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挑几篇来讲。
《一把青》也变成连续剧,大概有些人也看过了,《一把青》这篇小说写的是南京。《一把青》分上下两集,讲的是什么呢?
讲的是战后在南京,一个空军的一段恋爱故事。在那个时候,抗战也完了,那些空军我们叫做“飞将军”,抗日的时候是英雄,英雄崇拜,所以他们在南京的时候,很多女孩子,中学生、大学生都去跟空军谈恋爱,那时候对空军有一个非常崇拜的心理,空军小伙子个子也高,配备也好,长得也帅,所以女孩子很崇拜空军的,而且前一半是讲抗战胜利,就是在万众欢腾的那种气氛之下。
有一个空军小伙叫郭轸,他就爱上了金陵女中一个女孩子,叫做朱青,她是一个学生,金陵女中在南京是一个相当有名的中学。

《一把青》(2015)剧照,吴慷仁饰演郭轸,连俞涵饰演朱青
这篇小说的特别的一点,我想我们讲小说不光讲内容,也重要也要讲它的形式,form,就是说一篇小说,不管内容怎么丰富,不管内容怎么深刻、怎么崇高,最重要是说你怎么去表现它,你的presentation,你的表现就决定你的成败。
我们看很多经典小说,已经成为经典了,大概那个作家就找到了Ta表现小说内容最合适的一个形式,最合适的一个form,Ta找到了,用其他的形式来写大概都不行。所以形式与内容合得很好的时候,这本小说就会成功。
不管是现代小说,或者《红楼梦》也好,我想观点的运用point of view,你从哪一个角色来看这件事情,它就决定了小说的语调,它的意义,它的内容在哪里。
这篇小说的narrator,叙述者是谁呢?是一个资深空军的太太,她们都叫她师娘,因为她的先生带领了一批小空军,是他的弟子。她这个师娘她在空军里边已经很多年了,所以她对空军的文化非常了解,对空军的眷村里边的点点滴滴,他们的生活形态,非常熟悉。
她这个人也是一个非常懂世故、懂处人,在开始的时候她大概30多岁,40岁左右了,所以她已经历经过人生的沧桑。所以从她的眼睛来看郭轸这个小伙子,郭轸的父亲也是空军摔了机的,从前中国,现在台湾也是,我们的飞机都很老旧了,上去摔下来很多很多,一直有这个事故的。所以,空军的文化特别的,眷村里面的文化很特别,他们空军的太太很不容易的,很艰难、很勇敢的。
那郭轸呢?他的父亲死了,也是空军,他没有父母了,所以师娘把他当干儿子一样,对他特别好。他那时候小伙子长得也不错,在美国训练回来,很多女朋友。
她讲呀,应该要结婚了吧。他说对了。
有一天,他带了一个女孩子来,就是朱青,金陵女中的一个学生。她看到她的时候,很朴素,穿了一个重庆女学生穿的蓝长衫,一双白袜子,剪着一个头发,短短的,非常朴素,非常内向和羞怯,很朴素、很天真的这么一个女孩,十八九岁那么一个女孩子。
郭轸去追她的时候,那时候空军很浪漫,追女孩子的时候,有的空军骑个motorcycle(摩托车)带一个女朋友这么招摇过去,有的开了飞机到学校去转,到学校的上空去打转转。这个倒不是我自己乱讲的,是真的有其事。我认识的一位中学生,她长得漂亮,好多小空军追她就是到了学校上面去打转子,那些女孩子拿手帕出来这样子,那是一个很romantic的一个时候,抗战胜利、空军恋爱这些东西。
那时候朱青是很羞怯、很天真的这么一个女孩。两人结婚,因为他打转子,金陵女中校长很不高兴,就把朱青开除了。开除以后他俩就结婚了。
那时候一结婚,内战就来了,新婚才一两天,郭珍就被调走了。郭轸调走了以后,当然朱青心里边很难受了,她那个师娘就教她,你要做空军太太,你要有这个勇气,以后还有好多的风浪你要挡。
还有一次,郭轸从东北那边飞回来了,飞到上海,飞回来了,说要飞到南京来。朱青兴奋得不得了,把房子清理了一阵,清理半天,她们就在等他的电话了。
你晓得那个空军眷属或者军队的电话,它有特别的电话,不是普通电话可以打的,它要手摇的,她们就在那边等,等了好久,电话响了,朱青都不敢去接,让师娘去接了,接了一问,郭轸他们又飞走了,朱青就非常的沮丧。
