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When Literature Goes to the Movies: What Matters Most?

 

文学（主要是小说和话剧——stage play），为什么和电影发生那么亲密的关系呢？

最要紧的，第一，人物。我想在小说或者话剧里，如果是成功的小说，或者是成功的话剧，一定是人物先让我们记得，作者一定会把人物刻画得非常突出、非常深刻、非常棱角分明，这么一个人物。电影也是，我们看过那么多电影，如果不记得里边的character，不记得主角，那电影它一定失败了。​

第二，故事。一定要故事动人，故事感人，这个小说或者话剧才成功。电影也要靠故事，也要靠一个很动人的故事。

举个例子来讲，我们华人世界改编电影最成功的作家，第一位就是琼瑶。她的那些小说都改成电影了，《几度夕阳红》《在水一方》《窗外》一大堆，她所有的小说都改成电影了，而且很多明星、演员都因此而红。

我们那个时代是所谓的“二林二秦”，现在的同学们可能不大清楚，“二林”是林青霞、林凤娇，“二秦”就是秦汉、秦祥林，都是俊男美女，然后再加上刘家昌的歌——《月满西楼》，就横扫了整个华人世界。

1990年我在北京，那时候北京电视上正在放映琼瑶的《几度夕阳红》，万人空巷，街上没人了，都跑回去看琼瑶的《几度夕阳红》去了，可见琼瑶的影响力不光是在台湾，而且到了中国大陆。

另外一个作家也是不得了，金庸。金庸的小说《射雕英雄传》《倚天屠龙记》《神雕侠侣》……一拍再拍，没停过，最近又拍了，这个是一个最成功的例子。

有些小说适合改成电影，人物很突出，故事很动人，但是那个小说本身不一定是最好的小说，电影拍出来也不见得是最好的电影。可是不要忘了，电影也要观众的，你拍得再好，自己认为再好的电影，如果没有观众，那也是失败的一个电影。​所以这两位作家拍出的电影大家都爱看，这是成功的。

另外一位作家的东西就不好弄了，张爱玲。张爱玲的小说不容易拍成电影，它当然是好的小说，可是不好拍成电影，为什么？张爱玲的小说，它靠最华丽的文字，它的文字美，拍成电影以后，文字的美就没有了。

香港一个大导演一直不死心，一直要拍张爱玲，许鞍华。她拍了《倾城之恋》，又拍了《半生缘》，最近又拍了《第一炉香》，好像都不是很成功。许鞍华是一个大导演，是很好的导演，她的《女人四十》得了好多奖的，她好多电影《投奔怒海》……都是很好的电影，拍过很多好电影。

可是她锲而不舍要拍张爱玲，张爱玲非常elusive（捉摸不定的），我们说抓不住的。​这个作家抓不住的，因为她的文字太美了。我们看过张爱玲的小说，再去看电影总会觉得失望，因为那些美都不见了。

我觉得到现在为止，改编小说最成功的一部电影可能到现在为止，还是Gone with the wind——《乱世佳人》，是1939年的一部小说，是Margaret Mitchell（玛格丽特·米切尔） 的。这部小说本身的文学价值不是那么高，在美国的文学里边不算最好，可是它改成电影，那个电影不得了。到现在为止，如果要算票房价值，如果把通货膨胀也算进去，到现在为止都没人破纪录。

小说改编电影也好，电影本身也好，非常重要的就是选角。​人物、主角选对了，大概那个电影会成功一半。我自己的经验，我有六篇小说，长篇或短篇，改成了电影，我自己参加的是五部。

选角我觉得非常重要，选角选对了，电影成功的机会很大。《乱世佳人》，那就是因为那个女主角最要紧，Scarlett o' Hara——郝思嘉最要紧。那个制作人 David O. Selznick（大卫·O·塞尔兹尼克）非常挑剔的，他interview——试了1400个女主角。当时最红的那些明星通通试过，他都不满意。

后来没办法要开拍了，大家都记得有一场是“火烧亚特兰大”，已经在烧了，女主角还没找到，怎么办呢？这个时候有一个英国的女明星Vivien Leigh——费雯丽，是Selznick他弟弟把费雯丽推荐的。​

他让费雯丽扮起来，就像郝思嘉那个样子，去那个“火烧亚特兰大”的现场，那个David一看这个，怎么跑出来一个郝思嘉？她的样子完全就对了，就选中她了，选中她也是对的，全靠费雯丽把那个片子撑起来了，那当然，克拉克·盖博……他们的选角都是一时之选，选的非常好。​

后来那个电影就得了10项金像奖，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一大堆，票房到今天为止还是（十分高）。

