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The Marshall Plan and Paris Talks: America's Open Gambit Completes the East–West Split

在马歇尔坐飞机从莫斯科返回华盛顿的中途，他就想出了一个怎么援助欧洲的计划，这就是后来著名的“马歇尔计划”。美国决心跟苏联切割，苏联也接受了这个决定，就是通过“马歇尔计划”（完成的）。所以我们下边把马歇尔计划再讲讲。

 

在我看来，“马歇尔计划”是美国的设好的一个陷阱、一个圈套。美国要援助西欧，这个没有问题，这是它的宗旨。那么在（1947年）2月份到3月份的时候，美国副国务卿就去做了调查，发现西欧的经济确实完全的瘫痪，美国再不给予援助的话，西欧就要发生社会动乱。一旦发生社会动乱，西欧恐怕会被苏联趁虚而入，所以一定要把欧洲的经济立刻恢复，所以美国决定提供大规模的援助，有几百亿美元。

但是美国做计划的时候，他们就遇到一个难题，给不给苏联？苏联也是欧洲国家，援助欧洲，完了不包括苏联，这不是明摆着分裂吗？

美国的决策有一个特点，就是它首先要占领道德的制高点，首先要合法性。所以美国人就琢磨怎么才能让计划提出来时包括苏联，但是苏联又得不到。商量来商量去，决定采取这样的措施，提出一些条件——参加马歇尔计划需要满足的基本条件，然后这个基本条件是苏联不能接受的，那么苏联就主动不参加“马歇尔计划”。到那个时候，就不是我们不给他钱，而是我们给钱他不要，责任就是他的，计划还能实施，这就是美国人设的陷阱。

那美国人要提出什么要求，什么做法让苏联不能接受呢？第一，这个计划要包括德国，就是援助欧洲要包括德国在内。因为在美国人看来，德国经济是欧洲经济（特别是西欧经济）的基础，西欧的经济要恢复，首先要恢复德国的经济。而德国的经济就是因为赔偿问题，因为苏联这个障碍一直没有迅速恢复，所以首先要解决德国问题，这个苏联绝对不会接受。

第二个是“一揽子计划”，所谓的欧洲经济一体化。就不是谁想要多少钱，我就给你贷款。苏联人以为是这样，以为马歇尔援助计划就是“我要多少钱，你给我多少钱，我连本带利还你，就完了”。美国设计的不是这样，而是要统一安排，要欧洲经济一体化。按照一体化的要求，苏联是无法接受的。“一分钱还没给，就先把我们的经济数据、经济条件都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笔钱？用在哪？这哪行？”所以这个也是苏联绝对不能接受的。

第三个就是东欧，美国人也觉得很难办。给东欧，等于是助长苏联的势力范围，不给东欧，又不能施加对他们的影响。后来他们决定，东欧的问题就由他们自己定。“你们东欧接受这些条件，我就给你钱，你要不接受，我就不给你钱”，这样还可以分裂苏联和东欧。

商量好之后，他们就先到伦敦，后来到巴黎，跟英国、法国商量。因为这个方案不能由美国人提出来，要让英法提出来，所以他们商量了一个程序：美国提出计划——欧洲人自己拿方案——英国、法国跟苏联商量原则——最后召开所有欧洲国家的会议讨论，这就是“巴黎会议”。美国人就跟英国人、法国人商量，等商量好了，他们也都接受了，这个时候发出一个通知，请苏联派代表到法国来商量“马歇尔计划”。

苏联人一开始觉得这是个阴谋，“美国人哪那么好心？跟他们谈了两年，一分钱贷款也没有，现在突然提出要给我们援助，这里面一定有阴谋”。但是后来静下心一想，“不对，这是美国要发生经济危机了”。

其实二战没结束的时候，苏联人就掐指头算，因为《资本论》说十年一次经济危机，上次是1929年到1933年，那掐指头怎么算也快到了。所以贷款谈判、租借谈判，包括赔偿谈判，苏联为什么迟迟不愿意让步？因为他们老觉得经济危机马上就会发生，一旦发生经济危机，美国什么条件都会接受。所以美国一主动提出援助欧洲的经济计划，那么苏联一想，“这不是经济危机发生了吗？这不就是资本过剩吗？”所以苏联决定，一定要争取这次把钱给要回来。

 

莫洛托夫带着100多人去了巴黎，但是一谈就谈崩了。第一次谈判一谈，莫洛托夫就觉得不对味。英法就把这些条件提出来了，苏联当然不接受，所以第一天吵来吵去，不欢而散。

第二天要接着谈，正在谈的时候，苏联克格勃发来一个情报。这个情报是什么呢？苏联在英国外交部有几个间谍，他们窃听了英国人和法国人的会谈记录，或者窃取了会谈记录，知道了美国人与英法商量的内容，这钱根本就没打算给苏联。斯大林一看，气疯了，一个电报发到巴黎，让莫洛托夫立刻回国，不谈了。所以巴黎会谈就中断了，而且莫洛托夫临走的时候声明“不再回来了”，这表明了苏联不参加“马歇尔计划”了。

