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是不是这就是只是中国的呢?我觉得也不应该是如此,也不是如此,我觉得这种联系不限于明清绘画,甚至中国绘画。
《1977年10月18日》与“红军旅”
实际上,当我第一次就是2015年看到《寇湄像》的时候,我刚刚看过一个展览,在纽约的MOMA,其实我一下脑子里想的就是那个展览,是一个西方当代艺术,那个是什么展览呢?就是德国艺术家Gerhard Richter,格哈德·里希特
,他画的一组画叫《1977年10月18日》。因为这组画给我印象特别强,所以看到《寇湄像》的时候一下就联系起来了。后来又看过一次,在芝加哥的当代美术馆,一共15张,这是一套,它是1988年画。
,他画的一组画叫《1977年10月18日》。因为这组画给我印象特别强,所以看到《寇湄像》的时候一下就联系起来了。后来又看过一次,在芝加哥的当代美术馆,一共15张,这是一套,它是1988年画。
《1977年10月18日》部分作品
介绍一下,这套画是他作于1988年,我跟你说了,是黑白的,是油画,不是摄影,是油画。他描绘的是20世纪西德的70年代,当时还是西德,不是德国,西德有一个极左的组织叫“红军旅”(Rote Armee Fraktion),有不同的翻译,反正我们翻译叫“红军旅”,它是一个很极端的左派组织,当时希望用暗杀、劫持、绑架这种极端的手段来推翻当时他们认为是右翼政府,还有资本主义制度。
所以他们很极左的,很革命的,就是70年代有点我们这个文化革命的时候,就是那时候世界上有很多这种极左的事。他们就是西德的一个极左组织,他们真的是搞暗杀,搞劫持。也有点像20世纪初我们中国革命的时候,暗杀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手段,像秋瑾什么的都是搞暗杀的,他们也是要暗杀,所以这个就受到了西德当局很严重的,就是要镇压。
所以在72年就是一些主要成员,这个团体的主要成员就被抓起来了,就给关到一个当时他们那里最高度戒备的一个监狱,叫施塔姆海姆(Stammheim)监狱。然后到监狱以后就莫名其妙的一个成员叫霍尔格·迈因斯(Holger Meins),他就所谓的自杀了,绝食身亡。但是外面就说是不是绝食,是不是就被杀了?就传了很多。
然后另外一个成员,待会我们会看到里希特画的像叫乌尔丽克·迈因霍夫(Ulrike Meinhof),在1976年也上吊了,也吊死在这个监狱里了,别人也怀疑是自杀还是他杀?
所以这些死亡事件就是引起了当时的西德社会上非常强的反应,很多的广泛的争论,也引起人们的很多同情,因为这些都是很年轻的人,虽然是思想过激,你说把他们都抓起来,然后就那么不明不白的就死了,引起了很多的同情,甚至引起一些就是和过去的纳粹政权的一些这种联想吧。所以当时争论也很大。
但是当时政府还是很坚决,所以“红军旅”这边也很坚决,这种对立越来越厉害,最后在1977年10月18号——就是我们那张画的名字《1977年10月18号》——就酿成了最后的惨案,就是那一天政府就派遣一个特种部队,就一下把这个组织要摧毁,把所有人都抓起来,都送到监狱里。
然后在监狱里陆续的这些人又死了,有一个叫古德龙·恩斯林(Gudrun Ensslin),她就又吊死了,其他的成员也多半死去,然后官方就宣布就都是集体自杀,但是社会舆论就强烈质疑。
所以这件事情肯定给里希特也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记忆,因为他在11年之后又重新返回这个事件,又重新画了这一套15张的画,而且在西方展览。所以时间的距离感,他不是当时画的,是事后隔了很多时间,按照这个照片档案画的这些死去的红军旅成员,还有一些死亡的现场。
简单的介绍一下里希特,我就估计大家都了解他了,是吧?他出生在1932年,所以今年他应该是91岁,还在。所以你看他那个年龄,他是经过了这个德国的纳粹和二战时期,就是他当时大概十来岁那么一个年轻孩子,但是经过了。他的家庭的一些人也参与了德国纳粹的这些。
然后战后他就要做一个艺术家,他先在广告和舞台设置做学徒什么,最后就决定要做艺术,进入了德雷斯顿美术学院去就读,所以他经过一个科班训练,但是他又有政治背景,就是德国人对那个时代的回忆是非常复杂、非常深刻、也很矛盾的一种。
然后他小时候,就是二战以后,因为德国我们知道都化为这个东德和西德了,东德属于社会主义阵营那一圈,所以他实际上在东德。他1961年的时候,从东德就逃到西德去,所以61年以后他就在西德,在那边发展。我们知道他现在是实际上可能最有名的画家,他肯定是一个。
他有一个非常有意思,就是说这是很年轻的一个照片,我喜欢这又出现一镜子,反正就是这镜子没完没了。因为上次我们谈到是不是男的也有?这算个男的吧,但是他和那个不太一样,他好像谁都不看谁。

