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UNESCO宣布昆曲是世界性的了,那么我们第二步就走到外国去,试试看外国的学校怎么样。为什么到学校?学校跟普通商演不太一样,普通商演一场完了比较有娱乐性,比较是娱乐性质的,在学校里边演有教育性,educational,而且它有学术性的。
我们在校园里边演出,我也希望昆曲在学术的地位给它一个定位,它不光是演一出戏,它也带动了一种文化教育。
所以我们后来就到美国去了,2006年就出去了,我们再试一试“人类最高的非物质的masterpiece”,我们要试一试。这个也很重要,外国人的反应怎么样?我们不能自我陶醉,到外国去试一试。
现在当然,我们什么美国、欧洲去了好多场,全世界已经演了300多场了。那个时候是第一次到美国,我们是相当的戒慎恐惧,万一在美国垮下来。在西方演失败了,糟了,那就表示你只是在中国自己自我陶醉,不能到the world class(世界级的),我们要到世界的标准去看。​
后来我们2006年就出去了,选的地方很要紧,我们选中了加州大学。因为我自己在加州大学教书,我们在加州总归算有地缘,有connections。我们第一次在加州,我们选对地方了。
而且在加州大学四个campus(校区),开头到UC Berkeley(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第二站到UC Irvine(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第三站到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第四站到UC Santa Barbara(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就是我教书那个,我们到四个campus去。
到外国去也不容易,也要钱呐,整个弄下来得上100万美金,快80个人出去,巡回一个月,吃、住、交通……不得了,台湾趋势科技陈怡蓁女士和香港宝石企业的刘尚俭先生他们赞助的。
出去到Berkeley,到Berkeley的时候也不容易,美国人对于昆曲,不知道,他们对于中国戏曲的认知只到Peking Opera,到京剧。他们不知道原来在京剧的前几百年,已经还有另外更古老、更成熟、这么恢宏的一个戏曲,大部分人不知道。除非对于中国戏曲有研究的少数外国人知道,一般人都不知道。​
我记得到UC Berkeley去,UC Berkeley的表演中心叫Cal Performances(卡尔演艺中心),很有名的,是西岸表演艺术重镇,世界的表演家都去那里的。跟我们同时表演的,我记得还有马友友,他大提琴,在那边跟我们一起表演,反正是世界级的,我们同时在表演。
在Berkeley,我们就跟那个director讲的时候,他开头调子很高,那个也有2000多座位,2100座位,票好贵哦,最高的价钱是200美金一套。那么贵的票,而且Berkeley还偏一点,要开车去也不容易,从旧金山去要一个钟头差不多。谈的那时候他有点,好像不是很看得上,要说你们怎么样,你们怎么样。​
后来我跟他说没关系,我们有sponsorship,你卖一张就赚一张。然后他就笑起来了,他怕赔本,那也难怪了。说是本来说是演三天,后来跟他说有sponsorship以后就对我们很友善,给了我们一个星期的档期,我们很从容地装台。
在伯克利演出,的确是我很担心的。
在中国大陆、台湾、香港……自己人已经受过考验了,美国人又不懂得。而且完全跟他们西方的美学,跟西方的Opera完全不一样的,很担心能不能接受,很害怕万一中场站起来走了,糟糕了,那很尴尬了。​
后来那天Berkeley,票卖得差不多了,卖完了。但是我担心演出来的反应怎么样?那天很奇怪,我们的女主角沈丰英,她化的妆特别美,特别漂亮,那个Berkeley 的灯又漂亮,灯又好,她出来一照,明艳动人,一来,下面一个碰头彩,妥了,外国的观众完全不输中国观众,那外国人是懂的,好东西他懂得。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演出盛况
我在想说,的确一个表演艺术,如果你的美学高到某个程度,它可以超越文化语言……各种隔阂的。
我们听歌剧《蝴蝶夫人》,意大利文我一句也不懂,可是好听,那个声音好听,vocal beauty,声音美,你也晓得很凄凉很悲伤的,虽然不懂。你看他们的芭蕾,故事不见得很熟,可是那个肢体美嘛,你也会欣赏的。​
当然加州也有不同的一点,他们对东方艺术、东方文化接触得多,而且来看我们戏的除了Berkeley的师生以外,很多有点background的,有些自己唱opera的,有些跳舞的dancers,总有一点背景的,当然也有普通的一般观众了。​
Santa Barbara是最后一次演出,那是我的地盘,我的同事、学生都跑去看,捧场了。我就警告他们说,全身本事要拿出来,不能丢我的脸。果然他们演得最好,演的是第四场了,最后那一场,士气很高,因为有那么多人捧场。
这些西方人,他不知道我是谁,他们就来看中国的一个古老剧种,一看原来还有这样子的东西。
有一个UC San Diego(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教希腊悲剧的一个女教授Marianne McDonald,她很有名的,著作等身的,她每天开差不多两个钟头的汽车来看,看完了以后她就讲,这个是我一生中看过的最伟大的一个歌剧。这不是她随便讲的,她自己是一个希腊悲剧的大教授。
的确感动了他们,没想到中国还有这么古老的剧种,比他们Opera还要的老200多年,这么老的一个剧种,到今天还能够有这样的生命力,还有这样的吸引力,所以他们非常感动。
Berkeley一看了以后,他们很识货,UC Berkeley那一年9月,就开昆曲课了,是他们music department(音乐系)和Oriental languages department(东方语言系)合开的。我去上过他们的课,Lindy ——李林德教授教的。
很好玩的,那里面大概有六十几个学生,黄皮肤的、黑皮肤的、棕皮肤的、白皮肤的都有,很好玩的,他们有些不懂中文的,李林德还教他们唱,用拼音拼起来,唱的很起劲。后来到英国去也是这样的,也受到那么大的欢迎。
我想西方人对于文化的态度,这值得我们学习,他们看到了不同的文化、异国的文化,高文化、高艺术的,马上肃然起敬,他们有种尊敬的,那standing ovation,站起来不是随便的,普通的戏他们坐在下面拍拍手捧场就是了,他不会站起来standing ovation那么久,那他们真的感动了,真的穿透了他们,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艺术,中国人的艺术。
后来在英国反应也是一样的,不要以为西方人不懂的,懂得,他们还特别欣赏那个唱腔好长的,像《寻梦》、《石化》那两折, 独角戏,独角戏半小时,要吸引2000观众,要吸引2000观众,表演半个钟头哪得了?昆曲就可以抓住观众,所以昆曲的美学有一套很成熟的程式,所以它能够打动这么多人的心。
 
*本集内容摘选自白先勇2018年11月香港中文大学博文系列讲座,原题目为“博文讲座教授白先勇说昆曲:「昆曲进校园」运动及其文化意义”,根据音频的特点,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Fengzheng and Jiarong
Preview ended. Subscribe to read the full arti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