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复兴运动这个事情在1987年我看了那场(昆曲),我心中非常感动,起心动念嘛。我先讲讲为什么是昆曲,如果英国文艺复兴是莎士比亚可以拿的出来,那么我们中国要是选一个表演艺术的话,我们表演艺术美学最高成就的就是昆曲。
昆曲它源于昆山,本来是个地方戏,昆山大家知道,在苏州的附近,它的语言也是吴语,我们常常说叫“吴侬软语”。language,一个语言就会决定它的音乐,西方的歌剧Opera,西方的Opera产生于意大利,不是偶然,是意大利的语言有音乐性,你听听看,意大利的Opera好听,英文Opera就不那么好听,意大利那个语言圆的不得了,滚出来的,所以语言就决定它的音乐。
“吴侬软语”它就决定昆曲,它是南方的,“吴侬软语”它属于江南文化,它是非常婉转的、缠绵的、细致的,这是这种风格的,跟其他的地方戏又不一样。
我们的戏曲比较成熟的时候是从元杂剧开始,元杂剧下来,元末明初的时候昆曲开始,本来是叫南戏,然后慢慢的转换成昆曲,有这么长的历史。它最盛的时期从晚明万历、天启那个时代下来,一直到清朝乾隆、嘉庆,一直到18世纪200多年,兴盛了200多年。
所以昆曲后来衰微了,可是在当时200多年,晚明跟清朝中叶200多年,它是当时的国剧,上至朝廷皇帝,下至市井小人,那个时候都唱昆曲的。那时候的昆曲等于现在的卡拉ok一样,都在唱昆曲的。
在朝廷那边,最盛的时候,有些皇帝喜欢昆曲,像康熙,像乾隆,尤其是乾隆皇帝,他们自己有御班子的。皇帝的班子,乾隆皇帝最盛的时候,他的班子大家恐怕想象不到,有一千人从苏州那边大量的聘请过去,大规模的工程戏,有时候上百人上戏台的,皇帝的提倡,当然上行下效了。
但是民间也有,尤其在苏州这种地方,苏州、杭州、南京(金陵),苏州、杭州、南京这些地方都是当时的昆曲的重镇,这些地方也比较富庶,像苏州。
大家知道苏州很有名,那些园林——拙政园、网师园、留园这些园林,从前有钱的富商或者是退休的大官在那些园林里边,他们家里面都有戏班子的,他们请客飨宴嘉宾的时候一定要唱戏的。戏班子等于是一个社会地位,你家里面没有戏班子,你就差了一级。而且戏班子还要互相来比,所以当时在苏州最盛的时候有几百个家班,到这种地步,所以昆曲当时是很多。
但昆曲还有一点,它有很多文人雅士参加的。不像元杂剧,因为元朝的时候对知识分子,对文人打压,取消了科举这些东西。明朝不是的,据资料说写昆曲的本子——昆曲的文本叫做传奇——传奇本子最盛的时候,据资料说有两千六百多个title剧目,而且写这些传奇本子的人有40多位是进士,进士不一定写得好,他是当官的了。有40多位进士,像汤显祖这个大剧作家,他就是进士,所以它那时候很多文人参加,它有600年历史,它变成当时的国剧,所以当时影响很大的。
后来这个19世纪时候就一直衰微下去,很多原因:一个原因,太平天国“洪杨之乱”,太平天国那时候差不多快20年,19世纪中叶快20年中国战乱不得了,破坏好大,尤其江南这一带,像苏州那边也破坏好大,那些家班子被打的逃掉、散掉了,这是原因之一。
第二,一种艺术尤其表演艺术,到了它的期限一定会衰微下来,观众的趣味什么都改了,而且它自己剧本或者演出比较僵化了。还有更重要一点,皇帝的趣味改了,那个时候京戏起来了,那个时候皮簧戏
、京戏起来了,就取代了昆曲,到底所谓曲高和寡。等一下我会讲为什么会讲的曲高和寡?