年轻时候的格哈德·里希特
他有一个很大特点,就是他发展出很多样的这种绘画的形式风格,大家开始都不知道把他怎么办,因为他同时画不一样的东西,多条线索,十分多元的体裁和语言。所以这方面的艺术史家、批评家写过无数的书籍和文章,我们这里是没法把它介绍或者总结,但是我希望今天我们这个场合,就是我做的这个所谓“硬币的两面”,可能能够从这个角度去想一想他的东西。
包括他这个作品,刚才我们看到这个作品,是不是能放在这个逻辑里去想一想,为什么这么说呢?就是这个画是1988年,所以我们可以把他和他其他的1988年的画放在一块,看看什么关系。
1988年其他的创作
好,我们看一下他同年创作的其他的作品,这都是1988年的作品,三张,还有很多,但是我就放了三张。
这三张它既不一样也一样,不一样就是你看上面那个《田野中的树木》(Treesina Field),非常优美的田园景象。

《田野中的树木》
这个《圣约翰》(St John)是他给这个《伦敦绘画》(The London Paintings)的一个系列,完全抽象,没有具象。

《圣约翰》
然后那一张叫《贝蒂》(Betty)是他画的他的女儿的一张照片,不是他女儿当时,是这个女儿1978年的一张照片,所以你看这个女孩转身向内,光线非常柔和,金色的头发,红白相间的毛衣,有点轻微的模糊感,增加了一种很温柔的感觉。他也是一种记忆画,因为他画的是1978,也是一张照片,78年的、就十年前的女儿,而且他陆续画了好几张他这个女儿,都是画的以前,不是画的现在,很有意思。

《贝蒂》
所以这个里希特也有人称为就是一个记忆画家,他有时候画的很多是记忆,包括他使用照片也往往有这个成分,就在这个绘画和现实中间插进去一个第三个媒介,不管怎么样。
所以这三张画我们看他虽然使用了不同的绘画语言,比如有抽象的、有写实的,有照片的,但是如果我们来归类的话,我觉得我还是要把他这三张都放在硬币的这一面,而把同年完成的这15幅《1977年10月18日》这个作品放在硬币的那一面,为什么?因为他们完全是相反的逻辑。
里希特早期有关死亡的作品
因为我们看《1977年10月18日》就画这个“红军旅”,它承载的是对死亡的记忆,而且这种记忆是双重的:一层就是这组画重温了11年前的那个政治悲剧,第二层就这组画也召回了里希特自己生命中有一段、他对死亡特别执着,就是在1960年代,他还在东德,前前后后那一段,对死亡、记忆特别执着,就画了一大套东西。
就是在这个1988年画这套的20年前他曾经画过一大套东西,是60年代初的,这些东西我们没法整个介绍了。
贝格尔从左上角出发,这里是一个死者,上头那个死者是画了一个冰块压着一条腿,隐隐约约的是一个,也是根据照片画的。

然后还有那个大家可以看得出来是肯尼迪夫人,她在接到噩耗,就是看到丈夫被杀了以后,捂着嘴的,也是一个死亡的东西。

然后那是一个妓女,她被杀害,也是在报纸上很热闹,里希特还画了好几张,这个妓女名字叫黑尔格·马图拉(Helga Matura)。

然后这八个女孩子,其实是八个很年轻的八个护士,一块在芝加哥,被谋杀了,被一个美国男的给谋杀了,当时也是他就画了这个。所以这些都是死亡,都是1960年代的,从1961到1965基本是这段时间。

