小说反映社会、时代和人

在讲这个课正题以前。我自己是写小说的,我们往往看了一本小说,一生中,在你念书的时候或者其他时候,你看那本小说会影响你一生,而且会影响你整个人生的看法或者感受,对人、对世界的认识,对我们这个社会的认知。
人家常会问我说文学有什么用?
我在想说文学没有实际的用场,没有什么用场。我想文学对工业没有什么帮助,对股票完全没有帮助,文学甚至于说它对国家兴亡(也没有帮助),杜甫写了那么多的、那么好的诗《秋兴八首》,也没有能挽转唐朝的这个衰落。
那文学有什么用?文学非常有用,很重要的。
第一,我想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学,我想文学是整个民族心灵上的投射,而且心灵上最深刻的投射。
第二个文学非常重要的一点,文学就是种情感教育,同学们都念过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福楼拜有一本小说叫做《情感教育》,文学我想是对人的情感教育很要紧。尤其是小说,诗歌当然也是。
我的老师夏济安先生,他说一个好的小说家一定有广大的同情心。所以文学教育我们什么?教育我们对人的同情,这是最要紧的。
小说是什么呢?小说反映是人生。我想文学写的是什么?人性、人情。我们在这个小说里边,我想人不可能是一个完美的,人有很多理想,很多抱负,你的抱负和你的理想不见得每样都会成功。但是我想整个的人类是往上看,希望我们能达到我们的理想。
那么我想文学写的是人类在追求完美。人类是非常不完美的,追求完美的情况很多人失败了,很多人掉下去了,很多人受了挫折。
我想我们看这些人的挫折,这些人的失败,这些人的忧伤,这些人的痛苦,这些人的寂寞,这些人的孤独,我们身同感受。我们也感受到了,原来我们也有那一刻,也有伤痛的一刻。
法国的《解放报》有一次它就问世界好多作家,你为什么写作?它问的我,我就很直接的、很随口就答出来,我说我写作,因为我希望把人类心中无言的痛楚转换成文字。
我想作为一个文学家,写小说的或者是从事文学的,对人生不一定比一个政治家或者心理学家,甚至一个医生,不一定比他们了解的更深刻。但是文学家跟他们不同的一点是,文学家是可以用文字再造,重新再造人生。我想这一点是其他的无论政治家、心理学家没有办到的。
所以小说它就是反映人生的,小说是反映社会,小说是反映时代,小说是反映人。人是很复杂的,我想大家念过的,到现在为止那些小说经典,你看看每个人的处境,所谓human condition,每个人的处境都是多么复杂,多么不一样。我想小说就是写这些,小说就是这些。
还有一点别忘了,我想文学就是文字艺术。那么小说的好坏的分在哪里?
第一,我们想一本好小说,它内容一定很深刻的,一定很复杂的,它写人写得很复杂、很深刻,那不一定能构成那个好小说、经典小说的条件,不一定。我想我们也很想写,很深刻、很宏大的一种意念。我认为是宗教的话,是宗教很高的一种意念。那么一本小说它所以成为经典一定是它非常复杂、非常丰富的内容找到了它最适合它表现的形式,所以它成为经典。
大家都看过《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福楼拜的,它所以成为经典,它不光是写一个红杏出墙的一个故事。
福楼拜这本小说,有人说它是我们现代的小说,modern novels以《包法利夫人》为开始。为什么这么讲?
心理,人的心理,他把一个女性的心理写的那样的细微,他用了最精确的文字,最精确的构造,把一个很复杂的一个人物写出来了。所以他的这个小说这个形式对后世影响很大,所以它成为小说的经典了。
所以我们在说一方面,这小说的内容是不是非常丰富,是不能代表那个时代的精神,是不是能够对人,看到了人性的某一面,一种新的一种看法,或者是一种新的一种洞识,用新的一种方式,把它表现出来,这是很要紧的东西。
那么所以我们说看了这些小说以后,这么多小说以后,我想对人生、对社会、对人的精神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或者感触,而且对文字艺术我们大家也一定有所感受。

