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开始,我就说的七个案例中的第一个,或者七个主题中的第一个,就叫做“胶着的目光”。
我刚才说了和这个图像中间有一个“偶遇”,这种最有攻击力的偶遇到底是什么?我觉得莫过于在观赏绘画或者照片或者雕塑这个过程中的一瞬,忽然感到被观看——我自己被观看,被什么东西看,被秘密的或者公开的注视。
这个注视的目光并不是来自身边的观众或者同伴,而是来自作品本身,一双向外注视的眼睛,把我看画时候的犹疑在刹那间锁定一处,我自己在行走看东西,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从作品里(向外望),不是说所有都这样,就是会产生,这种有点戏剧性dramatic。
《肖像》
一个简单的例子,我不是说这个作品有多好,但是这就是一个例子(见图1)。这是郎静山
的照片,他在20世纪50到60年代创造的这个摄影作品,并不知名,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但是我第一次看到它,它把我给抓住,它的名字叫《肖像》。
的照片,他在20世纪50到60年代创造的这个摄影作品,并不知名,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但是我第一次看到它,它把我给抓住,它的名字叫《肖像》。
郎静山《肖像》
我在刹那间有点恍惚。我用了一个“她”,她为什么如此看我?我和她是否曾经谋面?是我还是她投出了第一束朝向对方的目光?是她先看的我,还是我先看她?谁是凝视的主体,谁是凝视的客体?一下这些问题出来,摄影师郎静山的苦心经营都是为了引出这些问题,因此也都在预设这个偶遇,我觉得这是他设计的。
郎静山无意呈现现实场景,恰恰相反,照片中的许多细节都是有意的,不合常理。比如说穿着这个圆点花纹连衣裙的画家,她身处明亮的户外,但是却没有在面前的这个画纸上投下影子,阳光从背后投来,没影子,不合道理,但是有意思。
而且她手握着这个毛笔,在一个很倾斜的立轴上画画,她拿笔的姿态,还有立轴的样式,都不符合常理,而且她画的人像也不是笔墨画出来,而是虚光环绕着一个影的肖像。这些不合理的效果在于凸显出作品不同寻常,它不是一个现实的记录。
这是郎静山用他的独特的一种暗房技术制作的一幅叫“集锦摄影”,把不同时空拍摄的两帧影像,一个是女子作画的场景,一个是立轴上的虚光肖像,结合进某一个页面。这个是他在1930年代创造了一个叫“集锦摄影”,其实很简单,让照片通过暗房的技术融合进一个照片。
通过在这类作品中营造这种“和而不融”的效果,郎静山试图突破摄影固有的纪实性,将摄影重设为艺术构建的一个手段,以传达自己对美学、心理或者象征意义的追求。眼前的这幅照片希望在心理层次上发生作用,因为它的吸引力完全依赖于照片内外两双眼睛的相遇和胶着,它期待就是照片里的这双眼睛和照片外的一双眼发生了胶着,这是它的目的。而眼睛就像诗人常说的是灵魂的窗户。
有一个心理学家乔瓦尼·卡普托(Giovanni Caputo),他甚至建议两双眼睛的胶着能够屏蔽周围的环境,延缓感觉中的时间流逝。我觉得这挺好,就说不光是个画,两个人要眼睛交上,你周围的东西好像就会消失,在你意识里消失,而且时间会拉长,你盯上了以后,好像那个时间停顿,他有这么一个理论,关于这个心理学和眼睛的,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类似的观画经验也发生过,刚才说眼睛把我一下抓住——两对眼睛,一对在画内,一对在画外,发生了联系,这种经验原来也出现过,还不止一次。
《八美图》
另外一个记忆中十分清晰的作品就是这幅画,是清代画家华烜
,他是18世纪的乾隆时期,他画了一个《八美图》,我和这张画曾经见过两次面,每次都感到被画中传来的一对目光击中,瞬间对整幅画产生完全不同的理解,里头有一对目光击中我。
,他是18世纪的乾隆时期,他画了一个《八美图》,我和这张画曾经见过两次面,每次都感到被画中传来的一对目光击中,瞬间对整幅画产生完全不同的理解,里头有一对目光击中我。第一次见面是在2009年,当时纽约苏富比在举办“中国瓷器工艺品拍卖专场”之前,按照惯例组织了预售展览,所以2009年这张画被拍卖。第二次是在四年之后,它现身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美术馆举行的一个展览叫“红妆丽影:中国清代美人图”,这个展览尤其值得纪念,因为它是艺术史家高居翰
他生前参与和组织的最后一次。
他生前参与和组织的最后一次。
《八美图》,华烜
《八美图》这张画是我见过的所有的中国美人画中间尺寸最大的一幅,它有3米3宽、1.3米高,是一个巨幅。这个尺寸使画中的8个女子都和真人差不多。所以当观众走向这张画的时候,已经感觉到好像是前往和画中的女子去会面,因为这些画的这个尺寸都跟真人差不多。
这些女子立于一道镂空的平栏之后,或疏或密,或前或后,横向撒开,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秀美的瓜子脸,上面一模一样地绘着明澈的丹凤眼和末梢略垂的八字眉,发饰也完全一致。所有人都一个模子里弄出来的,发饰也一样,头发一样梳得很平,发髻就是分层梳的,画得很细,一层一层梳的,在脑袋后头挽成一个平髻,所以这不是那种平髻的那种发型,它是平髻之后流行的一种新的发型,在18世纪末期叫“平三套”,当时是很时髦的一种头发。
从这种简练的造型和细腻的用笔和敷彩看,这个画家华烜是一个相当有能力的那么一个画家,一个训练有素的人物画家,所以我们也可以推知他既然有那么有能力,但是又画了这么一个高度一致的“八人一面”的画,一定是有目的,他不是因为不会画,他是故意的把每个人画一样是一个有意的决定——这个决定的目的就是要消除个性的迹象,以群像呈现出标准化的美人,这就是美人画,当时有一种写作就叫“美人谱”,“谱”就是棋谱、菜谱。
