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一个片子的制成有好多因缘际会,是很多时候的因缘际会凑起来拍成了一个电影,《最后的贵族》这个电影是怎么来的呢?我先讲讲这个电影的历史。
这个电影是这样子的。我有一篇小说叫《谪仙记》,也就是我一本小说集《纽约客》,它的第一篇,我写《纽约客》的时候,刚刚到美国去留学,一下子离开台湾,离开华人地区到美国去,当然有种所谓的“culture shock”——文化的震撼。

而且我一下子到了 lowa(爱荷华)去念书,lowa(爱荷华)是美国一个乡下地方,是中西部。爱荷华生产最出名的是什么?不晓得大家知不知道?玉米。爱荷华那边很平的,都是平原,无边无涯的全是玉米田,我这篇小说就在玉米田里面写成的。
我是到爱荷华那边去念书,在 writer’s workshop (作家工作坊)念创作,我就在那个时候,好像是1965年,我要快毕业的时候写了这篇小说,是《纽约客》的第一篇。
我那个时候就引了陈子昂的一首诗,《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我在念了这首诗的时候,就觉得好像陈子昂登幽州台景象,一个人在那里很孤单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在美国就有这种感觉,好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这么一个感觉。
那歌时候也想着,开始回顾到我们的历史,这个1949年大变动的历史,就感触特别深,尤其身在异国,就写下了这个《谪仙记》,讲一群留学生——从上海到美国去留学,四个女孩子本来是同学,她们的家庭都很好,有的是官家的小姐,有的是商家的小姐。
那么她们那时候是1948年出去,本来出去欢天喜地的,国仇家恨都不懂这一套的,很天真的几个女孩子去留学了。

《最后的贵族》剧照
到了美国,突然间1949年中国大变动,每个人的家庭都遭遇了很大的冲击,尤其是女主角李彤,她父母本来是外交官,她是个独生女儿,娇娇女,人长得又漂亮,孤芳自赏这么一个女孩子,所以她出去以后刚好她家冲击最大。
她的父母在离开中国的时候乘上了一条船,大家都知道这个船——太平轮,后来不幸一出上海就沉了,触礁沉了,她父母就死了,这对李彤说一个大的变动。时代的变动,家庭的变动,个人身世(的变化),所以她就完全变掉了一个人。
在海外,她的心灵一直飘荡着,整个故事讲到最后,李彤在感情上的不如意,在家世上的不如意,这一切的不如意,最后她自杀了,她选择Venice(威尼斯)这个地方。
Venice(威尼斯)大家有去过的话,那个地方真的很melancholy,很令人感伤的这么一个地方,非常美,美的令人感伤,尤其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就在那里自杀,大致上是这么一个故事。
电影《最后的贵族》的诞生
谢晋偏偏选中了这个故事。那时候我39年没有回上海了,回去以后1987年他来找我,我记得在杭州,我跟他两个人在游西湖的时候,他就拍板定了,就是《谪仙记》。
我对谢晋导演非常佩服,他是个大导演,而且非常用功的一个导演。后来我们写剧本,大家看这个电影我没有挂名,挂名是白桦
。白桦也写了,后来谢晋说要我再写一个,两个剧本用了白桦一点,大致上其实是我写的,我在美国住久了,对美国比较了解一点,不过白桦有几句话我们用了,有一两个台词讲得非常好,我们就用了他的台词。