巨变后的60年代台湾

那么我今天讲的这个题目,今天是陈映真,刚刚杨佳娴教授说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会选陈映真?因为陈映真他是我的同辈,他跟我同一年生的1937年,我们是同辈的人,60年代我们蛮有意思的,我们那一群人,我想讲讲。
刚刚讲的佳娴说我白先勇跟陈映真两个人什么都不同,文学的观念不同,文学的风格也不同,我们的政治理念也不同,我们的背景什么都不一样。为什么我还会选他、讲他呢?
我认识他,我想着我们不常往来,但是我们在精神上,很奇怪,我跟那陈映真的关系,精神上有一种契合。我们两个观念、做法都不一样,但是我想我们有互相一种尊敬。我想这可能分两种,很有意思。
我在一个纪录片里边,我的纪录片里边,他们就访问陈映真,他就讲了先勇兄跟我什么都不一样,他可是我很喜欢这个人,他说我们俩人有一种互相的尊敬,在文学上,在理想方面。
等下我再讲讲我们那一代一个特征。所以我选他,不光是我们这两个人互相(尊敬),我认为他在60年代,我们不管他后来他的政治信仰,他是60年代最重要的台湾的小说家之一。
陈映真(1937年11月8日—2016年11月22日),本名陈永善,笔名许南村,台湾省新北市莺歌区人,祖籍福建安溪。1957年考入淡江英专英语系,1959年以小说《面摊》进入文坛。1968年因政治案件入狱,1975年获释后转向现实主义创作,参与台湾乡土文学论战。1983年赴美参与国际写作计划期间结识王安忆等大陆作家。1985年创办《人间杂志》。代表作品包括《夜行货车》《将军族》《赵南栋》。
他的小说非常特殊,他的小说的风格非常特殊。即使在今天,我也认为说他有几篇小说可以称为台湾文学的经典之作。所以我觉得从小说的观点来,我觉得我也要把陈映真他的小说的好处讲出来。
我前面讲到我们那个时代60年代,60年代蛮有意思的。你回头想,从台湾的历史来看,60年经过几次大的政治社会的巨变:
第一个,当然是台湾光复,50年的殖民历史以后,突然间光复了,你看这是个好大的转变,光复的时候我想台湾人民一定对这个祖国更大的期望。
很不幸发生了二二八事变,那对台湾的整个心灵上,台湾人心理上,还有政治上是很大的一个创伤,历史上就很复杂,我就讲这一点。
再过来马上1949又来了,国民党在中国大陆失败了,迁到台湾来,又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动。
在这几个大变动,你算算看,我跟陈映真这些人都是1937年出世的,我们的成长,我们的童年,我们的青少年,我们的成长里也就这几个大变动。那么在50年代的时候,台湾刚刚经过1949的这个大变动,政府刚刚到台湾来,所谓的的惊弓之鸟,惊魂甫定的,一切要从头开始。
所以在那个时代的时候,在那种的大的变动时代的时候,在文学上、文艺上,当然是可以说等于从废墟慢慢再起来。
那我们这一代可以说是战后的第一代,那么八年抗战,还有台湾回归这些事件,这些事件在我们的童年、少年时都经过这些东西。我们这一代是经过战乱起来的一代,所以我们在少年时候是看过的。
我想光复、二二八,然后1949到了这边来,再加上所谓五零年代的白色恐怖这些事情,我们自己在我们的青少年童年都经过的。
所以在我们这一代的时候,大家想想看,我自己是所谓的外省人第二代,陈映真是台湾本省的,在光复以后受的中文教育的他们的第一代。所以陈映真跟像黄春明、王祯和这些人都是受了汉语教学,受了中文教学,能够驾驭中文的这一代的作家。
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来看的时候,如果要比起来,比以前像中国大陆在二十世纪开始的时候,五四运动,三十年代,他们有他们的那个文化背景,他们有他们那个东西。
但我们在台湾长大的,不管是外省第二代也好,是台湾的那个光复第二代也好,我们是等于说一片废墟,文化上一片废墟开始,个人在找自己的出路,个人在找自己的理想,个人在找自己的人生的寄托。

