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稿

这个过程我基本就讲完了,这些事情其实都是过去我们研究冷战史起源,大家都讨论过的问题,但我这本书提出了一个新的视角——经济的角度,我确实也是这样感觉的。当然经济不是决定一切的因素,但是它确实是一个基础性的因素,而且冷战事实上也是从美苏的经济分裂开始的,是从经济分割,最后形成了冷战的一个过程。
还有一点希望大家关注,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它们发生了很多双方的误解和误判——错误地估计了对方的目的,错误地看待、解读对方的行为。
 

误读、误解、误判:危机事件螺旋上升

苏联这边主要什么问题呢?第一就是它受一种传统意识形态的束缚、影响。总是认为社会主义最终要战胜资本主义,资本主义必定会出现循环的、周期性的经济危机,这些导致苏联经常误判。它不愿意作妥协、不愿意作让步、最后下决心和美国分裂、脱离于现有的国际体制,国际体系——包括政治体系和经济体系,就是因为它认为,它早晚有一天可以推翻这个体系,可以取代这个体系,这是一个比较大的错误认知。
第二个主要因素就是它不太了解美国的决策程序,对美国的国情也不太了解。比如,斯大林经常和美国人说,“欧洲选举的问题,你们操什么心呢?这是我势力范围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拉丁美洲的选举我什么时候管过?我不管你们家的事,你也别管我们家的事”,这是苏联的一个思维。
但美国的思维不是这样,美国有它的价值观,“这不公平,我就得说。管得了管不了,但我得说”,但苏联就认为,“说不说,那不是政府能管的了的吗?我们这里的报纸非常听话,我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美国说“我们这里的报纸我管不了,那都是私人的”。
所以你看斯大林和美国人谈话说“你们怎么报纸又骂我?”,美国人说“这不是我们的报纸,我们的报纸都是私人的,他们要骂你,你就检点自己的行为不就好了吗?你就非要指责美国政府,非要说美国政府组织报纸攻击苏联?”——因为苏联是这样做的,它要想攻击谁,它就下个通知,明天《真理报》就发几篇文章骂它,但美国不是这样,反正这里面有好多误解。
其中还有一个比较大的问题,就是罗斯福去世了以后,斯大林和杜鲁门没有一种信任关系。
在二战期间,斯大林和罗斯福的谈话非常的个人化,什么话都能说出来,至少都能够把底牌亮出来。但是他和美国后来的领导人说话就不那么坦诚。我看了很多资料,中美关系的资料我也看了。冷战时期,周恩来和基辛格的谈话,毛泽东和尼克松谈话,你能看出来,他们之间不会有误会,因为把话都说透了——我下一步要做什么,我先告诉你。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也告诉你。美苏两国之间,斯大林和罗斯福当时能做到这一点,和其他人就做不到。
美国对苏联的误会其实也很大,这背后也有一种传统意识形态的影响,同样也是对苏联的决策机制不是很了解,对苏联有一种天生的不信任感。所以双方之间可以说是有一种致命的误解、误判、误会,导致了危机事件的螺旋上升。
 

