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与电影的不同之处

小说与电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媒介,所以用的语言也完全不同。那么小说的语言,小说就是文字艺术,怎么掌握文字,怎么运用文字,怎么安排文字,那就是小说的所谓基本功。你文字的好坏,甚至是一两个字的安排,都会影响你小说的艺术,所以小说是完全靠文字的。
小说的内容不管多么深刻,不管故事怎么动人,不管思想怎么深刻,总是要借助文字的表现力,怎么表现出来深刻的思想?怎么表现出来人物的鲜活?怎么样安排很要紧。我们以前的八股文起承转合,有一定的规矩,我想小说暗暗的也有。
当然,大小说家会自己创造一个小说的形式。那一定的,如果一篇小说是杰作的话,一定是作者的独创,一定跟以前的不一样,一定后面人也追不上他,这才称得上一个masterpiece(杰作),这是文字的艺术。
电影完全是另外一个媒体,声、光、还有影像……电影的语言(与小说)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经典小说拍成电影,未必成为经典电影,这就麻烦了,因为它们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媒介。
有时候小说写得很美,写了半天,形容一个景也好,或形容一个人的内心,形容一个人也好,在电影里一秒钟,“啪”一个镜头就过去了,所以写了半天的文字的美,文字写得再美,一个镜头就完了,所以很美的文字不一定拍得出好的电影。
小说,很重要的就是作家,电影是一个teamwork(团队工作),导演当然要好,编剧也要好,演员也要好,摄影师也要好,最后其实最要紧,editor(剪辑)也要好,怎么选每一个镜头,分镜选错了,完了。当然音乐也要好,音乐一错了,整个tone(基调)就完了,不对了。所以小说是一个人的创作,电影是teamwork,是一个团队
在电影艺术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有一个很可怕的预言,说电影起来了,小说的生命就结束了,小说就完了,因为电影取代了小说,听起来好像是,小说不论花多大的功夫,写一个战争,电影两三个镜头统统给出来了,文字吃力的不得了,所以这种大场景,小说是写不过电影的。
大家都念过世界名著——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托尔斯泰花了好大功夫写火烧莫斯科,我记得我看小说的时候看这场大火烧烧烧,看到最后还是一片模糊,不想看了,我想快点找到人物来看。他讲那个烧莫斯科的时候,写的好长好长。
一个电影,尤其是俄国拍那个电影,8个钟头那个电影,莫斯科烧了两个钟头,哇,那个场面不得了。那是小说写不出来的了,我想托尔斯泰也写不出电影里那个场面。
《战争与和平》(1966)