《笔汇》与《现代文学》

所以我们那个时候很有意思,所以我们那时候产生了一群同时代的作家。基本上是在两本杂志,一本是政治大学的《笔汇》,是尉天骢创刊的,另外一本是台湾大学《现代文学》。这两本杂志可以说是那时候的60年代的台湾的作家,基本上都在这两本杂志上面,他们的初期的时代都这两本杂志上面的发表的。
《现代文学》由白先勇、王文兴、欧阳子、李欧梵等人所创刊,自1960年4月到1973年9月(民国49年3月至民国62年9月),共发行五十一期。在台湾文学史中一直被公认为现代主义文学的重镇。
陈映真的小说,他第一篇的《面瘫》,《面瘫》第一篇就是在《笔汇》上发表的。他在《笔汇》写了几篇以后,后来他在《现代文学》上面又写了六篇小说。他非常有名的一篇《将军族》就是在《现代文学》上面发表的。所以这两本杂志也是互通的。
我在《笔汇》上面也投过一篇稿叫《闷雷》,是投到《笔汇》上面去。
但是性质是非常不同的性质,《现代文学》这一批大部分都是从外文系的学生,我自己、王文兴、欧阳子、陈若曦,我们这四个是写小说的。还有我们前前后后的,像王祯和、丛苏这些小说家,我们这都是外文系的,像陈映真他也是外文系的。
我想现在是中文系跟外文系的作家差不多平分天下了。当时,中文系是比较保守一点,还停留在古典文学,那时候中文系还没有什么现代文学的,那个时候,是后来才有,是不大鼓励创作的。
反而是外文系的同学,外文系的学生我们开始创作。那么我们那个时代有一点不同,就是很有意思,每一个人的作风,每一个人的文风,每一个人的思想大家都不一样。虽然当时政治上是高压的,社会上是保守的。可是我们这些作家,这些写作的人,每个人有自己的创建,并不随俗,每一个人都不同。
陈映真有陈映真的风格,黄春明有黄春明的风格,我自己有我自己的风格,欧阳子有欧阳子的风格,王文兴有王文兴的风格。那么还有很多作家,七等生,还有李昂,还有她姐姐施叔青,施家姐妹。
当时有一整批,我想我们是战后的一批,我们这战后一批,我们前面像五四的传统在台湾基本上是断掉了。我们那时候几乎是自己重新起来过,我们那时候也有这个理想,讲得好听是理想。
其实我们也有点也不知天高地厚,很想要在台湾要弄一个五四运动一样的,要在台湾要弄一个五四运动,要在台湾要闯出一片天,要闯出台湾的一个新的文学,所以我们那个时候有意无意的都在自己在找自己的出路,自己的一种理想。
所以那是个相当理想的时代,所以在那个六十年代开始,后来在七十年代、八十年代成熟的这一批作家,相当有意思。现在来研究的话,我们和而不同,可以这么讲,我们的文风(不同),但我们有一点就是对文学是尊敬的。
对我们来讲,那个时候政治上、社会上,政治比较高压,社会比较保守。我们那时候文学是我们的一个天窗,我们从这个窗外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文学这个窗户给我们看了很多外面的世界。所以我讲我们这一代文学是大写的,对我们来说所以文学是大写的。
所以那时,那个时候文学是我们的非常纯净的一种理想、希望。我们的办了《现代文学》或者什么《笔汇》,总希望新的气象出来,这一点五四像鲁迅他们也希望要闯出一个新的文学出来了,我们那时候也有意无意的,也有这种理想在里边。
所以那一代可以说是相当理想的一代,idealistic,相当理想的一代。那当然我们说年纪也轻,跟现在同学一样的差不多的年纪,在20出头左右,那是也是真不知天高地厚,也没有什么忌讳,自己写自己的东西这些的。那么闯来闯去,我们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本集内容选自2022年《白先勇清华文学讲座:中西小说经典》系列讲座,讲座由台积电文教基金会赞助,原标题为《台湾的忧郁——陈映真小说与台湾60年代》,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a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