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稿

 

冷战宣言？斯大林讲话引发美国恐慌

就在这个时候，1946年2月9号，斯大林发表了一个讲话，这个讲话被美国人看成是苏联新方针的一个表述。斯大林讲话讲什么呢？主要两个内容，两个意思。
第一个，斯大林讲，“第二次世界大战证明，苏联的社会主义制度是现在世界上最合理的、最有效的、最合法的……社会制度，为什么？因为我们战胜了法西斯”，这是第一个，第二条讲的是，“列宁的论断没有过时。什么论断——帝国主义就是战争（列宁以前是讲过这话，那是在一战的时候讲的），二战结束了，但是列宁的论断没有过时，帝国主义还存在，所以还有战争的危险，我们要准备打仗，我们要勒紧裤腰带，要做好各种准备”。
这个讲话当时是公开的，真理报登了一大版，这美国人一看，炸了锅了。什么意思？“我们也战胜法西斯了，怎么就是你们制度最好的、最有效的？什么最合理的？我们制度就不合理？”第二个问题更大了，“战争结束才几个月啊？你就要准备打仗，你跟谁打仗啊？现在还剩谁了？不就剩美国了吗？”所以他们判断苏联的方针发生了变化，原来苏联的方针是要跟美国合作，大国合作，现在看来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但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人说，“噢，这就是冷战的宣言。什么这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宣言”等等，美国整个政界，包括军界都非常惊慌，苏联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不明白，所以要找专家，要问，国务院就给美国驻苏使馆发了个电报，问怎么回事？苏联到底发生了什么？斯大林讲这话意味着什么？这个电报落谁手里头了呢？
落到当时美国驻苏使馆的代办叫乔治·凯南（手里），乔治·凯南确实是美国外交界少有的俄罗斯问题专家，他的博士论文做的就是苏联历史，当时美国懂俄语的人都不多，几任大使都是军人，都不懂俄语，就靠这几个专家，一个查尔斯·波伦一个，还有几个，没有几个人。但是凯南对苏联的印象不好，因为他读博士的时候就看到苏联大清洗、社会镇压、人权记录……非常厌恶，比较讨厌苏联。
二战的时候美苏是合作的（大局是合作），所以他的很多想法，很多建议不太受重视，比较郁闷，那会儿还病了，正感冒，也不想干了，说“不干了，这都没意思，想回普林斯顿当教授，当个老师比这轻松”，突然接到这封电报，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突然精神就来了，一口气写了8000字的电报（口述，别人写的），整个就把他思考了多年的，对苏联的认识写成了一个（这哪是电报？这不是篇论文吗？），这很有名的，后来历史上就叫“凯南长电”。可不是，你想一个电报8000字，这电报局得打到什么时候去？
 

战略误判：凯南长电描绘“遏制战略”蓝图

那凯南讲的什么意思呢？他在电报里其实没有直接回答国务院的问题，就是讲分析苏联外交行为的根源。他说，“苏联外交行为，概括起来就是扩张”。他先讲苏联的历史，“俄罗斯是怎么从一个大公国（莫斯科公国），然后300年多到400年就变成了横跨欧亚大陆的一个帝国？怎么变的？都是扩张，而且都是军事扩张、武力扩张”。俄罗斯的扩张逻辑是这样的，“他要扩大这个生存空间，当它扩展到一个地方的时候，就遇到了外来民族，俄罗斯的安全观又是希望在国家周围有一圈缓冲带、安全带，这个安全带是苏联能控制的，这样子它的扩张行为就造成了一种困境——它扩展到这儿的时候，它老不断地遇到外来民族，它就不断地感到不安全，于是它就不断地扩张，就没完没了地在扩，所以向东就一直扩到了太平洋、日本海。然后向西，那么阻力就大了，但是从芬兰到波罗的海，到罗马尼亚，到波兰，到巴尔干，都是他要继续扩张的领土，所以从历史上分析，苏联一直在扩张”。
第二个从理论上，从意识形态上分析，苏联是共产主义国家，就必然扩张，因为他们主张世界革命，主张暴力革命，不扩张它怎么实现世界革命？怎么实现共产主义全球化？所以必然扩张。结论就是，苏联所有这些行为就预示着它下一步还要扩张，所以美国必须调整政策，不能再容忍，不能再合作了，你再跟苏联合作，再容忍它扩张，到最后就是你的灭亡。
这就是凯南电报的整个意思，发回来以后，从国务院到白宫，到国会，如获至宝。“分析的太深刻了，又有历史，又有理论，到底是专家！”。竞相传阅，复印了好多，所以从这时美国对苏联的政策就开始发生变化。
 

