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a–North Korea Relations: Historical Truth Hidden in the Sources

看理想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沈志华。欢迎进入我的数字图书馆。

 

中朝关系实际上我没有讲过大课，因为这个问题比较敏感，我只讲过一次，是在韩国，在延世大学开了一门课，讲了一个学期，但是那个没有录音，录像都没有，就没有留下什么资料，比较可惜了。后来在国内有些专题讲座，但是就从来没有从头到尾讲过。中朝关系比较复杂，因为它这个背景比较复杂。

其实中朝关系说到底是“中苏朝三角关系”，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苏联当时共产国际要到中国建立中国共产党，第一个渠道是通过朝鲜人给引进来的，就是那个格里戈里·维经斯基，共产国际代表来的时候，是朝鲜人把它引进中国的，而且最初的经费也是通过朝鲜人转交给中国，建立中国共产党，所以它们一开始三角关系就形成了，那么到后来主要朝鲜劳动党内的人员构成也是在中苏之间来回变化。

比如说金日成，他原来是中共党员，是“抗联”的干部，但是后来去了苏联，后来抗联斗争失败以后，他们都转到苏联，去了88旅那以后被苏联人看中了，扶植起来了，但是中国关内的这些干部就在八路军、新四军当中也有好几百名朝鲜人，那中国把他们反而看作是“国际友人”。最后二战结束以后，日本投降，把他们都送回，因为朝鲜复国了，独立了，就把他送回去，所以他们就构成了朝鲜劳动党内的延安派，这样子这个中苏关系的变化其实也影响了朝鲜劳动党内部的变化，就这个三角关系错综复杂，这是一条线索。

所以讲这个的特别是在1949年、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和朝鲜战争爆发之后，一直到1957年这个过程当中，在朝鲜劳动党内部的这个结构人员变化的过程当中，背后都有中国跟苏联的影子，这是一个线索特别值得注意。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过去一直认为中朝友谊是在朝鲜战争当中建立起来的，其实这是一个很大的误会，就现在的中国档案和俄罗斯的档案充分显示，在朝鲜战争期间，其实中朝之间的矛盾和分歧非常大。几乎在所有的重大的战略问题上，毛泽东跟金日成的立场都是不一致的，反而是因为斯大林都支持了中国，造成了朝鲜劳动党对中国的怨恨、埋怨，所以才形成了战后中朝关系非常冷淡的这样一种局面，所以这个问题也是过去我们没有发现的。

中朝关系真正建立的起来是1958年志愿军撤离朝鲜以后，中朝关系才升温，毛泽东才跟金日成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在中朝关系史当中研究当中还有一个我觉得是值得关注的重点，就是中国对朝鲜政策的实质是什么？我的那本书为什么起名叫《最后的天朝》啊？我就是总是感觉到就是毛泽东处理和周边国家的关系，特别是处理朝鲜和越南这些国家的关系，在他的头脑当中隐隐约约存在着一种中国古代中央王朝的“宗藩”关系的那种理念。比如志愿军撤军的问题，比如解决中朝边界的问题，其实都是毛泽东头脑中这种理念在起作用。就是他不像现代殖民国家的做法，我要占领你，我要不然就把你吞并了，给你派个总督来决定你那的一切。但是毛不一样，毛不但不干涉内政，反而把志愿军全部撤走。

要是按一般的现代的国际关系，我要想处理这个国家的问题能够得心应手，那当然最好是我在那当地有驻军，是不是？即便没有驻军，我也得弄个“代理人”。毛就从来不是这样。 

所以金日成追杀延安派干部，毛泽东理都不理，任由你去处理，给你充分的自由，以此来换取金日成对中国的感恩戴德。其实这就是一种中央王朝以“宗藩”关系的理念处理和中国周边国家关系的做法，这个也是很值得关注的。再有一个关注点也是很重要的，就是中美关系和解以后中朝关系的变化。因为中美和解以后，你想中朝关系，按说它已经从外交利益、外交方针、外交立场上发生了分裂，就是中国为什么要跟美国关系解冻？就是要依靠美国来对抗苏联，但是当时金盛恰恰是依靠苏联对抗美国。

这样子按说中美和解以后，中朝关系应该是破裂的，但是恰恰相反，中朝关系没有破裂，说这是毛泽东是怎么处理的？这个问题和金日成是怎么商量？而且在毛泽东晚年的时候，就是从70年、71年以后到76年，中国对朝鲜的援助反而变本加厉，朝鲜要什么给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也是一个值得特别关注的（问题）。但是1971年到1975年中朝关系的变化，其实也为后来邓小平处理跟朝鲜的关系，就是改革开放时期中朝关系的变化打下了一个基础。

就这几点是我们在关注中朝关系的时候要特别值得注意的，也是我讲课的重点。

我对朝鲜战争的研究，如果从中朝关系的角度看，我觉得一个最大的启发就是实际上中朝关系并不是原来我们宣传和我们想象的那样，是结成了深厚的友谊，战斗的友谊，鲜血凝成的友谊，恰恰相反，不是这样的。其实在朝鲜战争当中，双方有各自的不同的考量，甚至有不同的利益诉求，所以分歧和矛盾是非常大的，这是历史事实，也正是因为这样，理解了朝鲜战争当中的中朝关系的实际情况，你才能理解后来50年代到60 年代甚至到70年代中朝关系的变化。 

总而言之，还是要尊重事实吧。其实我讲中朝关系主要是还原历史真相，到底中朝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它这个关系变化的脉络和轨迹究竟是怎么回事？把这个问题讲清楚，我觉得其他的问题读者或者听众自己都可以去思考。

好啊，感谢大家的收听，我们在沈志华的《数字图书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