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讲的,我们传统与现代如何保持平衡?我觉得现在21世纪更加迫切。
21世纪,我们还在失去自己的文化
因为第一,现在我们大家都挂在嘴上讲要全球化,Globalization,全球化那是欧美他们提出来的,全球化其实就是全球西化。我想中国改革开放以后,西方的各种文化第二波的“八国联军”,又进去了,中国在这时候全球化这么沸沸扬扬的时候,对自己的文化认同culture identity这个问题,我觉得更加急迫。
我刚刚从北京过来,我去了趟北京,这是奥运以后的再去看看。当然在奥运之前,北京很多很多宣传的画面上面,你都看到一些很奇奇怪怪的建筑出来,歪来倒去的建筑出来了,这次中央电视台、鸟巢那些出来了。我这次去了北京,更吃惊的就是普通的建筑也歪来倒去了,反正越来越futuristic,变得未来主义的样子。
我想这也是个signal,我想是不是我们中文又急不待等的又跳到了第二波的现代化、全球化,等不及了,快点把我们的四合院扫掉,把我们的城墙通通扫掉,变成那些奇奇怪怪的建筑出来,这样子我们北京整个变成一个现代都市,不考虑我们的传统,再度扬弃传统。
先说视觉上好像不是很好看,因为它这个不是整体,总要有一个环境和谐,如果整个北京城都是这样的线条,蛮恐怖。现在这种的审美跟天安门完全大冲突的这么一种审美方式,就是我们第二波的现代化——更进一步的要扬弃传统,这就让人有点担心。
我们五四那个时候已经来了一次了,当然五四的成就,它的精神,我刚刚讲过的求新望变的那种创意,或者是rejuvenation的这些都不必我讲了,但是它那些反传统以后的那些后遗症呢?那么我们还来不及坐下来好好的来讨论,来反省的时候,第二波好像又来了,的确是急不待等的要超过西方,赶过西方,这是我们的主题,要超过这些国家,这是我们这几十年来的这些大主题是如此,那么这一次又是这样子。
那我想这个时候我们对于我们自己的传统更应该重新坐下来做一个reevaluation(再评估),因为什么呢?我们现在也没有那种19世纪五四时代那时候外忧内患的紧迫性,没有外族入侵的那种紧迫性,现在有机会,中国已经崛起。
还有一点很重要,这几十年来我们的出土文物、考古学那么大的进步,那么大的发现,我们的中国文明史应该重写的,们这么多的出土文物出来了,这个时候应该坐下来对我们的古文明的一个重新认识,这是时候了。
其实21世纪对我们来讲可能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一个时刻,这个时候看起来有最好的机会,希望做一次我们的一个文化复兴,一个文艺复兴。
因为这个时候经过了20世纪的内忧外患,经过战争、经过革命、经过动乱、经过贫穷,20世纪这么走过来,这样的崎岖走过来,21世纪希望着我们没有太大的动乱,安定下来时候,应该是文化建设的时候。
五四现在是九十年了,很快五四是一百年了,一百年的时候我们希望一个21世纪的新的五四运动。我想20世纪的五四运动是反传统的,因为要迈入现代而扬弃传统,21世纪的新的一个文化复兴、文艺复兴,希望是把传统跟现代连接起来,我们过去的传统的文化跟我们的现代怎么把它连接起来?在我们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如何来建立我们现代文化?像欧洲的文艺复兴,欧洲文艺复兴他们是从古希腊的文明找的灵感,来复兴他们那个欧洲的那个文艺。
我们21世纪如果有一场文艺复兴的运动的话,应该是类似于欧洲的文艺复兴,向我们自己的古文明去寻找。把我们的民族魂,我们失落了很久的民族魂,把它找回来,把它呼唤回来。我觉得好像整个19世纪开始,20世纪中国有点失魂落魄,整个民族因为文化的失落,我觉得中国人的民族的那种灵魂有点在飘荡中。
所以我们一下子变得非常激进走这边,一下子荡过来走这一边,我想在钟摆式的激荡,从极左到极右这种的摆荡,我想跟我们的文化的根被拔起来的时候,文化的稳定力都有关系。
如果有机会要兴起一种文化的一种复兴运动的时候,最重要还是要从教育开始,教育才是最基本。可能我们要恢复中国文化教育,从小学、中学、大学就要开始。如果说我们的艺术,比如说我们的水墨画,如果它的美学上的艺术上成就不高,那就让它在博物馆里面去吧,就当做一个历史。
事实上不是如此,我们的那个书法到我们的山水、水墨画,其实我们有非常非常高的成就的,世界也公认的。这样成就这么高的一种的art form,我们没有理由去把它放弃掉,我们没有理由去把它整个摒弃掉。
我们把我们的毛笔丢掉了,现在据我知道,好像我们的小学都不用毛笔了,当然你现在回头再要小学生去写书法,大概很难,但在美术课里边让Ta用毛笔涂鸦,Ta东画画西画画,我觉得提起Ta兴趣,这个还是可能的。
我常常觉得我们的文化如果拿很简短,拿一个字,拿一句话来形容它的话,我们是个“线条文化”,从我们的象形文字开始都是一笔,我们这个民族对线条的掌握,应该是最有把握的。你看看我们的那个青铜器的线条,看我们那些瓷器的线条,看看我们的建筑的线条,我们线条的优美。甚至我们的音乐,我们的一根笛子,笛音很多都是线条式的。
