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Why Doesn't a Great Novel Always Become a Great Film?

 

很美的文字，不一定拍得出好的电影，那么大致分起来是这样子，我觉得电影和小说的血缘关系有几种，一种是小说本来就是个名著，很好，或者不是名著，是个很好看的小说，不管怎么样，电影非常忠于这个小说，而且又拍得很好，这个是很难求到的，那么这是第一流的了。

第二种片子，不一定很忠实于小说。它把小说的精髓或者是它的人物弄起来，导演或者编剧自己创造——根据小说自己创造一个电影，如果电影很成功，那也是好电影。虽然不忠于原著，其实电影拍得非常好，大家也不管原著了，大家看电影去了，不管原著好坏了。

有的电影非常忠于原著，原著的人物、原著的情节，原著的故事，不一定拍出好电影来，那是不好的电影，也不能算好电影。最次等的是，又不忠于原著，电影也是烂电影，这就多得不得了。

第一种是最难求，第二种也很多，有些导演非常有创意，也很有个性，虽然是拿一个名著，但不为它所拘，后来也是成为了电影的classic——经典，那么也很好，我们现在讲电影艺术。

有的小说真的跟电影很接近，所以容易改编,有的真的不容易。

我先讲李安好了，李安他也靠了几本文学名著拍成的电影，他有一个Jane Austen（简·奥斯汀）的Sense and Sensibility——《感性与理性》（台译名，内地译作《理智与情感》）。

Jane Austen的小说，其实在20世纪，后来21世纪，慢慢地好像不是那么受欢迎了，因为大家觉得她好像比较传统,现在有好多新小说，好多同学都喜欢看的。简·奥斯汀，慢慢地好像她小说的光芒有点暗淡下去。

可是她的小说很合适拍成电影，她的什么Pride and Prejudice（《傲慢与偏见》），什么Sense and Sensibility（《理智与情感》），Emma（《爱玛》）通通拍成电影了。

所以一下子，美国书店里边的畅销书里，Jane Austen又出来了，所以我刚刚讲电影出来后，小说的生命没有了，不一定。电影有时候还帮助小说，帮助人们重新认识小说、看小说。我想李安的Sense and Sensibility是一个很成功的电影，也相当忠于原著。

可是我很吃惊，李安说他在拍这个电影以前，没看过Jane Austen，我想这个导演厉害了，他没看过Jane Austen。中间有个很重要的一个人物——编剧Emma Thompson（艾玛·汤普森），也是电影的女主角，Emma Thompson编的，编得非常好。

Sense and Sensibility 蛮大的一本东西，但是Emma Thompson把很精彩的抽出来，而且编得非常好。所以我想李安非常幸运，那时候他有Emma Thompson帮他。

我猜李安是极聪明的一个人，英国18、 19 世纪乡绅——country gentlemen 那种气质，一下给他抓住了，所以他拍出来，看不出是一个中国人拍的，那个英国味道很重。

当然他选角也选得很好了，Emma Thompson、Kate Winslet（凯特·温斯莱特）都选得很好，两姐妹选得很好。Hugh Grant(休·格兰特)也不错，明星选的好，剧本编的好，当然Sense and Sensibility人物鲜明，故事也动人。李安拍这个就成功了，又忠于原著，又是好电影，这种情况不多。

他另外有一部，我觉得更好，就是《断背山》——Brokeback Mountain，那篇小说是一个加拿大女作家写的。那篇小说不算长，其实是一个长短篇小说，几乎像中篇小说一样的这么一个小说。李安拍这个小说也非常忠于原著，很忠于那小说，小说的前前后后都照拍了。

我觉得李安他是个好导演，有些场景不是小说写的，他也设计得非常好，整个小说那个味道，小说整个的发展，整个小说的题他统统弄得很好。

而且他把断背山的symbolic——象征意义，那种伊甸园式的象征意义拍得非常好，他把那个抓住了，不知道大家注意没有？他到山上去看羊，一群绵羊，他们是这个绵羊的保护人，绵羊都是很harmless（温和的），都是很无害的这种动物。

