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军队回国，这个情况过去不是特别清楚，现在档案文献都出来了，什么时候回去，多少人回到哪儿，现在都比较清楚，但当时不知道，都是传说。
 

中、苏、朝在朝鲜问题上的计划与各自立场

所以，在20年前，大家研究这个问题，都说朝鲜战争是“中国出钱，苏联出武器，帮助金日成打的”，其实不对。
因为当时1949年4月在谈这个事的时候，毛并不同意金日成发动战争，所以把这个事谈完了，毛知道他大概要采取什么行动。
从会谈记录上看，他没讲这个事，但是毛主动讲了，说，“现在采取武力行动是不合适的，你要一打仗，美国人来了怎么办？或者日本人来了怎么办？我也帮不了你，我现在主力部队都在南方”，说，“（金日成）你要统一可以，你等我统一完了你再统一，我还没统一呢”，金一（访问中国）回国后就把这个话跟金日成讲了，所以金日成就很不高兴。
斯大林也不同意，毛泽东也不同意，他怎么打？他没法打。到了1949年的6月30日，美军就撤退了，（从南朝鲜）全部撤走了，金日成觉得机会来了。
“你原来不是担心我打怕跟美国人撞吗？现在美国人走了”，所以7月，这会儿朝鲜人民军也建立起来了，有十来万人，（所以他）就做了一个计划。 计划叫做“瓮津半岛作战计划”。什么意思？金日成的设想是这样的，他把人民军沿“三八线”依次排开，然后先打“瓮津半岛”，然后看动静，如果美国人没动静，进展又比较顺利，他就全线出击。
他认为大概两个礼拜结束战争。然后就把这个计划报给苏联人了，苏联人讨论了很长时间，我看到的档案都到了9月23日，苏共中央政治局做了一个决议，否定了金日成的这个作战方案。
回信也讲得非常清楚，说，“朝鲜统一问题不能靠武力方式解决，你要想统一可以，你就多做点宣传，让人家都信任你，人家都愿意跟着你，不就统一了吗？再一个就是，你派点游击队，什么地下党，可以捣乱、折腾……”，反正建议是不能采取武装行动。所以金日成得到这个消以后非常沮丧。
苏联的什季科夫给莫斯科的电报中讲，金日成垂头丧气的，因为苏联不同意嘛。 那么在这个过程当中，从9月到11月、12月，我看到好几封电报，都是或是外交部维辛斯基，或者是葛罗米柯，有的时候是斯大林直接打给朝鲜驻苏联大使馆，批评他们什么呢？因为那个时候“三八线”附近老出事，南北朝鲜的军队经常在这发生小的武装冲突。
所以斯大林几次骂他，而且指责什季科夫，他除了当大使，还当军事总顾问，说，“你该管的事不管，发生的武装冲突你也不报告”等等。但是金日成一直还是想得到支持，所以9月他接到苏联的指示以后又回过头找毛泽东。
为什么呢？因为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那你不是说你统一完了帮着我统一吗？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都成立了，你统一完了，该轮到我了。毛泽东就不好说话，因为原来答应过人家。
其实他还是不想打，因为他统一完了，但还有台湾问题没有解决，这次可能我们讲不完，台湾问题在这里头占很大的成分。
那会毛设想的是1950年以后一个是打西藏，一个是打台湾。当然后来西藏和平解放了，所以他不好跟金日成讲，他就给斯大林写了一封信。10月25日，说，“金日成又来找我来了，烦死了，我怎么说也说不动，你是不是能跟他谈谈？”
后来斯大林给他回了个信，说，“你放心，就是咱俩的立场是一致的，我也不同意他打，这工作我来做，你就放心吧”。
这就到了11月5日，也就是说，到1949年11月5日的时候，他们双方还是不同意金日成打的。那么，再后来看到的一个文件就是12月10日，也是莫斯科发电报去骂那个苏联大使，因为当时大概发生了一场稍微大了一点的边界线冲突，所以斯大林很着急，就担心这个事儿闹大。