冷战的偶然性:多种因素合力的结果

如果我们要评判冷战发生的责任在谁,按说一般史学家都不应该讲这个责任,说谁责任大,谁责任小,因为这个很难分得清,你说是美国误判,但美国误判的很多原因是苏联的行为引起的,苏联要不对伊朗那个德行,那世界会认为苏联在欺负伊朗吗?会认为苏联在搞革命吗?首先是苏联自己混淆了外交行为和外交目标的界限,才导致世界舆论和美国错把苏联的外交行为当做苏联的外交目标,所以要说责任是分不清的。
但是有一点可以看出来,是美国首先改变了对苏联的政策,而不是苏联首先改变了对美国的政策,这是一个客观事实。美国的政策在1946年3月份就开始转变,到1947年3月份基本形成,这个时候苏联还没决定要跟美国分手,这一点是肯定的。为什么?因为美国强,苏联弱,美国不满意,它就可以不和你玩了,但是苏联不愿意跟美国翻脸。
所以在我看来,历史发展的每个事件都是偶然的。我们经常谈偶然性和必然性的关系,那什么叫历史的必然性?历史的必然性不是说这个事一定要发生,这是宿命论。很多西方人讲“有斯大林在,冷战一定要发生”,不一定。必然性,都是无数偶然性的叠加,最后产生的一个结果。就像恩格斯讲的,它是多种力量的合力,就像一个平行四边形,任何一边的变动都会影响另外两边,它就会导致历史发展方向的改变。
那有什么是笃定要发生的事情吗?没有,你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很简单,你知道罗斯福4月12号去世吗?如果他不是那个时候去世,如果他再活一年,美苏关系什么情况?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如果苏联提前让步,签订了贷款协定,它就会加入布雷顿森林体系,到那个时候形势又不一样了。一个因素发生了变化,会影响很多因素、条件发生变化。所以我说,其实冷战的发生是偶然的,是具有偶然性的,不是必然的结果。
我有时候和美国人辩论,他们说“斯大林就是一个阴谋家,他和西方合作是假的,是暂时的”,这个不错。因为他是一个政治家,他又是一个现实主义的政治家,他看到的现实情况是西强东弱,是美国强,苏联弱。但他又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他认为社会主义一定要战胜资本主义。那靠什么?就是靠时间。
所以斯大林说了,“给我30年到50年的时间,我把苏联建设强大了,那个时候再消灭资本主义”。他是说过这话,但是他能活三五十年吗?就算他活了三五十年,如果苏联在(布雷顿森林)这个体制内运作三五十年,苏联会是什么样子?
因为冷战实际上是苏联脱离了国际体制,而且它要推翻这个现行的国际体制。反过来想,如果当时没有发生冷战,苏联加入了国际体制,它从世界银行得到了贷款,它的经济迅速发展,而且它和世界在科学、技术、贸易各方面都连成一片,它还怎么脱这个钩?他还容易脱这个钩吗?它还能像巴黎会议的时候,一个电报就跟美国脱钩了吗?当然做历史研究,我们不讲如果……,那么……。但实际上,它确实是有偶然性。
 

历史的方向与经济全球化: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融合、渗透

最后其实它会归结到一个什么问题呢,就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关系。
我通过这本书的研究,当然这个是我的书里没写的,它是我事后的一个思考。我觉得人类社会,在二战以后出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现象。什么现象呢?经济一体化、经济全球化的现象。以前是没有的,因为过去讲什么“全球化”,什么“一体化”?过去说“麦哲伦发现美洲新大陆,世界连成一片,就是‘一体化’”。这不对,它只是完成了一个条件——自然条件,地理上你发现它了,你能去吗?麦哲伦能去,他能带几个人去?所以还需要技术条件。
工业化的时候,英国工业化、西方工业化把技术条件实现了,有火车、汽车、飞机了,想去就能去,但你能把它们联合在一起吗?能建立共同的游戏规则吗?还是不行。为什么?还需要有社会条件。在都是殖民地的情况下,几个帝国之间怎么联合?没有。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才出现了这个机会,因为殖民体系瓦解了,所有的国家都是独立国家,而且有了联合国,有了国际政治组织、安全组织。如果经济组织再建立起来,它不就是全球化吗?不就是经济一体化吗?
苏联只是把这个过程中间掐断了,所以就进入了冷战,“那我不跟你玩了”,战后又分成了两块。但这个也非常奇特,它们在政治上还是一个体系,当时政治上没参加进来的是谁?中国。中国是剥离于国际体系之外的,因为还没有参加联合国。但苏联是在这个国际体系内的,不过它们在经济上是切割的,一直到苏联解体,整个世界又回到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中。
对于当下出现的形势,我们可能要重新研究,是不是有这种可能——又要缔造一个新的“体制外的体制”?但是我们学历史就是看大趋势,看一个大方向——人类命运的方向是什么?
我不认为将来的社会还能够按照马克思讲的五种生产方式替代,就是最后的结局是共产主义替代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是共产主义的低级阶段,也就是社会主义替代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消灭资本主义,原有的体制不存在了,出现了一个新的体制,新的生产方式。那我们看现在的历史,至少我看到的历史不是这样发展的。
100年前就说资本主义要灭亡了,“腐朽的、没落的、最后的阶段……”,其实是腐而不朽,没而不落,到现在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因为它不是原来那个资本主义了,现在的资本主义还是马克思《资本论》批判的那个资本主义吗?不是了。变在哪了?变在它吸收了社会主义的元素,国家干预、计划经济、股份制、福利国家……资本主义国家现在解决的任务都是当年社会主义者提出的任务。
反过来看社会主义,现在存在的、能够生存下来的社会主义,不是苏联那个斯大林模式的社会主义了,生存下来的都是因为它吸收了资本主义元素才生存下来了。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做出一个结论——未来人类社会的发展,不是社会主义替代资本主义,而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相互融合、相互渗透,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形成一种新的制度。这个是我的一点思考,提出来跟大家讨论。
*本集内容摘选自沈志华2024年12月,DBA课程讲座,原题目为“冷战起源再探讨,从历史到现实”,根据音频的特点,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Fengzheng and Xiao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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