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白先勇。我们今天来继续细说《牡丹亭》。
下面是一个主戏。
这边讲《索元》，那边，别忘了柳梦梅被抓进衙门去了，抓进这个杜宝衙门去了，他说是杜宝的女婿。杜宝说我怎么会来女婿的，“有个棍徒，假充门婿。把他带上来审一审。”
这时候是柳梦梅完全显示他性格的时候了。柳梦梅这个有点梗的，我们讲有点就是书生那种气息的，所以他来了以后，你看他自己一上来，他被绑的上来，他已经满身不服气了。《新水令》唱了，“则这怯书生剑气吐长虹，原来丞相府十分尊重”，丞相府那么森严的，“声息儿忒汹涌。咱礼数缺通融，俺这里曲曲躬躬；他那里半抬身全不动。”我这个女婿来了，他也没理我，完全是这种东西。
这下面这一大段，就是丈人跟女婿杠起来了，顶起来了。
杜宝讲，你这个狂徒犯了法，相府街前也不下跪，快点下跪。 柳梦梅说，“生员乃岭南柳梦梅”，我是老大人的女婿，怎么叫我跪起来了？杜宝讲我女儿早都亡故了，哪里还有这个女婿，左右拿下来就是。我们演的时候柳梦梅很有个性的，“谁敢！”他觉得他自己很有理。
后来杜宝说，搜他的包袱，他后来把包袱打开，搜到了一幅画。杜宝说这是我女儿的相，我问你，你到过南安没有？去过，柳梦梅说。你认识石道姑吗？柳梦梅说认得。那陈最良呢？我也认得。好啦，这下子“天网恢恢，那盗坟贼便是你”，左右拿下，这下抓住他盗坟了。
柳梦梅说你拿着要有赃，他见赃啊，这个杜宝说，这个春容便是赃证。你偷了这幅春容。后来呢，这一段蛮好玩的。这一段柳梦梅就唱起来了，他说，“你道证明是一轴春容”，春容明明是殉葬了的。你怎么会就拿得到的？“可知道是苍苔石缝，迸坼了云踪？”杜宝说快招来。
两个人斗嘴，这一段你斗过来，我斗过去。“任叫俺一谜的承供，供的是开棺见喜，挡煞逢凶。”他讲他的，他讲他的。我是在这个我是把你女儿从棺材救出来。
杜宝说，那个坟里面还有玉的鱼，还有金碗。柳梦梅说金碗我们两小口子一起是拿来用了。那玉鱼，他说，“和我九泉下比目合同”，这玉鱼等于是一对比目鱼了，我们比目成双了。
还有呢？还有什么东西？柳梦梅说，“玉碾的玲珑，金锁的叮咚。则那石姑姑他识趣拿奸纵，欲不似你杜爷爷逞拿贼威风”。他讲的石道姑反而很维护我们，杜爷爷反而把我当贼来拿。杜宝说明明招了吧，画供，叫他要招。
柳梦梅很好玩，他说，“这纸笔，生员只会做文章，不晓得什么叫做画供！”他很迂腐很梗的。他说，好！无论如何要把他画供。他说你是个劫坟贼！谁看到了？陈最良看到的，还有假的不成！柳梦梅讲了，我跟那小姐的事情，只有天知地知，陈最良哪里会知道？他就唱了一大段，我怎么把小姐，怎么把杜丽娘救活的，他这一段唱的，《雁儿落》这场蛮有意思的。
“我为他礼春容、叫的凶”，大家还记得他叫画，把她的灵魂叫出来。“我为他展幽期、耽怕恐”，我想就担心甚至不知道多少的心事。“我为他点神香、开墓封”，我为她掘墓开棺。“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在原著里面，他要度她的，用丹药把她度醒，没那么容易就活过来的。
还有呢，“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我为他轻温香、把阳气攻，我为他抢性命、把阴程迸。神通，医的他女孩儿能活动。通也么通，到如今风月两无功”。他把阳气给她，把她阴气去掉，要跟她两个阴阳交合，他才把她渡回来。越讲越露骨，气得杜宝，他说你把我这个女儿讲的这样子，吊起来给我打，他说叫硬拷嘛。