这样就到了12月16日，毛泽东就到了莫斯科，前面我们讲过了，他讲的第一句话就是，毛泽东问斯大林说，“和平能有多久？”斯大林说，“你不打，金日成不打，十年、二十年都没问题”。
过去有一种说法，说朝鲜战争就是毛泽东在莫斯科的时候，金日成也去了，然后他跟斯大林，他们三个人在那儿密谋商量，这完全都是瞎猜。 我相信，因为毛泽东跟斯大林的会谈，现在看到的正式的记录有三次，私下谈话肯定有，但是我觉得他们没有谈到朝鲜问题。
当时的想法，至少毛泽东跟斯大林还都是不同意金日成发动战争。因为只有12月24日谈到了朝鲜的问题，但上回也说了，这个记录没找着。不过你看后边发生的事情，你就能推断前面他们没谈过这事。
 

朝鲜战争的前期准备，金日成与斯大林的谈判经过

为什么呢？这就到了什么时候呢？上次我讲了一句话，我说“中苏同盟条约”，苏联是什么时候同意中国的这个条款的？是1月28日，那么这里出了个什么事儿呢？就是1月17日，金日成参加了一次宴会。
当时朝鲜驻华大使李周渊准备要赴任，就在大使馆召开了一个宴会欢送他，这样就是在中国驻苏联使馆，然后苏联的外交官，金日成，很多人都参加了这个宴会。金日成就喝了酒，喝了没三杯就醉了，不是借酒浇愁，是借酒撒疯，他一把就抓住什季科夫的手。
说，“什季科夫同志，我就不明白，现在朝鲜南方有几千万人民都在受苦受难，他们就等着我去解放，为什么不让我去？斯大林同志说非要等到南方进攻，让我反击，那到现在它也不进攻，毛泽东说他统一完了帮助我统一，他现在统一完了，他又不帮我……”，就跟那发牢骚。
然后说，“我要去莫斯科，我要面见斯大林”。这什季科夫呢，已经被斯大林之前骂得狗血淋头的，他不敢再听这事了，赶快说，“哎呀，金日成同志，您喝多了，赶快回家睡觉去吧”。给弄走了。
回去他就给斯大林写了一封长电，就把整个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金日成不是先找的他，先找的苏联大使馆的参赞，那参赞闪躲了，上厕所就溜了，然后回来又找的什季科夫。
所以他说，“金日成肯定是装醉，朝鲜人挺能喝酒，哪能一下就喝醉了，他是借着酒劲说出了他平常不敢说的话”，但这个确实，金日成敢指责斯大林？他敢（在公开场合）一会说斯大林，一会说毛泽东？他当然是借着喝多了说的。他在电报里说，“他的目的还是要打这个战争，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
1月19日发的，斯大林一直没有答复这个事。 过了11天，1月30日，斯大林突然给什季科夫发了一个电报，说，“什季科夫同志，请转告金日成，我同意他的意见，但这件事一定要做得非常隐蔽，不能冒风险，让他到莫斯科来，我要亲自跟他谈一次”。1月30日，这是迄今为止我们发现的斯大林第一次给金日成“开绿灯”。
他一直都是反对的，突然给金日成发了一个电报（说可以谈谈）。两天以后，什季科夫回电说，“金日成欢喜若狂‘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斯大林同志什么时候召见，我什么时候去’，他在急切地等待您的召见”。斯大林想，还不行，毛泽东还没走呢。
因为这事他没法跟毛泽东谈。他前脚同意了，毛泽东说要说服金日成（不打），这回倒好，他又同意金日成要打这场战争，所以他不知道怎么跟毛谈这个事。
斯大林（就回复金日成）说，“你别着急，你先做准备”，等到2月17日毛泽东离开了莫斯科，斯大林才发的电报。
所以过去的推测全是假的，说毛泽东、金日成、斯大林三人在那密谋，没有根据。 金日成去的时候，毛泽东早就进了中南海，睡觉去了。
他是4月10日到的莫斯科，坐火车去的，（和斯大林）一共谈了15天，4月25日离开莫斯科。那么整个朝鲜战争的策划其实就是在这15天当中策划的。当然从4月底，苏联已经开始采取动作。什么动作？开始向朝鲜运武器了，还有换顾问……