所以放弃了毛笔对我们的损失是很大的,我觉得美术课里面我们可以鼓励我们学生不用蜡笔,用毛笔来玩玩,保持着我们这个传统。据我了解,好像书法在日本、在韩国,他们还是相当重视的,觉得是应该把它保存起来。
复兴昆曲:为古典戏曲注入现代精神
我们的戏剧对中国民族的影响很大的,一些以前没有受过教育,不识字的一些中国人,从前的他们的教育都是从戏剧来的,看戏来的,对于历史,对于《三国演义》,对于《水浒》,那些都是从戏剧上面学来的,戏剧本来是中国蛮重要的,很重要的一部分,我想我们的戏曲也有很高的成就。
我想讲讲我在这几年来对昆曲的推广,戏曲方面、音乐方面都应该恢复、纳入我们正式的课程里头。西方的音乐当然了不得,他们成就了不得,他们的艺术也了不得。可是我在想,如果说20世纪,我们的这些小学生、中学生,他们也都学笛子、拉二胡、弹古琴,如果那时候一个世纪下来,那学生都在弄这些东西的时候,可能我们也出很伟大的中国音乐家呢,因为我们这一整个世纪来不弄这些了,所以我们音乐的萎缩和我们的教育很有关系。
我们都去弹钢琴去了,都拉小提琴去了,我们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郎朗来,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马友友,如果我们那个时候我们全国的学生都在拉二胡、吹笛子、弹古琴、弹琵琶,很可能我们就是也出来几个很伟大的演奏家了。如果我们都在画山水、画水墨,我们今天也很了不得的,有很多了不得的中国画的画家,而我们废弃的这些东西。
马友友的成就了不得,郎朗现在也名声越来越大,但他们的成就是对西方音乐的成就,对中国的音乐没有影响,他们的成就是西方音乐的成就。当然这个时候我们不应该只限于只是中国文化,当然要欣赏其他文化的优点,不过我刚刚讲完了,就是你先不顾本,自己的一个基本没有立起来的话,我觉得去学人家的文化,那个基础是薄弱的。
在他们西方,就在美国来说,美国大学,我在加州大学教书了,他们的一二年级的学生,他们总有一课是他们必修课的,就在西方文明western civilization,必修的,那个课本也很厚,从希腊罗马一直教下来的。所以我觉得我们的大学生也应该有一个中华文明史,好好的编一本教科书,所有大学生都得念这一课书,对我们中国基本文化有一种基本的尝试。这些都是教育上都是很重要的,我觉得这些题目应该拿出来讨论的时候了,我们的教育制度。
近年来在推广昆曲花了蛮多时间,也有不少的朋友跟着我一起,现在我们有一个昆曲义工大队,推广昆曲其中有一个目的,当然我觉得昆曲它本身可以说是中国文化集大成的一种表演艺术,它是集文学、音乐、舞蹈、美术还有戏剧,综合美学成就非常高的一种艺术,所以它在2001年被UNESCO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一届把它选为人类口述非物质文化遗产,所以把它变成一个全人类的一种文化成就,我觉得非常值得来欣赏、来看、来研究。
我想昆曲因为它一直式微了很久,衰微了很久,现在等于说是一种抢救的意思,如果它不再不去抢救它,它很可能有断层的危险。那在推广过程中我有些感想,也有些经验,稍微讲一讲。
我在2004年,开始由两岸的文化精英、戏曲精英,我们制作了《牡丹亭》,在香港演过两次。我在制作《牡丹亭》里边就是让我有一个感想,昆曲是有500多年的历史,它是中国最古老的剧种之一,这就是我们今天的题目了,如果把我们中国传统文化搬到现代舞台,拉到现代的时代,赋予有现代的意义,让现代的人、让21世纪的人、21世纪的观众还能感受了它的美,还能感受到里边表现的人情,这个就是我们做昆曲的时候蛮大的一个挑战。
但是我觉得昆曲有这个潜能,因为它经过了几百年来的锤炼,它无论从音乐、舞蹈各方面美学高到某个地步,它是一个超越时空、超越文化的隔阂的。所以我们在做这个时候,我们有一个原则,我们尊重古典,但不应循古典,我们利用现代,但不滥用现代。其实我们就是怎么把这个古典的戏曲结合到现代舞台上,让它的结合的好,古典的戏曲加入现代的精神,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一个挑战,也是我们在制作的时候念兹在兹的一个观念。我觉得我们的古文化再去发掘它,让它说怎么有现代的意义,很要紧的。
现代的时代还有些什么意义在那里?一个文艺复兴,有时候戏曲、戏剧走在前面,戏剧是个先兆。在欧洲文艺复兴的时候,英国的莎剧Shakespeare,莎剧之前一些剧作家,那时候英国的戏剧已经兴盛起来了,那时候15、16世纪,那个时候戏剧跑在前面的。我想在19世纪时候,爱尔兰的文艺复兴,他们也是戏剧,他们舞台剧走在前面,戏剧也是一个文化的一种标杆。
我刚刚讲昆曲到底对我们这个时代有什么意义在里头?