历史反思：凯南逻辑的缺陷与雅尔塔框架的稳定性

但是凯南电报在我看来有很大的问题，他对历史的分析是不错的，很到位。确实也是这样，而且我觉得凯南分析的逻辑是很有意思的，就是苏联的扩张遇见一个安全和领土的困境——它没有这领土，它觉得不安全；有了这个领土，它觉得更不安全。所以就需要不断的扩张，真的是这样。第二个分析的也对，共产主义可不是世界革命吗？你说的不就是武装夺取政权嘛？那不是暴力革命？那不是扩张吗？当然是，但是他这个结论有问题。说二战以后斯大林继续扩张，没有逻辑的基础，也没有事实的依据。
所以我们翻过来重新看看，二战以后苏联的行为逻辑是什么？——那个时候斯大林不会再要求扩张，再要求扩张对他非常不利，为什么？你就要知道二战前苏联的要求是什么？二战后他达到了什么目的？他下一步还想干什么？你才能搞清楚。
斯大林是觉得苏联不安全，特别是，它东边也不安全——东边跟日本，日俄战争，是吧？一直打。完了又有中国，这是他一个比较就不放心的地方，但其实主要更不放心的是在欧洲。二战前，希特勒上台以后，欧洲的局势就很紧张，其实这个时候英法对德国也非常担心，苏联也比较担心，但苏联的想法是它一定要建立一个缓冲带，这个缓冲带就包括芬兰、波罗的海三国、罗马尼亚的一部分，波兰的一部分，那么这些就是斯大林当时跟英法谈判的基础。
大家不都要抵制希特勒扩张吗？“那抵制希特勒扩张，你让我参加，我能得到什么？你答应我我就参加”，他就跟英法提出来，一个是芬兰（因为苏联要保护这个列宁格勒的安全，他要把芬兰接近苏联这一部分领土拿过来，他可以把更远的、北方的一些跟他置换）；第二个要吞并波罗的海三国，就爱沙尼亚、拉脱维亚……这个英法不干，说“我们这个不行，我们也不能替人国家做主，都是民主国家，怎么能这么做？”“你不干？”，掉头，斯大林就跟希特勒谈，“你答应不答应？你要答应我就站你这边”，希特勒就答应了。
“你打芬兰，我支持；占领波罗的海三国，我给予援手；罗马尼亚你拿走一部分；芬兰咱俩瓜分，你从东边打，我从西边打，咱把波兰分了”。斯大林非常满意。第二次世界大战怎么爆发的？就是这么爆发的。原来西欧的英法，对希特勒是一步一步地让。奥地利占领了，算了；苏台德占了，算了；捷克斯洛伐克占了，也算了；但是不能永久的让下去。所以慕尼黑签订的时候，张伯伦就说了，“这是最后的界限，你再往前走一步，我们就宣战”。
希特勒当时没有苏联的支持，希特勒当然不敢。“你打波兰这么大一国家？怎么打？”所以希特勒就止步。二战前，其实慕尼黑决议，当时张伯伦说“我带来了一代人的和平”，其实不是没有根据的，谁把这个神话给打破了？其实是斯大林，斯大林一跟希特勒签订密约（就是两边瓜分波兰）以后，希特勒就行了嘛，他就没顾虑了，第一，没有后顾之忧；第二，欧洲形不成一个多数国家的阵营；就至少苏联翻脸了，跟他站一块儿了，开战，二战就这么爆发。在我看来，二战的爆发，斯大林有很大的责任，特别欧洲战场，要不然希特勒不敢打波兰。
问题在哪呢？问题在，他们打了波兰以后，跟着，斯大林就发动了芬兰战争，付出了重大的代价把芬兰打下来。他小看了芬兰，认为就芬兰一个小国，有什么能力？苏联派了几个军，最后代价非常大，所以苏芬战争也让希特勒看到了苏联的弱点，就知道他军事上不行。
就是因为1940年苏芬战争（现在苏芬战争又有一批档案出来了，他前天他们给我，我还没看），马上吞并了波罗的海三国，这样子斯大林通过跟希特勒签订秘密条约，基本上满足了他原来的要求，现在就剩一个要求了——巴尔干。这时二战已经爆发，德意日已经结成了反共同盟，希特勒就特别希望苏联能够加入进来，所以希特勒就专门请斯大林，能不能加入世界反共联盟？你苏联，你是共产党国家呀，你怎么会参加反共联盟呢？斯大林说，“可以，没问题，但我有条件”。