其实你再想，那换了牛怎么办？换了马就不得了，马野得不得了，就把那整个Brokeback Mountain的气氛破坏掉了。

所以我觉得他这里选得很好，后来不是有人把那个羊打死了吗？他挂起来，象征着后来Gyllenhaal（杰克·吉伦哈尔）那个角色其实是被打死的，被外面邪恶的势力打死，这两个又对起来了。

而且羊被弄死了，那个image（形象）就很可怜，我觉得如果一个大牛这么死了，好像就没那么可怜。所以李安拍这个电影煞费心机，当然他选的两个角色选得好。

一个电影要成功真不容易，先是要有一个好的剧本，从什么小说过来的，小说动人，然后剧本写得好，然后他的手法要很成功。李安的手法非常成功，大概我们大家都不会忘记最后那一下，他把衣服抱起来哭，那是他自己加的，加得很好，那个镜头非常动人。

而且他不是后来又去看Jack父母吗？那一场非常bleak（阴郁），非常desolate（凄凉的），非常bleak的一个美国的景象。美国有一张画很有名的，我忘了是谁画的，好像是19或者20世纪，很有名的。

这场戏很像那张画，我不晓得李安是不是灵感从那里来的，就他们那家那个景……什么东西很像，因为他所爱的人死掉了，所以整个人变掉。他掌握得非常好，他又忠于原著，又是一个成功的电影。不容易，难怪他得到这个最佳导演，其实那个片子也应该拿最佳影片，但给他就给太多了，至少他得最佳导演，那是应该的。

有些作家，Ta写得太好了，文字太美了，你去动Ta东西不容易，这个很麻烦。张爱玲的小说是文字艺术，她的文字是非常不同的，她那些意象，遣词用句，有她很独特的味道的，而且非常细致、细腻，后来李安就拍了一个《色，戒》，是张爱玲的。

不晓大家记不记得，张爱玲形容那个汉奸character，形容他长得漂亮，因为长得漂亮他才把女间谍迷住了。讲他眼睫毛动起来像蝉——cicada，像蝉翼一样，我看梁朝伟眼睛一点都不像，那怎么拍的出来？

这种东西没办法，这种文字用到极点了，这个电影怎么办呢？弄个蝉翼上去？这个也不像，梁朝伟算是演的很好了，但是他那双眼睫毛怎么样也没办法变成cicada。

所以你看看张爱玲改的好多，她大部分都改了，好像还要改她的作品，有些还是要冒险，还不服气，要把张爱玲改好为止。我觉得恐怕不容易，李安也就做到那样子了。我想他也很努力，这个片子对他也很要紧。但是张爱玲，她的小说天生的很难拍成电影，所以这有点麻烦的。

有的人的小说真的很合适拍成电影，所以拍了好多。英国作家Dickens（狄更斯），Dickens的小说就拍了好多电影，很多都很成功，老一点的像 Great Expectation（《远大前程》），我们翻译好像是《孤星血泪》，我记得简·西蒙斯演的，非常好，完全把Dickens World抓住了。还有像 Oliver Twist（《雾都孤儿》）也好。

所以Dickens的东西难怪通通（去改编），为什么？人物突出，人物非常的鲜明，他写了那么多人物，一个一个都很突出。

第二，故事曲折，引人入胜。他的文字没那么细致，不像那个Virginia Woolf（弗吉尼亚·伍尔夫），他的文字不是那么细致，好拍电影，容易拍电影。故事、情节、人物、伦敦的气氛、氛围统统都能拍成电影。

狄更斯写伦敦写得很好，他把伦敦写活了。那些英国电影，当然他们也很懂，把伦敦那个气氛，雾茫茫的，统统用电影拍出来，更加生动。所以狄更斯的小说大部分都很成功，我想这个跟我刚刚讲的人物和故事情节很有关系。