因为原来苏联红军从朝鲜撤退的时候，留给朝鲜都是轻武器，轻武器是不能进攻的，搞个防守搞个地方治安还行，真是进攻，没炮、没坦克、没军舰，你怎么打？你不能光拿大杆枪。
其实美国对南朝鲜也是这样，美军撤退的时候也没给它留下重武器，就是怕他们两边打仗，所以美国撤军的时候（没有留下可以用来发动战争的武器），所以李承晚嚷嚷半天想要打，他拿什么打呀？他也没法打。
这会苏联开始改变政策，大炮、飞机、军舰就开始往朝鲜运，而且军官顾问团也都换了。原来苏联留在朝鲜的顾问都不是跟作战有关的，都主要是训练部队，现在整个换了。
什季科夫也撤了，重新换了一个军事总顾问，然后换的都是直接作战的，而且达到了连以上每一个军官配一个顾问帮着训练。 那就是实战演习、实战训练了，而不是操练了，这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特别是制定了具体的作战计划。
因为原来朝鲜人也不懂战争，5月份做了一个计划交给金日成。金日成也不懂，看完了就给苏联顾问说，“您看我们这计划做好了”，苏联顾问一看扑哧就傻了。
什么计划？因为朝鲜人确实不懂得战争，所以到底发动进攻是人先上去，工兵在前头，还是步兵在前头？不知道。不能说说几点进攻开始，一窝蜂就上。所以苏联顾问当场就把这份计划烧了，说，“算了，我们给你来一个”。
所以后来真正到达莫斯科的朝鲜发动战争的计划是苏联顾问团给做的，就叫“先发制人的反攻计划”，然后7个师，哪个师打哪，工兵先是开炮，40分钟以后坦克出动，步兵跟进，哪个师打哪，包围汉城等等，然后海军怎么走、怎么打，非常详细一个作战计划。
后来斯大林就批了。那么只有一点改动是什么呢？就是进攻的日子。因为原来苏联顾问他们是想准备的时间稍微长一点，想七月底再发动进攻，到了金日成这里，金日成说不行，7月底就到雨季了，一到雨季部队的推进会受很大影响，所以他建议6月25日，这正是一个周末，对方也不会有准备。
那么后来苏联的这个顾问也同意了。这样子，这个作战计划就定下来了。
 

战争爆发前期，“中朝联合”并不存在？

这个作战计划定下来，但是斯大林还有个大问题。真要这场仗打起来，他怎么跟毛泽东交代？这个问题很棘手，所以他在莫斯科跟金日成谈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说，“你的计划很好，也应该做，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征得毛泽东的同意”。他说，“毛泽东那是最会打仗了，他‘是东方问题专家’，你不通过他的同意，这是不行的，将来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
因为开始斯大林很担心美国人干预，所以一直在问金日成说，“万一你打了美国人干预，你打算怎么办？”金日成说，“斯大林同志，您放心，我这次发动的是一次‘闪电战’，四天之内解决战斗，美国人都反应不过来，我仗打完了”，这边谁跟着去的？朴宪永。
朴宪永就是原来在南朝鲜的，但朝鲜共产党的主席后来被李承晚排挤，他就逃到北朝鲜。到了北朝鲜以后，就当了“第二把手”。金成还是“第一把手”，他是副首相兼外相。
金日成说，“朴宪永同志在南方有20万劳动党员，只要我这一开枪，他们就起义，里应外合，四天我就占领汉城，战争就结束了，那个时候美国还没反应过来”，斯大林说，“即使是这样，万一要出什么事”，因为苏联跟美国是有协定的，“我是不可能帮助你的，所以这件事你必须到北京去找毛泽东”。
金日成走了以后，5月3日，走了一个星期，斯大林有点坐不住，他就给毛打了个电报，但是这个电报写得非常简单，他说，“毛泽东同志，前不久金日成到我这来了，我们谈了一些问题，具体谈的是什么，由金日成向你当面禀告”，他不说谈的是什么。