。白桦也写了,后来谢晋说要我再写一个,两个剧本用了白桦一点,大致上其实是我写的,我在美国住久了,对美国比较了解一点,不过白桦有几句话我们用了,有一两个台词讲得非常好,我们就用了他的台词。谢晋在写剧本的时候,他就把我关到上海的兴国宾馆,关了两个礼拜。早上他就起来,我早上不大起得来的,他早晨就把我扚起来讨论剧本。到了晚上我吃不消了,我跑出去玩去了,我回来的时候看着他一个人还在改,还在看那个剧本,用功得不得了。我那时候刚刚回上海,到处玩,到处去寻旧,找我以前小时候去过的地方,到处去玩,回来以后他还在磨剧本。
后来完了以后我们要开镜之前,他特别飞到美国去,有些细节还要跟我讨论。我这个女主角后来喜欢喝酒,有点酗酒的味道,我就写她喝一杯酒,叫Manhattan,因为这是在纽约很流行的一个酒,叫纽约Manhattan(曼哈顿,一种经典的威士忌鸡尾酒)。
谢晋没喝过,他要我带他去酒吧里头,就要点Manhattan,他去试着喝一喝Manhattan是什么味道?这些detail,他都非常非常注意。我才晓得一个导演真不容易,什么他都要去尝试。
其实我跟卢燕
结缘很早,70年代的时候我看第一个她的电影《董夫人》
,那时候我就非常惊讶,演得那么好,我就非常想跟卢燕合作。我想什么都靠缘分,那时候电影没有合作成,我有一个话剧叫做《游园惊梦》
,在台湾上演,1982年我们演了十场,那时候我们非常高兴能跟卢燕合作。
结缘很早,70年代的时候我看第一个她的电影《董夫人》
,那时候我就非常惊讶,演得那么好,我就非常想跟卢燕合作。我想什么都靠缘分,那时候电影没有合作成,我有一个话剧叫做《游园惊梦》
,在台湾上演,1982年我们演了十场,那时候我们非常高兴能跟卢燕合作。《游园惊梦》是讲一个昆曲的名伶的一生的命运,那个非常非常轰动。所以我跟卢燕是在话剧上先结缘,后来我演的《最后的贵族》的时候,总归要跟她接上缘,所以本来没有一个角,只在小说里面提了一点,我在剧本里面特别创造了一个角色,就是女主角的母亲。
很有意思,本来不是叫《谪仙记》吗?后来谢晋把它改成《最后的贵族》,很多人看了以后,说最有贵族味儿的就是卢燕。当然,卢燕女士还演过好多角色,我说她是“永远的老佛爷”。卢燕,请你讲几句。
卢燕:“感谢白先生,因为这个戏里头本来是没有这个角色的,但是我自从看到他的小说以后,我非常希望能够演每一个他短篇小说里的人物,描写得都这么栩栩如生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个性,可是我没有机会演。那么这个时候,白先生说,你这么想演,可惜没有机会,那给你添个角色吧,演一个母亲,所以我非常荣幸最后能够在他的作品里头演了一个角色。”
这个片子本来在选角的时候,1987年我跟谢晋两个人,independently没有互相讲过的,我们想说最合适演李彤的是谁?不约而同都说林青霞,那时候我觉得我的李彤,在我的心中就是林青霞,林青霞最合适。
那时候谢晋也是这么认为,你看英雄所见略同,那个时候因为刚开放,里边有很多条件,跟林青霞的姻缘还没到,就错过了。
有人问我说你一生有什么遗憾吗?我想了想说,林青霞没演过我电影,那是我一生的最大的遗憾,当然后来选了潘虹,潘虹也是个好演员,非常好的演员,尤其在最后一幕,威尼斯那一幕没有对话的,她演得很深刻,后来女主角在Venice(威尼斯)跳水了,最后那幕很动人,她一个人站在那儿。
我常常想着,换了林青霞在那里的时候,可能这个电影又不一样了,所以我终身的遗憾在这里。青霞你讲几句好吗?