反过来我看过一些，像James Joyce（詹姆斯·乔伊斯），他有一篇小说非常有名， Ulysses（《尤利西斯》）不用讲了，Ulysses 拍成电影不晓得讲什么了，他有一篇短篇小说 The Dead——《死者》，那篇小说真是不得了的好，不得了的伟大，我讲真的，他最后下雪什么，文字美得不得了。

后来拍成了电影，我一看，完全没有那个味道，它跟小说一模一样，完全照着小说拍，很忠实原著。不过因为Joyce的文字，那篇小说的英文太美了，太极致了，没办法拍的，所以我想有些经典小说像张爱玲什么，它要拍成电影很难搞。

有些小说很深刻，Philosophical哲学化，哲学性很深，心理（psychology）也写得不得了，像Dostoevsky（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深得不得了，心理变化不得了。这也麻烦，不好拍电影。Philosophical的东西，电影很难拍的。电影讲哲学的东西是讲不清的，天生的，电影不能太形而上。别忘了，电影还有娱乐的功效，你看了，看不懂想睡觉了，那电影失败了。

不管你讲再好，你一定要看得很动人，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写太多那种宗教的东西，讲他跟上帝……，他的 Crime and Punishment （《罪与罚》），他就写主角犯了一个谋杀案，他的动机非常ambiguous（含混的、暧昧的），小说都非常ambiguous，电影还不是一样，根本讲不出个道理来，他为什么杀人？所以我看了感觉不行，那个电影不好。

那反过来，另外一个大文豪托尔斯泰，有另外的一个麻烦——他太大了，托尔斯泰的世界太大，大得你没办法包容。后来好莱坞拍《战争与和平》，Audrey Hepburn（奥黛丽·赫本）演的，拍成了好莱坞式的《战争与和平》。

那个俄国人拍的，它拍了8个钟头，莫斯科那场火烧两个钟头，一直烧一直烧，怎么拍也拍不出托尔斯泰的伟大，真要命，所以作品太大了也没办法拍。有些电影的确是容易拍，有的的确不好拍。

有些在大师手上面可以说无所不能，像意大利大导演维斯康蒂，那是不得了的好，是意大利最了不得的了，他的代表作是《魂断威尼斯》。很奇怪，那篇小说怎么会拍成一个电影经典出来？

那个电影没有对话的，完全利用声、光、image（影像），没有dialogue（对话），这个奇怪了，这是完全是违反一般电影的规律，他把它拍得像首诗，一首哀悼的诗，是一首elegy（挽歌）的东西，他拍的了不得，那Death in Venice当然是一个经典小说了。

作为经典小说，按理讲这本小说不好拍成电影，它背后的那个象征意义，哲学象征的意义很深。第二，完全象征性，他没对话的，很麻烦，他完全没有对话的，他能够拍成那样的，很动人的。一个经典小说《魂断威尼斯》，大家有空可以找来看看。那是个classic（经典），那是大导演。

大导演也有翻跟头的时候。可能大家好多人没看过，他拍法国Albert Camus（阿尔贝·加缪）的《异乡人》，这是一本存在主义的，完全是哲学性的小说，且是找意大利明星马塞洛·马斯楚安尼，一点都不像法国人。

他是意大利人，意大利人就没有existential（存在主义的）那种味道，意大利人演 La dolce vita（《甜蜜的生活》）那些很decadent（颓废的）的东西还可以。意大利人可以很decadent，但他不是法国人那种感觉，所以这个他又翻船了，大导演手里面也不一定总是成功，弄那个哲学的东西弄得不好也会翻船。