当然，有很多评论家都觉得这不是一个最伟大的电影，这样那样，不管你怎么讲，它的观众是不得了，美国有差不多一半的人口都看过这个电影，所以它是成功的，作为一个media来讲的话，它是非常成功的一个电影。

有的小说的确很适合改成电影，有的小说并不适合。我刚刚讲了，琼瑶和金庸的小说就非常适合，张爱玲就不适合，我另外再举一个例子，像美国两个大作家，20世纪的两个大作家，一个是海明威，一个是福克纳，两个都得诺贝尔奖的。

海明威的小说非常适合改成电影，他的《战地春梦》——A Farewell to arms 那时候非常有名，票房非常好。因为是好莱坞，所以就是俊男美女。Rock Hudson和詹妮弗·琼斯两个人演得非常有名。还有《战地钟声》——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那个也是非常有名的明星，像 Ingrid Berman——英格丽·褒曼，Gary Cooper——加里·古柏……演得也非常有名。

可是他得诺贝尔奖的是哪一本书？《老人与海》，也拍成了电影，也是很有名的明星，Spencer Tracy（斯宾塞·屈塞）。​可是那个电影沉闷得不得了，讲一个老人在海里面捕大鱼，整个电影都在抓那个鱼，那就不好看了。所以不一定的，反而他最好的、得诺贝尔奖的那本小说拍不出电影来，其他的每一部都非常好。

反而另外一个大作家，我认为是美国最伟大的作家，就是 William Faulkner ——福克纳，他得诺贝尔奖的那本书叫做 The Sound and the Fury——《声音与愤怒》(大陆译作《喧哗与躁动》)，也拍过电影，闷得要死，不好看，完全不好看，所以这个很奇怪的。​

再讲一个例子，俄国两个大作家，19世纪最伟大的两个作家，一个是托尔斯泰，一个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的小说改电影改得非常好，像《战争与和平》大家都知道了，俄国版本是八个钟头，莫斯科那场火烧了两个钟头，八个钟头好看，那个电影好看。好莱坞也拍这个电影，好像是四个小时，是奥黛丽·赫本拍的，她演的娜塔莎，也很好看，反正托尔斯泰的小说拍成电影非常好。​

还有他的另外一本小说，也拍了好多次电影。《安娜·卡列尼娜》，很有名的一本小说，也一直拍的，最近还在拍，大概有五六个版本了，我最喜欢的当然还是费雯丽那个，所以小说改编电影不一定的。

我讲一个很成功的例子。我和李安聊过天，他自己认为他最得意的、最好的一部电影就是《断背山》。的确是，《断背山》是一个美国女作家安妮·普鲁克斯写的小说，其实是一个短篇小说，电影《断背山》和那个小说很接近。

《断背山》非常忠于原著，我也看过那个原来的小说，几乎细节都对了。但是李安的手法很厉害，一些细节、取景非常仔细，而且他选角选对了，选了两个牛仔，两个Cowboy，一个是希斯·莱杰，一个是杰克·吉伦哈尔，两个选得非常对，选角选对了，而且它也非常忠于原著，取景都非常好，而且它非常内敛的。​

它的内容——the subject matter，是讲同性恋的，那时候在美国还是一个有禁忌的话题，他突破了这个禁忌，这个电影很动人，它已经超越了所谓的同性恋或者异性恋，他是讲两个人的爱情，超越了他们本身的，超越了一切，等于是两个灵魂在一起。

它有一种超越性，已经是脱离了所谓的性别这些东西，它讲的是人的感情，人之间的爱，所以他这个很成功。

我和他聊过，如果大家看过这个电影。有一场景，Jack他一个人死掉了，恩尼斯就去到他的父母家去看他父母，我就问他，我说你那个取景好像美国的19世纪一张painting——油画，他说是，就是从那边得到的灵感，整个非常荒芜，那种爱情在荒芜中滋长给人带来的一种温暖，所以它非常有效。​

大家看过这个电影的话，大概都记得最后一场。他把自己的一件衬衫盖到了他死去的爱人衬衫上面，那个是小说里面没有的，是李安想出来的，那个非常有效，非常powerful（强烈的），那个 ending（结局） 非常powerful，所以电影有些细节，就是导演的手法了。​后来那两件衬衫拍卖，被10万美金买走了。

《断背山》得了好多奖，金狮奖、金球奖……得了一大堆奖，还打破了美国电影的禁忌，所以这个电影是成功的，又忠于原著，电影本身又是个好电影。

有些电影就改得不忠于原著。《罗生门》的那个电影，那是黑泽明很有名的一个电影了，它其实是把芥川龙之介两篇小说合起来的，所以改编也不一定是一篇小说的，它把两篇小说合起来，《竹林中》和《罗生门》。电影本身很成功，那就可以了，改编不忠于原著不要紧，改得很成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