师娘就安慰她,她说你正当着空军的太太,她说那些飞行员,都像那些铁鸟一样,一下子飞在东,一下子飞在西,你那个心,你都挂到天上面,哪怕你眼睛望出血来,上面的人也未必知道,你一定要扛住这个,扛住日后的风波。
果然不错,徐蚌会战的时候,郭轸被调到那边去的时候,被打下来。中国的空军真是勇敢,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抗战的时候被打下来,或者是摔机或者怎么样,4000多位飞行员。我去南京的时候,空军墓里把他们名字都写下来了的,这些人为国牺牲,都是小伙子,都是很年轻的人,郭轸也其中一个。那么这个故事讲到这里是前半。
后半的故事是讲什么呢?后半的故事是他们已经到了台湾了,师娘她的先生也死了,师娘的先生非常讽刺,她先生在飞机上面,飞了一辈子没有摔死,哪晓得他们坐船渡到台湾来的时候,在船上生痢疾死掉了。
死掉以后,师娘这个人,她早就看穿了,她说像伟成,就是她先生,绝对活不过我的。她说她早就准备认识他的时候去收他的尸骨了,她心里面有这个。所以师娘这个人,对于过去,她有理性的一种对待,对于死亡。
但是朱青就不是了,朱青整个人崩溃了,她抱着郭轸她先生的一套军服跑到巷子里,头往灯柱一撞撞下去,撞了一个大洞,整个人崩溃掉了。那师娘当然就看护她了,师娘就劝她说,朱青,这样子的话,他郭轸在天上也放不了心。
朱青突然爬起来说,他知道什么,他轰地一下没有了,我也死了,可是我还有知觉呢。那时候朱青对死亡的打击那么大,她一生最辉煌、最灿烂的日子,最浪漫的日子,就跟郭轸在一起,郭轸一死,她前面的半生跟着郭轸也就死掉了。
后来到了台湾来了,日子总是还要过啊,像师娘一样,朱青她就不想过去了,就这么过日子,这么过下来。
在台湾的空军不是有空军俱乐部?常常有舞会的。有舞会,有康乐队,奏乐啊、舞会啊,给台湾的空军小伙子跳舞的。
有一次,师娘带着他们眷村里边的小女孩一块儿到——从前叫新生社,参加那些康乐活动,后来她们几个人看到有些歌女唱歌,有一个穿着一身非常妖娆,唱白光的歌《东山一把青》
,那是个rumba(伦巴),那个歌女拿铁锤就嘁嘁擦擦,一边跳一边唱,完了以后一个小空军把那个歌女抓了过去,他们就跳起舞来了。
,那是个rumba(伦巴),那个歌女拿铁锤就嘁嘁擦擦,一边跳一边唱,完了以后一个小空军把那个歌女抓了过去,他们就跳起舞来了。师娘正要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人叫她师娘,她到台湾来之后,没有人叫她师娘了,都叫她秦老太,叫她师娘。
回头一看,就是刚刚唱歌那个非常妖艳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说,师娘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朱青。整个人改变掉了。朱青也跟她说,刚刚我也认了半天才把你认出来,后来师娘回去一看,果然一头白发了已经,她自己也不觉得,自己一头的白发,原来朱青她根本不认得。
从前朱青是一个黄花闺女,这个朱青是一个妖娆歌女。
这个时候,从前她们在南京的时候,因为很紧张,她们这几个空军太太打打牌这样子,到了这里来,朱青说现在我的牌艺也很高了,那我接你去,常常来接这个师娘,到她家里面去打牌。跟什么人打牌呢?又是一群空军小伙子。那些小伙子里面有一个小顾,看起来跟朱青的情人一样,其他的小伙子跟着朱青打情骂俏。
朱青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然后她跟师娘两个人,过去的事一字不提,过去完全抹掉了,跟师娘只打牌,只讲疯话。
后来有一次,她一个牌搭子——一个老板娘,一品香老板娘,告诉师娘说,你听说吗?那个小顾蛮登样的,蛮老实、蛮登样的一个小伙子,等于是姐弟恋这样子。她说,你听说吗?小顾出事情了,掉飞机了。
师娘因为她想到朱青被这种事打击那么大的时候,两个人跑去看朱青。
哪晓得到了朱青家里边,朱青坐在窗沿下面,在干嘛呢?脚指甲上面涂蔻丹,一头头发发卷也没有拿掉。
