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State Funeral: Bidding Farewell to an Era

 

我留的最后一个故事，也就是我们这个小说最后的一篇《国葬》。

《国葬》幅度也不大，大概6000字左右。故事表面上看起来也很简单，讲什么呢？讲一个老副官，他服侍了、随从了30多年的一个老将军过世了，他去祭悼他。他呢，因为自己年纪大了，又生了哮喘病，所以李将军就把他送到台南荣民医院去养病去了。

这个老副官秦义方对老将军是忠心耿耿，属于“义仆”那样的忠心耿耿，他被老将军放走了，他很不以为然，他嫌我老了，嫌我有病，我服侍他那么多年，只有我最了解他。李将军生心脏病，突然一下子就死了。他说现在这些小侍从年轻人哪里懂得他？他很不以为然，很生气。

他在葬礼上面，他也看到了——这本小说，完全是从秦义方这个老副官的眼光来看这段历史。他看到一些什么人呢？看到李将军手下的几员大将，一个是张司令，一个是叶副司令。本来那个李将军有三员大将，张，还有叶，还有另外一个刘行琦，三个虎将在他手下。

在秦义方的眼中，他看到了张跟叶他们两个其实都退隐了，一个是老病，在荣民医院养病，另外一个在香港退隐了，已经是老臣凋谢了。

过去的辉煌，过去跟着他打北伐，李将军从北伐抗战、国共内战都一直打下来的，这三员虎将跟着他一起打，过去打的是有“钢军”、“铁军”，“钢军司令”、“铁军司令”之称。那么现在老的老，残的残。

后来他看到一个老和尚进来，看老和尚这个颈子上面有块疤，他一看就是刘行奇，是李将军手下最强的，最厉害的一个将领，他出家了。

他就很吃惊，他看到刘行奇的时候，他突然记起来。

这一段回忆也蛮要紧，他记得什么呢？他记得刘行奇是在国共内战的时候被俘虏了，他逃出来了，逃到台湾来的时候，台湾那时候在军队里面有一个规矩，就是被俘虏过的删除军籍，永不录用。

后来他看刘行奇见到李浩然李长官时候，两个人不胜唏嘘，刘行奇就大恸起来，痛哭起来，他说我跟着长官一直北伐抗战，一直上去，我们的子弟兵立这么大功，没想到现在一败涂地啊。

李将军也安慰他，但是大势所趋，但我以为我们退到广东，还有最后背水一战，我的子弟兵忽然没想到十几万的军队通通覆灭了。

那讲到这个时候，他看着刘兴奇，刘兴奇话都讲不出来，还说你们长官讲了一半讲不下去了，转个身就走了。

那后来当这个灵车，灵柩开始走了，开始上车了，后面一个大卡车上面都是些侍卫，秦义方也想上灵车，那些侍卫不认得他，把他一拨拨下来了。

他气得拿拐杖戳说，我跟了李将军三十多年，我是他老副官，您都不让我送他最后一程。后来那个侍卫长来了以后问清楚了，就让他上去了，车子一开，他老了，摇摇晃晃的，还是侍卫把他扶起来，他抓住那个车子。后来灵车经过南京东路。

我选南京东路也是有原因的。

经过南京东路，那个时候这有一队部队走过的时候，因为李将军对国家的功劳那么大，所以那个部队停下来，部队长就发出一声“敬礼”，所以整个部队转过头去朝着灵车行注目礼。

现在我来念最后这一段，这是台北人的最后一段：

这是台北人的最后一段，最后一段的image就是中山陵，《台北人》最后一句是“敬礼”，我当初我写的时候下意识这么就写出来了。

现在我从头看的时候，我就发觉这里边的意义，我自己觉得的意义——那一声敬礼一方面是我想对中华民国的历史一声礼敬，中华民国有它过去辉煌的历史：辛亥革命、武昌起义、北伐推倒北洋军阀统一中国、八年抗战、抗战胜利。

国共内战失败了，失败了以后，也有它悲壮的一面，所以这是敬礼，也是对中华民国整个历史的一个礼敬。

我记得我写完这篇国葬的时候，那时候是早上已经8点多钟了吧。在圣塔芭芭拉的公寓，离海很近，后来我自己就到了海边去走了一趟。

突然你感受到这种就是“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我想到陈子昂《登幽州台歌》，那个心境也是我那时候的心境。所以我在 50 年后再看《台北人》也有点自己感得不胜沧桑，所以我今天讲文学跟历史沧桑我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