所以我觉得小说与电影的确血缘很深，到今天为止还是有好多改编，很多有成功的，也有很多失败的，失败了以后，我想前仆后继，大家失败了再来，再去动那些名著。

美国作家最好改编电影的是海明威。海明威的小说，《战地钟声》——For Whom the Bell Tolls（《丧钟为谁而鸣》）。我记得《战地钟声》里，英格丽·褒曼好美，英格丽·褒曼剪个短头发，我记得的。那个老电影，很老的，后来不晓得又重拍了没有，我看的是英格丽·褒曼和加里·库珀演的，很动人的。

因为什么？人物。它讲西班牙内战，那个场景历史上面很有名。英格丽·褒曼和加里·库珀，大明星，又是海明威的名著，所以它当然就票房不得了。

还有另外一个是 A Farewell to Arms（《永别了，武器》）——《战地春梦》，好像是Rock Hudson（罗克·赫德森），不知道大家记得没有，Rock Hudson和Jennifer Jones（珍妮弗·琼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两个人演的也是非常好。

他的另外一部名著 The Sun Also Rises（《太阳照常升起》）翻译成《妾似朝阳又照君》（台译名），我记得是一句古诗，那个也很成功，因为大明星 Ava Gardner（艾娃·加德纳）还有Errol Flynn（埃罗尔•弗林），也很成功。

所以Hemingway的东西通通搬成电影，得了诺贝尔奖的不是《老人与海》吗？也要拍成电影，那怎么办呢？那个《老人与海》就是一个海、一个老人和一条鱼，搞来搞去搞两个钟头。那怎么办呢？他们还跑到古巴去，海明威去过那个地方钓鱼，还去问那个渔夫当年海明威他们怎么样……真的搞的那个搞两个钟头，两个人钓鱼，画面美得不得了，补不了没有故事。

那本小说是得了诺贝尔奖的，因为它的文字美，最简单的文字，薄薄的，每一句像诗一样，但是不能拍电影，诺贝尔奖也不能拍电影，反而是比较通俗的几本可以拍。

你们想想看，美国小说改成电影最成功哪一部？ Gone with Wind (《飘》)，好像票房现在还没被打破，Margaret Mitchell（玛格丽特·米切尔）她这本小说，说真话不怎么地，有点melodramatic（情节剧式的），可是Scarlett O'Hara（斯嘉丽）这个人物很鲜明，而且是美国那段历史，内战史。

而且几个大明星——Clark Gable（克拉克·盖博）、Vivien Leigh（费雯·丽）、Leslie Howard（莱斯利·霍华德）……这些都是不得了的明星。所以电影改编小说，小说本身不一定要很好，但是因为它有故事、有人物、有场景、有历史，改成电影以后就很大、很成功、很动人，后来得好多金像奖。

这些都是好电影，有的是改的经典之作，有的不一定是最好的小说，有时候不是最好的小说还容易改成电影，这个很不一定的，但是小说跟电影的血缘的确很深。

我们华人世界也有非常成功的两位：

一位是金庸，没有人超过他，到现在为止，他的小说又有人物，又有爱情，又有侠义，又有英雄……改成电影一代又一代，有多少杨过跟小龙女？这是金庸。第二，琼瑶，琼瑶的爱情电影是不得了的成功。因为小说很好，有爱情，有人物，有故事，非常成功。所以小说改成电影也可能非常成功的，也有失败的。

可是也算一算，小说跟电影改来改去，这个成功的几率是蛮大的。也有很危险的时候，别搞错了，小说要好好选，选的不对也不行，不要以为是经典小说就好拍。

还有一种情况，再举一个例子，就是对原著不忠，Ta把原著都抓来了，然后自己改它，电影成了一个经典之作。

大家都看过日本电影Rashomon ——《罗生门》，电影《罗生门》跟小说《罗生门》关系不大，但它就是叫《罗生门》，它是以另外一篇小说拿来这么弄的，借了《罗生门》的名字，他就拿来这么搞，自己重新编过，那个小说没有人管了，反正《罗生门》变成一个电影经典。

所以大导演是无所不能，Ta可以很忠于经典，也可以不忠于经典，Ta可以自己搞，所以我觉得这个很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