但是画家的目的是否仅止于此,就能画出一个美人谱?高居翰曾经告诉过,这幅画在1914年首次发表的时候,曾经被说成是一个明代画家叫唐寅或者唐伯虎画的八位宫妓,就是宫里的奏乐的人。
高居翰不同意这个说法,他认为画中的这八个人,实际上是青楼妓馆中的风尘女子,正在倚栏售卖春色,她们站着朝着外面,朝着大街,在表现自己,实际上就是妓女。我同意这个说法,但是我观画的切身的经验使我觉得画里头还有另一层意义,比如这个女子的姿势、面向、动作,特别是眼神。
看看这八个女子,说八女中的七位,或侧旋,或合手,或搭肩,或倚柱,只有一位上身笔直。八位中的七位,或执扇、或持花、或捻蝶、或做手语,只有一位手托香腮,陷入沉思。八位中的七位都身穿淡黄或淡绿的交领薄衫,只有一位加了一件深蓝坎肩,颈上挂着一串珠链,别的衣服都一样,稍微有点绿,稍微有点黄,就这个蓝坎肩,而且这蓝坎肩把这个珍珠项链给托出。八位中的七位都稍稍旋转,头部、面部微侧,只有一位近乎正面,露出两鬓佩戴花朵。
八位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往下看,眼睛都是往下,好像是在看街上的人群。最右边的两位勾肩搭背,窃窃私语,好像是在评论哪位俊俏的郎君,只有一位眼光向外,定睛平视。她在看什么?如果根据写实主义的逻辑,凭栏后的建筑空间理解为俯瞰街市的妓馆露台,我们将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我们想象空间是一个露台的话,就比较难想象她在看什么?因为从露台往前直视,进入眼中的只是街道上的空气。
但是我的两次观画经验使我知道这绝非是这幅作品的意图,实际的情况是在发现她的直视目光的一刹,这个观者就是我,身体动作不由的停顿下来,因为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她在看你,八个人一下一看整张画,中间忽然发现这人在盯着我,就那时候这观者停下了脚步,在想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她的目光直接射入观者的眼睛。其他七位女子在一瞬间就退入背景,同样的面貌,同样的衣服,使她们成为画中的辅助成分。从那一刻起,这位身穿蓝坎肩的女子不再是八美之一,而是获得了独立而秘密的意义。似乎通过无言的目光交流,她把观者转化为她的意中人,这是一个解读了。

《八美图》中的蓝坎肩女子
就是说你一旦发现了她的眼睛在看着你的眼睛,其他八个女子忽然就被屏蔽掉,进入背景,她们都一样,都是穿一样的衣服,只有这个人她有一个个性、特性,她和别人都不一样,然后她在盯着你,转化为她在思念,或者她在观看。
但是从她的角度设想,她面对的实际是街上的虚空,这个虚空隐藏着的是情人的缺席,她在默想中勾画他的面貌,托腮的姿态和颈上的珠串也都开始讲述一个潜台词,我们就可以编故事:为什么她有珠链?谁送给她?她为什么要穿那么一套,穿这个蓝坎肩给谁看?她愣愣的在那想,她脑子里在过什么?这是又是一个例子。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了,那么华烜为什么不把这个女子置于画面正中,就是明言她是描绘的主要对象,华烜没那么做,他把她放在就是边上,是八个人中间第一个,你得把她发掘出,有这种偶遇。
而且为什么郎静山需要布置出这么一个画家作画的场景,而非静止呈现画中的回眸女郎呢?他也就画那么一个女郎,他干嘛要布置出这么一个故事来,把一个画家给她画上有什么必要,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你不是直接画这个人就完了吗?
我的答案是,如果是那样,如果他光画清朝女子,这两部作品就会变成常规艺术肖像画。而对于大批肖像画来说,我们看无论是绘画还是摄影,投向观者的目光属于艺术表现的常规运作,不存在与观者不期而遇,因为这个太平常了,从来就是这样,你不会有突然被击中,有一种偶遇的感觉。
例子太多了,无论是卢浮宫的蒙娜丽莎,还是网上漫天盖地的自拍快照,selfie,这些肖像中的人物都一成不变,直视着观者,毫无悬念规定着观者的正常。它已经假设观者一定在,我就一定看。
但是郎静山的集锦照片和华烜的美人画见证了另一种视觉逻辑,它跟随的是另外一种视觉,与画中人目光的相遇,被设计成一个“观看事件”。之所以能够如此,首先是因为这两幅作品都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肖像,它们都含有其他人物和多种视线,观者才能出其不意地被其中的一束目光击中。
换句话说,画家和摄影师设计出了更宽广的场景,或是一群青楼女子登上楼台,或是艺术家挥毫作画,在通常情况下,这一类定性为风俗画或者叙事画画面,被呈现为独立的一个虚构世界,画中的人物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与画框外的真实世界没有关系,里面的人都在做他们的事,外面是观者。
但是郎静山和华烜有意打破这种封闭性,虽然作品中的其他部分其他人物还停在框外,但是有一双眼睛,它不出这个画框,它和画外的空间和画面的空间建立起联系,所以这种画可以说是肖像画和一般的风俗画中间的一个变体,它创造出一种新的逻辑。
*本集内容选自2023年9月22日-11月3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和北京大学图书馆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跨时空艺术漫游」,第一讲原题目为《漫游和偶遇,胶着的目光》,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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