金日成他就不想去，因为有一个斯大林已经都够了，他不想弄俩主子，有一个还不够？就拖着不去。
到了5月12日，斯大林就有点着急了，说，“你怎么还不去啊？”这么着，5月13日晚上，金日成秘密到达北京。
到了北京，当晚8点钟开始会谈，一谈就谈崩了。金日成说，“毛泽东同志，我刚去了一趟莫斯科，斯大林同志已经同意我的计划，我马上就要统一南朝鲜”。
毛泽东说，“这不对吧？我也刚从莫斯科回来，斯大林没跟我提这事啊”。（金日成说）“不是，您走了以后我才去的”。毛还是不信，说，“你有什么什么证据”，谈了，反正谈不拢就散了，说先回去休息。
11点半，周恩来紧急召见罗申说，“你立即给斯大林发一封电报，金日成来了，金说他要打南朝鲜，斯大林同意，金说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到底有没有这个事？斯大林同志到底怎么讲的？你立即答复，毛泽东在等着”。所以罗申马上把电报发走了。
第二天早晨，就是5月14日上午，斯大林发了个电报来，到了北京已经是下午3点了，就说了那么两句。说，“请转告毛泽东同志，鉴于国际形势发生了变化，所以菲利波夫（斯大林曾用名）同志同意了朝鲜同志们的意见，但是苏共中央认为这件事要由中共中央做最后决定，如果你们认为不合适，那么朝鲜的统一和民族的解放就要推迟，具体怎么办，你们自己商量”。把球就踢回来了。
所以14日一晚上毛泽东就没睡着觉，怎么办啊？你说斯大林明确表态，那金日成也不是诓他的，所以第二天，15日俩人再会谈，毛的态度就变了。
毛泽东同志说，“我不是不支持你解放南朝鲜，统一整个朝鲜，武装夺取政权，但是我原来的想法是等我把台湾解放了，我把部队调到北方来做后盾，那时候你打，保证万无一失，但是既然现在，你跟斯大林同志已经商量好了说让你先打，那么好，那你就先打，你看你需要什么帮助，是要人还是要枪？你说句话”。
金日成一拍胸脯，说，“我所需要的一切，斯大林同志都给我了”，然后就走了。
后来毛泽东因为这个事情非常生气。他气什么呢？第一，斯大林骗了他，这么大的事，事先不跟他商量。后来他几次1955年、56、58年，至少我看到后来的档案文献，有几次他都讲到这个事。说，“事先不跟我商量，你们俩商量好了才来通知我，逼我‘上轿’”。这是一个。
第二，连金日成也看不起他了。就看金日成那个劲啊，“斯大林同志给了我一切，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后来还真的，这个事闹得非常大。
所以这根本不像原来人们讲的，朝鲜战争是中朝联合去打……那都是神话，那都是到很后来了才发生的事情。
金日成走了以后一直对中国封锁消息，他没有一个电报，没有一封信在谈这个事，包括苏联运到朝鲜的武器，也都不走“中长路”，都是从苏联海运过来，严格封锁。但是我想他未必就是为了封锁中国，他是要整个封锁消息，所以这个当然他也没有通知中国，所以6月25日战争爆发的时候，报纸上登了，毛泽东看到才知道，唉呦，打起来啦。
这坏了他的大事。他原本想，一场战争的准备怎么还不得三个月、五个月的，谁承想这几十天，5月到6月，一个月就打起来了，所以毛泽东对这个事情非常气愤，但是也毫无办法。
因为6月25日战争正式爆发，那么战争爆发以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中国跟苏联到底怎么来对待这个事？中国到底是怎么出兵的？我们下节课再讲。
Editor: Xiao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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