、京戏起来了,就取代了昆曲,到底所谓曲高和寡。等一下我会讲为什么会讲的曲高和寡?清末的时候谁在当权——慈禧太后,老太太她喜欢热闹,是她不喜欢昆曲那么雅的东西,她喜欢乒乒乓乓,京戏热闹得很,她自己也扮上,皇帝提倡京戏,所以京戏大胜,所以这个也很有关系,官方提倡也很有关系,所以昆曲就衰落了。
可是它的艺术成就还是在那里的,它是社会原因,很多原因它衰落下去了,可是它的艺术成就还在那里。其实它是所有表演艺术中美学成就最高的一个,它有“百戏之母”之称。所以现在的京戏,现在的各种的地方戏,多多少少都受了昆曲的影响,音乐上、剧目上都受了这个影响。
21世纪很重要有一件事情,就是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它宣布昆曲是首批人类口述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010年以前列出了很多文化遗产,像中国的长城,像苏州的园林,那是物质的,非物质像语言、音乐这些东西,非物质的是2001年头一次,它就选了masterpiece of the oral and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of humanity。
文化遗产第一批选了19项,昆曲列为第一项,它那时候也选了日本的能剧,也选了印度的梵剧古老的剧种,它选了昆曲是第一项,可见得从那个时候开始,世界上最高的文化机构UNESCO审定我们民族产生的昆曲是人类文化遗产的非物质遗产的非常高的一项成就,是全人类的humanity。
这么高的成就的东西,政府什么应该很积极(复兴),可是昆曲衰落了,从19世纪就衰落下来,到民国初年的时候几乎绝种了,在戏台上面,在戏院里边不演了,最后戏班子在1923年停止了,昆曲几乎差不多死亡了。
刚好那个时候有一群苏州的有心人,一些企业家,还有一些曲家,他们合起来成立了苏州昆剧传习所
,就在这个传习所里边培养了四十几个学生,每个学生名字中间有个“传”字——周传芳、朱传茗,有个传字准备要传下来,就是靠这四十几个人,传字辈的演员就在苏州昆剧传习所这地方,我们的百戏之母又复活了,靠这四十几个人把它再复兴起来。
,就在这个传习所里边培养了四十几个学生,每个学生名字中间有个“传”字——周传芳、朱传茗,有个传字准备要传下来,就是靠这四十几个人,传字辈的演员就在苏州昆剧传习所这地方,我们的百戏之母又复活了,靠这四十几个人把它再复兴起来。可这个复兴起来没多久,到了21世纪,我看到昆曲又往下走了。原因是:第一,文革十年破坏的很厉害,那些回来的老师傅到了21世纪时候通通退休了,六十几岁了,就要退休了,所以中间等于是断层,演员断层接不上,年轻的观众跑光了,因为多少年没有昆曲的演出,没有人看昆曲了,昆曲又有危机了。
在之前我讲一讲它为什么这么重要?第一,昆曲美学它是什么样?它是抒情的,非常lyrical ,非常抒情的,它写意的,不是写实的,抽象的。我们的theater,我们的戏曲非常灵活,拿个马鞭这么指一下就是一匹马,在椅子上面站上去就是站在山上面,手指一下就是河,扇子一扇是满园花,所以我们这个抽象写意非常灵活,我们不需要把什么骆驼弄上去,马弄上去,像《阿依达》
弄个什么金字塔。
弄个什么金字塔。不需要这些写实东西,而且诗画非常poetic,它是个曲牌体,大家念过宋词对不对?宋词都是有很多词牌——《定风波》、《乌夜啼》这些东西,那是很多词牌。
昆曲唱的是曲牌,好几个曲牌连起来它是一折戏,这曲牌里边都是古诗,都是诗,都是传承了我们唐诗、宋词、元曲,这一套路子下来的,是抒情诗这个大传统下来的,所以它的文学底蕴非常深。
因为它是诗意的,它是曲牌体的,它有一个特点,第一它的文学的底蕴非常深,第二它的舞蹈非常美,为什么它的舞蹈美呢?昆曲有个特性,它的无歌不舞,它唱一句话就有一个很优美的舞蹈的动作配合,有的京戏或者是很多地方戏可以站在那唱半天。昆曲不可以,昆曲一唱你就要动,就要舞,而且那个舞要配它的那个词,所以难的多了。
它等于是西方的Opera跟Ballet,它是西方的歌剧跟它的芭蕾舞配合,歌剧有歌没有舞,芭蕾是有舞无歌,昆曲的难是歌舞同时来的。