小说与电影的相同之处

的确,这个小说写不过这个电影,可是到现在为止,小说还没死。我想为什么?因为我自己是研究文学的,当然有些文学名著一改成电影,我就非常有兴趣,就去看了不少文学改编的电影。但是我常常觉得,为什么常常电影剧本自己写好了,不需要靠小说了,自己写剧本了,我想后来也有它的道理。
第一,电影和小说有一个共同的地方,我刚刚讲的是很不同的地方,但有个共同之处,是一定要有人物,小说没有塑造出一个memorable character,所谓记得住的人物,那这个小说大概传不下去。《三国演义》打了多少仗?记不得了,哪一仗很难记得,可是诸葛亮、曹操、关公、张飞,你永远不会忘记。
想到《红楼梦》,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一大堆都是你忘不了的人物。甚至《西游记》那个猴子、猪你也忘不了,因为写得活,那也是character,所以他们也拍这个《西游记》。
人物很要紧,塑造人物,我觉得小说这个媒体是长处。我们中国小说大多出名的,不管三国、水浒、西游、红楼、金瓶梅……都是以人物为先,这些人物都是典型的、忘不了的。
电影也是,电影如果没有让人记得很深的人物的话,那这个电影也是久了以后就忘掉了,所以这两个相同的。所以我觉得电影常常用小说,因为小说已经把人物造好了,替你已经造好了,如果电影要写剧本重新想,人物塑造也不容易的。
我想一个小说在很成功的时候,它的人物塑造一定是下了很多功夫。所以我想,电影常常借这种小说,宣布说电影起来以后,小说生命没有了,这个话还讲得太早,要塑造人物,恐怕小说还是很重要的资源。
有时候小说人物写得太好了,写得太活了,那就是考验演员了。怎么把小说人物演活?演得像Ta?我想Gone with the Wind(《乱世佳人》),之所以这么有名,到今天还(是经典),我想就是Vivian Leigh(费雯·丽)演那个Scarlett o' Hara(斯嘉丽)演得好嘛!郝思嘉。
《乱世佳人》(1939)
我看了一个电影历史资料,据说那个时候去应征Scarlett o' Hara的演员,有上百个,通通去试过了,都不行,都没选上。当时电影剧本也写好了,连烧亚特兰大那场火也弄好了,通通弄好了,他们甚至说亚特兰大先烧了再说,女主角找不到。
有意思的,正在拍火烧亚特兰大的时候,Vivian Leigh非常想抢这个角色,她是英国人,南方的一个southern beauty,所谓的“南方美人”。本来是与角色不和的,但是她雄心很大,她晓得这个角色谁演谁红,这么一个电影。
我看的资料,费雯·丽她也蛮懂的,她去烧Atlanta那场戏的时候,她穿的就像Scarlett o' Hara那个样子,然后她去探班,制片人在火光中一看,火光照到Vivian Leigh,Vivian Leigh大概也非常知道Scarlett o' Hara的个性,她一个pose就是她,被选中了。选中了Vivian Leigh没错,是选对了。
Vivian Leigh非常用功,她去学southern accent(南方口音),美国南方讲英语要带southern accent。后来我们看了,的确看不出她是个英国人,演得真好,演得太好了,所以我们都记得她。
当然,Gone with the Wind(《飘》)那本书如果真的以严肃文学标准来看,它不见得是一个很伟大的小说。可是它把这个人物真是塑造得很活泼,也非常合乎美国人的个性,所以非常有名,非常红。本来电影还没拍的时候,这本书就畅销得不得了,而且Scarlett o' Hara也是家喻户晓的这么一个人物了,然后费雯·丽一下把她演活了。
我在想,如果那时候换一个(演员),好像Bette Davis(贝蒂·戴维斯)也去应征过,好像很多有名的都去应征过。我想那几个明星来演的话,不对,选Vivian Leigh是对的,所以我想在选角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是电影里人物塑造很重要的因素。
第二,故事——story。我想好的小说,当然好的现代小说是没有故事的,法国有一些新小说,写张桌子要写5个page(页),那个恐怕拍电影不好看,一个镜头就完了,还要写半天。所以故事,我觉得还是要的,现代小说常常说故事不重要,有很多手法……,我想电影的故事还是要紧,一个动人的故事还是要紧。
小说,我现在回头看觉得,故事也还是要紧,小说编故事也要编得很动人,所以这两个是相通的,非常鲜明的人物,故事很动人。
我觉得电影跟小说的血缘非常接近,几乎是手足的血缘,所以那个时候说电影起来了,小说就死了,未必,这个预言不对,我想可能还互相帮助。
小说帮助电影,小说很有名,人物很鲜活,故事很动人,这些对电影都大有帮助。反过来,有些小说,19世纪很有名的,或者18世纪很有名的小说,渐渐被淡忘了,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读者,有时候它们渐渐被淡忘了,电影一拍又重新变畅销了。
所以它们是互补的,有时候小说帮助电影,电影反过来也帮助小说,我想它不是互相排斥的,讲小说的生命,因为电影就死亡了,不见得,互补的话,可能小说的生命还延长了。
有一个人的小说,我们现在就不会看了的,英国19世纪当时popular(流行)的不得了。Sir Walter Scott(沃尔特·司格特),他写的宫廷、knight(骑士)那些东西,后来都没有人看了。拍了一个Ivanhoe(《艾凡赫》),反正拍了这么一个东西。
《劫后英雄传》(1952)
那时候是Elizabeth Taylor(伊丽莎白·泰勒),我还记得她,男主角Robert Taylor(罗伯特·泰勒),所以红得不得了。好了,大家对Ivanhoe又感兴趣了,又把Ivanhoe这个小说的命运救了回来了,要不然全部忘掉了。
再举个例子,美国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大小说家,有名的不得了, Henry James——亨利·詹姆斯。他写了好多小说,因为他的小说,有时候整页是一个sentence,你看的时候累死了,看到后来subject不见了,找不到了,所以他的英文(看起来很累)。
当然他是心理小说大师、现代小说大师,现代小说是从他开始的,那的确是。后来慢慢地,在学校里边只有英文系的学生讨论他,普通一般人看他好难、好吃力,其实他是很了不得的一个作家,写了好多重要作品。
后来,前一阵子,突然间电影界把他的好多小说通通拍成了电影,《仕女图》(《淑女本色》)——The Portrait of a Lady,很多小说都拍成了电影。突然间,我到美国书店一看,Henry James的小说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变成畅销小说,大家又去看了,看完电影又找小说看,所以这个是互相影响的。
《淑女本色》(1996)
有的是先看小说,后来去看电影,有的是先看电影,又来看小说,所以我想现在的结论可以说,这两种media是互补的。
 
*本集内容选自2019年香港中文大学博文系列讲座,原标题为“博文讲座教授白先勇谈小说改编电影——《玉卿嫂》”,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Fengzheng and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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