当然美国人很不明白苏联怎么会突然停止谈判，虽然他们很高兴，但是都没想明白。因为他们觉得，苏联人如果不想参加“马歇尔计划”，它也可以不退出“巴黎会议”，继续在这里破坏这个计划。美国又不能把它轰走，把它轰走，分裂就是美国的责任。所以当时他们都没想明白，美国档案里，他们你问我，我问你，“你觉得斯大林是怎么想的？”都想不通，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想通。

斯大林怎么会做这么愚蠢的决定？你即使知道他不给你钱，你就赖在那里，从策略上讲，也不会是你承担分裂的罪名，而且还没捞到一分钱。我也想不大清楚怎么回事，不大可能是因为斯大林一时盛怒，当然斯大林发起火来，大家都很害怕，但是他其实还是一个很现实的、很实用主义的政治家。

我分析斯大林的心态是这样——他绝望了。因为在此之前，他一定把这件事和贷款问题连在一起考虑，他最终觉得美国人是不可能给苏联钱了，“你看底下都骗我，表面又装好人”，他是一种非常失望的，非常绝望的心态。

还有一种可能是自信的表现，斯大林一直认为，苏联的社会主义制度是最有效的，目前的困难是暂时的，只要缓过气来，苏联经济就会飞速发展，就像“一五计划”一样。我分析他是这样的思路。

 

这样子莫洛托夫就回去了，回去以后就遇到一个问题——东欧国家怎么办？是让他们去？还是不让他们去？苏联第一封电报发到东欧各国，“我们不去了，但你们都去，都去的目的就是把会议给我搅黄”，所以从这里能看出来，西方人想到的东西，其实苏联人也想到了——它留在会场的目的就是把你搅黄，让谁都得不着。所以苏联第一封电报通知东欧国家，“你们都去，目的就是，我得不到的钱，谁也别得到”。

但是过了一天，苏联不知道为什么又发了一圈电报，说“不行，干脆都不能去了，谁都别去”，马上宣布谁都不许去，拒绝马歇尔计划，我猜想它是担心控制不住，这些国家去了真要参加马歇尔计划怎么办？将来他们拿了美国人的钱，跟着美国人走？所以不行，马上发命令都不许去。

但是这些东欧国家中，南斯拉夫跟苏联跟得比较紧，南斯拉夫原来就建议说“美国人没那么好心，不要抱什么幻想”，所以它很响应。其他国家中有三个是战败国——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和匈牙利，这三个战败国因为有苏联驻军，所以比较老实，苏联说什么是什么。

但是有两个国家就不一样了——波兰和捷克，人家原来就是同盟国，是战胜国，所以他们的自由度比较大，苏联对他们也比较客气，特别是捷克斯洛伐克，捷克总统还是原来的老总统，西方的政治家。斯大林之所以愿意让他留在总统位置上，是希望捷克斯洛伐克能够成为一个沟通东西方的桥梁，显示苏联的胸怀——“你看我能够容忍资产阶级政治家当总统”。

可是也恰恰是因为波兰和捷克有相对的自由度，所以他们没有接受苏联这个方案。他们接到第一个电报以后，一看苏联同意，马上就发表声明，“议会通过决议，宣布波兰接受马歇尔计划”，“捷克接受马歇尔计划”。第二封电报发来，他们就跟苏联解释，“我们都宣布了怎么办？”斯大林说“宣布了，你就再宣布你不参加，不就完了吗？”结果波兰让步了，马上就宣布，“想来想去，我们还是不参加了”。

但是捷克不一样，捷克总统不是共产党人，所以捷克这个决定就做不下来，“议会都通过了”，斯大林说，“好，行，算你们有本事，马上在莫斯科召开会议，凡是共产党员的议员都到莫斯科开会，来不来？”哥特瓦尔德就带着所有的共产党议员到了莫斯科，到了以后全部都关一个宾馆里等着，然后把他们的总书记叫来，谈了一晚上，说“你们必须在这做出决定，跟你们国会商量，让他们发表声明拒绝参加，否则谁也别想回去，就住在莫斯科”。

结果第二天他们就商量了一天，通过电报商量，“这不行，你再不回去，咱们议会也开不成了，政府一半成员都在国外被拘禁了，怎么办？”后来没办法，那个总统他就答应了，算了，捷克也宣布不参加“马歇尔计划”。

这样，苏联和东欧就整个拒绝了“马歇尔计划”。大概到（1947年）7月份的时候，苏联其实和西方的经济关系就做了最终的、彻底的切割。其实布雷顿森林体系（中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1946年3月份成立的时候，苏联还确实派了一个代表去参加了董事会，但是没有发言，后来这个事就黑不提白不提，就没人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