第一,美,美这一个字概括了昆曲,它美在哪里?它的文辞美,词句它都是诗,它是可以说是唐诗、宋词、元曲这个大传统来的,是我们抒情诗的大传统,《牡丹亭》里边美不胜收,《牡丹亭》的那个词美的不得了,美不胜收。所以说我们诗的传统在昆曲里又给它了一种新的生命,为什么呢?
在昆曲里边,我们中国的诗的意境是用音乐跟舞蹈把它具体的呈现在舞台上面去。所以你看了昆曲的舞蹈,听它的唱腔,你再看看诗的意境,好像那个诗的意境挪到那个舞台上,具体的挪到舞台上面去了,它的水袖的动作就是那么优美。
所以我想的这也是美,它的文字的美,它的舞蹈的美,它的水袖动作,你把它画下来,就是一幅狂草,就是一副等于我们中国的草书一样,它每个动作,它线条非常非常美的。它的音乐美,那笛音婉转、缠绵、一唱三叹,昆曲的音乐也非常非常美。
它的故事,我们所谓的传奇故事里边,很多是love stories。十部传奇九相思,传奇里面很多各种不同的情,中国这个情好像跟西方的love又不同一点,情的那个意境好像更深一点、更高一点。所以这在《牡丹亭》里,情是“情深、情真、情挚”到最高的时候,是爱的死去活来的一种情的那个表现。
所以说情的表现,让我们现代的人看,中国人的感情其实也很深的。从《诗经》开始,《诗经》《楚辞》一直下来,我们在文学里面的反应,我们的感情很深的,中国这个民族好像有一大段时间我们不会表“情”了好像,中国人不知道该怎么表情,有点手足无措。
看看我们的昆曲,从前的人多么会表情,其实它不只是爱情,人生而有情,那个情字。其实中国人,我们这个民族很重要的是这个情字,中国人很容易动情的一个民族。昆曲里怎么样子去表“情”这方面对我们很深的一种启示,所以美与情这两个在昆曲里面表现的非常的(明显)。
我们现在最近做了一出戏就是叫《玉簪记》,这部戏当然也是讲情了,讲一个书生跟道姑的一段爱情。这个书生到一个道姑庵去,长得很美的一个道姑陈妙常,就非常动心了,两个人就有了一段情,被那个庵主发现,道姑庵里面当然不容许的了,被庵主就赶出去了,赶到船上,去让他去考试去了。
这个船走的一半时候,道姑就追出来了,追过来跳到那个船上面,就追到江心,所以是道姑追书生的故事,跳到那个船上去。波浪汹涌之下,两个人海誓山盟一阵,很有名的这一则叫“秋江”,我觉得是昆曲的经典。用两条船,用船的波动,江的波动来表现两个内心的感情的波动,最后几乎天人合一,变成自然的环境跟人物的内心的情绪完全融合的,用昆曲表现出来。
那我们这个背景怎么办呢?我觉得我们这一次在做《玉簪记》的时候,很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希望把古典的元素融进来,放到现代舞台上。我们把书法用上了,我们请了台湾最有名的一个书法家——董阳孜
,她最出名是狂草,她狂草的境界已经脱出了书法,已经是一幅水墨画了。
,她最出名是狂草,她狂草的境界已经脱出了书法,已经是一幅水墨画了。我们用了水墨画,因为是道姑庵,从前那个时候佛教跟道教不分的,所以有很多水墨的观音像跟佛手像、佛手莲花。所以我们把水墨画,把书法都融到我们的背景里边去,因为都是线条文化,怎么把那古典的元素融起来?融了以后,变得很现代。
我们有一个很资深的剧场的一个艺术家,叫做聂光炎
先生,他说因为你们最传统,所以你们最现代,他因为传统东西放在一起反而变得很现代的感觉,这很奇怪。
先生,他说因为你们最传统,所以你们最现代,他因为传统东西放在一起反而变得很现代的感觉,这很奇怪。昆曲的美是抽象的,它是写意的,中国theater的很重要的原则——抽象写意、抒情诗画的,它是poetic,它是这么一个东西这一套的。你用实景非常不合适,如果我们后面“秋江”那个江上面,真的后面一幅水墨画画个江,完了,死掉了,那怎么办呢?我们这头痛,我想的用我们的书法就写“秋江”两个字,它一方面是剧目,一方面它又表现出线条出来,又有它的秋意。
我跟那个书法家讲,我跟董阳孜说,你要写秋江两个字,把秋意瑟瑟写出来,水波粼粼,要把它写出来。她说你叫我怎么写?我说你行的。她回去,一弄之下干脆写个几十副,那你来挑吧。我们挑了三副比较能够看得出那个字形的草书。在台北国家剧院演的时候,那个戏院非常好,那个背景投的非常清楚,我们今天讲到这里。
*本集内容选自2009年6月白先勇在香港中文大学主持的公开讲座,原标题为《传统与现代:五四运动九十周年省思》,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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