我给它个很最简单的一个定义——把中国抒情诗的意境用歌跟舞具体的表现在舞台上面,这就是昆曲,所以它的音乐非常婉转缠绵,所谓的一唱三叹。所以它音乐是很美的,咬字什么非常讲究的。
昆曲很善于抒情,它有一句话叫“十部传奇九相思”,爱情主题为重,虽然有些像《长生殿》、像《桃花扇》,虽然是讲历史的沧桑,唐朝、明朝大历史,但是像唐朝也是“李”“杨”(李隆基与杨玉环)的爱情在前面,《桃花扇》是讲侯方域跟李香君这两个人的爱情,它是说“以儿女之情寄兴亡之感”,虽然是讲的是历史兴亡,它也是以儿女之情寄兴亡之感,所以儿女之情在很重要的一个主题。所以我想昆曲的复兴很有希望,是为什么?因为爱情这个题目是普世的,很容易为大家接受。
那昆剧传奇所是1921(年建立),也就是靠这个传习所的四十几个传字辈的老师傅他们后来就集在一起了,靠这一群人把昆曲又复兴起来了。可是很快抗战就来了,1937抗战来了,乒铃乓啷一炸,把他们衣箱、道具炸的精光,这些传字辈老师傅又到处流散了。一直到1949,中共政府起来把这些流落在江湖的传字辈老师又找回来,放在戏曲学院里面去,江苏省苏州昆剧院它的后院就是昆剧传习所。
我推广的这个昆曲复兴运动就是跟这一群人,这一群苏州人在民国的时候救了这个昆曲,这一群苏州人经过几十年后、八十几年后很有意思,同一个地址,在同一个地方又把昆曲弄起来,这个是巧合、天意。
《牡丹还魂》把我们这18年来推广昆曲的运动做了一个纪录片,邓勇星把这个片子剪出来的。全世界都去过了,我制作了青春版《牡丹亭》,演了300多场,把这些资料剪成了93分钟,那个纪录片非常不容易,而且他剪的非常有昆曲的节奏、昆曲的韵味在里边。

纪录片《牡丹还魂》,邓勇星导演,2021年1月台湾上映
我们的确在排练的时候花了很大很大的功夫,我也跟着这些演员们一起练的,跟着他们以后我才深深的认识到,原来所谓的昆曲排练的那种纪律有多么严格,我对昆曲又加了12万分的敬意,真的很难,一举一动,它那个水袖上来的时候到了什么程度?那个笛子的声音吹到什么地步?那一定要到那里,早一秒不行,晚一秒不行,高也不行,低也不行,是非常讲究的,所以那么优美。
我想昆曲那种所谓elegant,那种优雅、优美,所以昆曲又叫雅部,因为它雅,优雅。而且它的唱腔非常讲究,所以讲一唱三叹,它一个字头中尾咬得非常清楚,吐字非常清楚,很难很难的原来这种艺术,要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我也想学一下,怎么也学不会。
京戏——西皮、二黄比较容易,朗朗上口比较容易,昆曲的笛音真难抓,非常难的,非常严谨的这么一种艺术。所以能够成一个昆曲的好演员,名演员真是千锤百炼。
我觉得是我们中国的特别的一种非常了不起的一种艺术,你想想看汤显祖的那些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是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种词你唱的时候心中有那些姹紫嫣红、断井颓垣这些意象,然后要舞,非常非常不容易,所以它那个词意跟那个舞蹈的动作,跟Ta的表情的一切,整个它合起来这一套的。
所以昆曲它的纪律非常严格,我很也很幸运我找到那两位老师,那两位老师可是拉起脸来可不认人的,所以严师出高徒,要那么严格的训练。我想西方的芭蕾也是一样的,西方的Opera也是一样的,那些老师也凶得不得了,昆曲也是这样子。所以成为一种了不得的艺术,美学很高的艺术很了不起,没有容易的,它一定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本集内容选自2021年《白先勇清华文学讲座:中华文化经典选读》系列讲座,讲座由台积电文教基金会赞助,原标题为《中华文艺复兴——以昆曲复兴运动为例》,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封面来自许培鸿拍摄青春版《牡丹亭》剧照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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