林青霞:“白老师说他最大的遗憾是我没有演他小说里的人物,其实这也是我最大的遗憾。当时那个《谪仙记》,我确实跟谢晋导演也见过很多次面,我也去了上海。我觉得李彤这个角色我真的是,我觉得我就是李彤,我觉得我太适合演这个角色了,但是那时候台湾跟大陆还没有正式的有来往,台湾的新闻局非常关注,也跟我通过电话,那最后只有牺牲了演这部这么好的戏,觉得非常可惜。”
不过虽然这个电影没有演成,青霞后来现在变成作家,她几本书非常动人,至少我替她写了一篇序,稍微补偿一些我的心愿吧。
电影与小说的不同结局
电影现在这个version(版本)我要解释一下,原来那个版本最后的ending(结局)就在李彤自杀那一幕就没有了,后面是剪掉的。可是我的小说是有后面的,所以我觉得小说跟电影很不一样。

《最后的贵族》电影剧照
我认为我的小说最后那里写的最好,但是拍成电影就不见得,电影在李彤自杀那一幕就ending(结局)就很完美,所以我觉得电影跟这个不太一样,那么小说的文字我念给大家听听吧。
就是他们知道李彤自杀了,那马上他们再聚在一起的时候,整个心情都变掉了,他们就一整夜狂赌,一直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慧芬跟陈寅就出来了,出来以后外面下大雪。
慧芬走在我前面,她披着一件大衣,低着头,看着地,在避开街上的污雪,她的发髻松散了,垂落到大衣领上,显得有点凌乱。我忘了带手套,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仍旧觉得十分僵冷。早上的冷风,吹进眼里,很是辛辣。昨晚打牌我喝多了咖啡,喉头一直是干干的。我们的车子也结了冻,试了好一会儿才发燃火。当车子开到百老汇上时,慧芬打开了车窗,寒气灌进车厢来,冷得人很不舒服。
“把窗子关起来,慧芬。”我说。
“闷得很,我要吹吹风。”慧芬说。
“把窗子关起来,好吗?”我的手握着方向盘被冷风吹得十分僵疼。慧芬扭着身子,背向着我,下巴枕在窗沿上,一直没有做声。
“关起窗子,听见没有?”我突然厉声喝道,我觉得胸口有一阵按捺不住的烦躁,被这阵冷风吹得涌了上来似的。
慧芬转过身来,没有说话,默默地关上了车窗。当车子开进Times Square的当儿,我发觉慧芬坐在我旁边哭泣起来了。我侧过头去看她,她僵挺挺地坐着,脸朝着前方一动也不动,睁着一双眼睛,空茫失神地直视着,泪水一条条从她眼里淌了出来,她没有去揩拭,任其一滴滴掉落到她的胸前。我从来没有看见慧芬这样灰白这样憔悴过。
她一向是个心性高强的人,轻易不肯在人前失态,即使跟我在一起,心里不如意,也不愿露于形色。可是她坐在我身旁的这一刻,我却感到有一股极深沉而又极空洞的悲哀,从她哭泣声里,一阵阵向我侵袭过来。她的两个肩膀隔不了一会儿便猛烈地抽搐一下,接着她的喉腔便响起一阵喑哑的呜咽,都是那么单调,那么平抑,没有激动,也没有起伏。
顷刻间,我感到我非常能够体会慧芬那股深沉而空洞的悲哀,我觉得慧芬那份悲哀是无法用话语慰藉的,这一刻她所需要的是孤独与尊重。我掉过头去,不再去看她,将车子加足了马力,在Times Square的四十二街上快驶起来。四十二街两旁那些大戏院的霓虹灯还在亮着,可是有了阳光却黯淡多了。
街上没有什么车辆,两旁的行人也十分稀少,我没有想到纽约市最热闹的一条街道,在星期日的清晨,也会变得这么空荡,这么寂寥起来。
这是我这个小说的最后一段,我的文字写了半天,镜头两下子就完了,那个情绪好像也带不出来。我想小说和电影是两种不同的语言,而且有时候小说觉得很精彩的地方,电影不能用,但是电影反而有些地方可以替代小说。
这个剧本我跟谢导演在讨论的时候,在最后威尼斯那一场很难拍,她一个人走来走去,完全要从外表揣测她的内心,后来我就想到一个办法,就加了一个人物,是那个琴师,大家也都知道他是白俄人。
那时候上海的确有很多白俄的琴师,他跟李彤两个人在威尼斯这个地方这一幕的相见,意义就扩大了,他们俩有共同的情绪,对于国家、对于家乡的那种怀念。所以剧本改小说的时候,有时候加一点减一点,不是完全相同。
这个戏是谢晋导的,谢晋拍了很多戏,像《芙蓉镇》
、《牧马人》
,还有一些电影,比较 epic style(史诗风格),是比较大场面、大背景,这个是他比较另类的一个作风,是一个小品,不过它在背后的意义,我想谢导演他也拍出来了。
、《牧马人》
,还有一些电影,比较 epic style(史诗风格),是比较大场面、大背景,这个是他比较另类的一个作风,是一个小品,不过它在背后的意义,我想谢导演他也拍出来了。*本集内容选自2019年香港中文大学博文系列讲座,原标题为“博文讲座教授白先勇谈小说改编电影——《最后的贵族》”,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Fengzheng and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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