看到他们两个进来,正好,对过一个老太太,她来还我的毛针线,我们四个人凑一桌,我煮了一大锅糖醋蹄子,猪蹄子,我还愁着没人吃呢,然后就到厨房去准备了。
我念这一段给你们听听看:
朱青先进去厨房,我(师娘)也跟着进去帮个忙。朱青把锅里的糖醋蹄子倒了出来,又架上锅头炒了一味豆腐。我站在她身旁,端着盘子等着她盛菜。
“小顾出了事,师娘该听到了吧?”朱青一边炒菜,头也没回,便对我说道。
“刚才一品香老板娘告诉我了。”我说。
“小顾这里没有亲人,他的后事由我和他几个同学料理清楚了,昨天下午我才把他的骨灰运到碧潭公墓下了葬。”
我站在朱青身后,瞅着她没有说话。朱青脸上没有施脂粉,可是看着还是异样的年轻朗爽,全不像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大概她的双颊丰腴了,肌肤也紧滑了,岁月在她脸上好像刻不下痕迹来了似的。我觉得虽然我比朱青还大了一大把年纪,可是我已经找不出什么话来可以开导她的了。朱青利落地把豆腐两翻便起了锅,然后舀了一瓢送到我嘴里笑着说道:
“师娘,尝尝我的‘麻婆豆腐’,可够味了没有?”
我们吃过饭,朱青便摆下麻将桌子,把她待客用的那副苏州竹子牌拿了出来。我们一坐下去,头一盘,朱青便撂下一副大三元来。
“朱小姐”,一品香老板娘嚷道,“你的运气这么好,该去买‘爱国奖券’了!”
“你们且试着吧,”朱青笑道,“今天我的风头又要来了。”
八圈上头,便成了三归一的局面,朱青面前的筹码堆到鼻尖上去了。朱青不停地笑着,嘴里翻来滚去嚷着她常爱唱的那首《东山一把青》。隔不了一会儿,她便哼出两句:
嗳呀嗳嗳呀,
郎呀,采花儿要趁早哪——
这首歌的前几句是:“今朝啊鲜花儿好 明朝啊落花儿飘,飘到那里不知道,郎啊,寻花儿要趁早”。
我想这个故事讲了南京极盛的时候——抗战胜利以后,谈恋爱那种过去了。
我有个朋友写得很好,欧阳子
她写《台北人》,她写了一本《王谢堂前的燕子》这本书的序言中也有,她说《台北人》里边分几种人,有的人把过去全部一刀斩断,她才能够在现实活下去。
她写《台北人》,她写了一本《王谢堂前的燕子》这本书的序言中也有,她说《台北人》里边分几种人,有的人把过去全部一刀斩断,她才能够在现实活下去。
《王谢堂前的燕子》
欧阳子著,理想国出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9月
朱青,就是一个把过去一刀斩断,她才能够在台湾,自己再从头生活。这个时候的朱青,面对死亡,直对死亡,她跟以前师娘一样,经过人生的沧桑,死亡已经不恐惧了,她已经克服了,在过去,她被死亡打击得这么凶,现在她超越它,超越死亡了。
美国有个作家他写了一本小说叫做Death Be Not Proud,《死亡,你不要骄傲》,当然我们看这本小说,也有很多的沧桑。

Death Be Not Proud, John J·Gunther, Harper Perennial Modern Classics, 2007
我记得空军的文化是如此的,因为朝不保夕,你飞上去以后不知道下来生命还在,所以那种无常感,非常的沉重,所以我写了这篇小说。
那时候我记得,我们在台北住的是松江路那一带,也有军眷区,是空军军眷区。我们家有一台军用电话,空军眷区里面有个老奶奶,她的儿子是一个驾驶员。有时候她就急急忙忙扶着个孙子,到我们家来,借我们电话,听着她打了电话,她晓得她的儿子安全下来,她才放心,我看着老太太扶着孙子就走了。
我在想,那时我大概高中,可能她那个背影给了我一些灵感。空军的眷属区这么紧张,真的那颗心都放在那个天上,挂在天上。
这就是《一把青》,跟南京很有关系。
*本集内容选自2022年《白先勇清华文学讲座:中西小说经典》系列讲座,讲座由台积电文教基金会赞助,原标题为“文学与历史——《台北人》中的历史沧桑”,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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