又提条件，那希特勒问苏联什么条件？“巴尔干。战争结束以后，巴尔干要纳入苏联的势力范围”，这个希特勒就不干了，“意大利、德国都是欧洲国家，你好歹给我们留点啊，不能都你占了。建议苏联向东发展，通过波斯湾往印度发展。将来印度是你的，印度再往东，那是日本，日本占领中国，你就占领到印度，近东这一块儿，到印度、西亚都给你”。
斯大林说什么？说“印度是我的，巴尔干也得给我”，这下就跟希特勒闹翻了，斯大林认为这是他讨价还价最好的时机，因为希特勒跟英国打的焦头烂额，又拿不下英国，这个时候他顾不上，所以他才（这么提条件）。按说他是很没道理的，你想想也是，对不对？人家那么多国家，那都给你了，他就是逮着这个机会。
结果，希特勒也是一个二杆子。本来他是真不应该打苏联（在他没拿下英国之前），虽然他把欧洲都占了，但是英国还在坚守。一个可能是他小看了英国的抵抗能力，再一个他也觉得打苏联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就决定发动对苏战争。苏德战争一爆发，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把苏联打进了民主阵营，所以整个二战的局势、结构就发生变化了。
那这个故事说明什么呢？说明斯大林二战前在希特勒那里想要得到的东西，其实最后在雅尔塔会议都得到了。雅尔塔会议，罗斯福满足了苏联所有的地缘政治诉求，包括巴尔干、波兰。他们还是讨论一个问题——战后的领土、国界怎么划？那苏联就提出来，“东边没问题，日本反正打败了，所以日本原来占领苏联的千岛群岛、库页岛都还给你，没有问题”。然后中国他又单捞了一块——外蒙古把它独立出去，再控制东北。关键是欧洲，苏军所达到的地方，包括巴尔干，都纳入苏联的势力范围。
关键是波兰，苏联占领的波兰领土就划给苏联了，然后波兰亏了，但波兰是受害国，它又不是侵略国家，你不能让它（吃亏），那就从德国再划一块相同的领土给波兰，就这么解决了波兰的问题。所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局，从地缘政治上看，对于斯大林来说是最满意不过的。他从来没有扩展到这种地步，形成了四个圈，整个俄罗斯帝国，俄罗斯人，然后斯拉夫人，然后苏联的加盟共和国，再加上东欧、外蒙古、北朝鲜这一圈，就构成了帝国最外围的安全带、缓冲带。
这么一种好的结构、好的架势，斯大林怎么会不满意？而且雅尔塔会议就为整个结构提供了法律保障。从逻辑上讲，苏联没有理由破坏雅尔塔体系，你如果破坏这个，对于苏联来讲是得不偿失的。
唯一的一个理由，一会我还会讲的，就是伊朗问题，所以我说凯南这个判断是错误，另一方面他也没有事实依据，就你拿不出任何一件事实，来说苏联是扩张的（唯一的、当时可以作为事实的，就是伊朗问题，但是伊朗问题一会儿我单独讲，因为这是个比较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事实，也没有逻辑，所以我觉得（凯南长电）是对苏联行为的一个误读、误判、误解。
 
*本集内容摘选自沈志华2024年12月，DBA课程讲座，原题目为“冷战起源再探讨，从历史到现实”，根据音频的特点，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本集内容摘选自沈志华2024年12月，DBA课程讲座，原题目为“冷战起源再探讨，从历史到现实”根据音频的特点，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Xiaochan and Fengz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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