好了，那些人把那个柳梦梅吊起来了，吊起来打了，正在打的时候，那个郭橐驼，这个喜剧效果来了，郭橐驼跟那几个持令牌的那些衙卒蹦蹦蹦跑上来了。一看，那个状元柳梦梅，怎么给吊起来。
他是我们家相公好像，快点看。一看是他相公，那郭橐驼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谁打我们相公啊，柳梦梅说是老平章，平章指宰相啊，那个郭橐驼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拿个杖子出来，你打我相公，我跟你拼了，去打杜宝，大闹相府。
他说谁敢无理，杜宝这一下气起来了，那些衙卒把他们拉开。那个军校讲了，“圣上有旨，寻找状元柳梦梅”。柳梦梅说，我就是柳梦梅。柳梦梅看着，园公啊你怎么到这里来。他说我一路找你，可喜你中了状元啦。柳梦梅说你快，快到钱塘门外，到钱塘江那边，去告诉杜小姐知道。好了他们就去了。
去了另外一个，刚好又有一个官员来了，苗大人，那个官员，苗大人就是柳梦梅他们的主考师。上来说，那个郭橐驼走了以后，那个杜宝说，继续打，又要去打他了，正打他的时候，那个考官来了，他说老相公住手，有登科录在此，这个是已经放榜了。
杜宝这个时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失去理性了，只怕那个是假的。苗舜宾，就是那个主考官说，“是晚生本房取中的”，我是他的监考官，是我这里升的。柳梦梅一看那个老相公，说苗先生快来，快快救门生，他是他的门生嘛，是在考试上。这下子那个苗舜宾，这个考官说快点吧，老相公，把他放了吧，他是状元郎呢，他讲了几句，很好玩，“厮文吃尽斯文痛，无情棒打多情种”，这样子打了他一下子。
杜宝还要气，杜宝就问那个苗舜宾，他说柳梦梅他是假的，他是应试去考的话也要等到发榜啊，怎么现在马上要到殿试了呢？因为他们开头要通过应试，通过文字考，最后的几位中举要到殿上，皇帝殿上亲自，皇帝批第一名状元，第二名是榜眼。第一名状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对不对？这三名要皇帝选的，叫做殿试。
他说他怎么不去殿试，跑到淮安干什么，哪有这种事？柳梦梅说，“老平章不知，因为李全兵乱，它放榜迟了”，他说你的女儿杜丽娘知道你在这里守，要我来，一来报她再生之喜，让她活过来了，第二我要辅助你为官，就是说我来帮你做官，好意反而变成恶意了。如今我可是你的女婿喽。
杜宝说谁让你做女婿啊，柳梦梅也梗着个颈子，你认也罢，不认也罢，你女婿赴琼林宴去了。琼林宴是皇帝的宴，你知道吧？
杜宝还不肯呢，左右给我拿下，要把他抓起来。柳梦梅也斗起来了，谁敢，他说，“你们敢阻拦天子门生赴琼林宴，该当何罪？”很拽的样子，就走了。
就剩个杜宝，气得吹胡子很好玩，吹着胡子。杜宝说，奇哉啊奇哉，他是人呢还是鬼呀，这个一定是妖孽之事，我做大臣的一定要去奏朝廷，要把那妖孽做掉。
这个喜剧到了后来蛮好玩的，而且也讲了这个翁婿之间的冲突，这时候也表现了。《硬拷》这个充分的表现了柳梦梅的个性，柳梦梅有他那种书生耿直的一面，而且他为他妻子也是很不怕得罪丈人。
其实我想呢，本来汤显祖就把杜宝塑造成那个时候的制度，儒家制度的代表，这种权威，父权的权威，父权的代表，父权整个儒家制度。柳梦梅这么冲击他，我想暗里，好像也是对那个制度的反抗，对父权这种社会的一种冲击，一种反抗。
Editor: dy，Dany
Preview ended. Subscribe to read the full artic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