然后还有一些就是和记忆有关,比如这张比较有名了,就是他的一个,一般翻译叫《鲁迪叔叔》(Uncle Rudy),但是实际上应该是他舅舅,应该叫鲁迪舅舅。因为他的这个舅舅,这也是张照片了,是穿着纳粹的衣服,对他来说怎么来对待那个时代?他说了好几次,他说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才画了这块,不是说他有一个明确的概念,或者一个评判,它就恰恰是没有,所以这套是1960年初期的东西。

我们再回到1988年的这些作品,都是1988年的,《1977年10月18日》它是两重回忆,一个就是1977年的那个事,11年前的这个杀害;还有一个就是1960年的事,就是里希特自己的那套对死亡的、早期的执着都回来,就是这套画都回来。而这一些是代表了他创造中的另外一些维度dimension,所以和那个不一样。
所以有时候在这,我就有点反思,就是我们对美术史的写法,特别是对一个画家的时候,我们都往往容易把一个画家想成或者一个单线条的就不断的风格的发展,或者即使不那么做,做复杂一点,还是把它做了好像一个层面、一个维度上的一个人格或者性格,但是一个画家也可能就像这样,我们看到的他在那种单线式的或者单面式的就无法来解释。
所以我们是不是在思考一些艺术家、画家的时候,也可以采取一种更灵活或者更有逆反,就中间可能有很多张力,甚至有很多矛盾,有很多甚至我也说不太清楚,甚至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就恰恰造成了这些作品的力度。
然后从现代可以反观古代,因为我们对古代的这些大画家,特别中国的,因为记载非常非常少,一般就几句话就形成一个非常简单的印象,比如郭麐就几句话或者什么。
是真那样吗?我觉得可以画一个问号。因为艺术我觉得它的最重要的地方就不是美、好看,而是它的复杂和揭示出文字或者别的媒介揭示不出来的东西,那是艺术它最重要的东西,就这些文字没法叙述,而且可能找不到这种记录。但是作品强迫我们去找到一些看法或者想法。
好,所以这套画我们可以说从他的自己的发展来说,可以说是一个回归,就是从88年到60年代,20多年前的一个回归,但是不是一个简单的回归。
其实他在童年里希特写日记的,他就在做这一套画的时候,他写了几句也不是很清楚,他就写他为什么要画这些阴暗的、灰色的画。他说是“恐怖,是难以抗拒的回答、解释以及给出观点的不可能性。”所以是这么一种东西,他还记着那个事,驱使他再重返那个东西。
所以他的回答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回到1960年代,而是重新使用他所熟悉的这种失焦的手法,就没有焦点的这种手法,在重复里头探求这种时间的距离,这张画最终他时间的距离感变成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还有一个东西就是忘却,在时间中忘却变成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他描绘档案照片,一遍一遍一遍地描绘,往往不是一张,好几张,就在不断地描绘中探索这种距离感。忘却,就是大家都没有这种记忆了,而且在这个绘画中体验死亡,一遍、两遍、三遍,体验四遍。
我们看两个例子,一个就是这个,他画了三次,他名字就叫《死者》(Dead),画的这个人刚才我提到的,就是自己说是上吊的这个乌尔丽克·迈因霍夫。他画了三张,看起来构图接近、一样,但是你仔细看是不一样的,三张都是迈因霍夫,都是双眼紧闭,平躺在地上,但是前两幅中你还可以看到他那个脖子上头绳子那个痕迹,还可以看到一个线条;到最后一幅我们就基本看不到,最后一幅你瞧更虚,整个形象就更消失了。就是在一次、两次、三次的这种就形象慢慢消失。你可以想象成这个距离越来越推远,越来越看不清楚,人脑子里也越来越记不清楚,这种记忆的东西就会消失,历史也会消失,所以这是一个很清楚的例子。

《1977年10月18日·死者》
然后另外一对作品,就是躺在地上的另外一个被杀害的叫安德烈亚斯·拜德·巴德尔(Andreas Baader)它是两张——第一张比较接近原始照片,第二张就更加模糊处理使那个死者的影像就梦幻不清了,看不见,好像被那个阴影给吸进去的一种感觉。
《1977年10月18日·被击倒的男子》
所以用里希特自己的话来说:“他一开始想画的是完整的东西,……但后来这组画渐渐出现不同的发展,朝死亡的方向发展。”这就是他自己说朝死亡,所以我觉得从画看就是一种“消失”。我刚才说了这一套画,包括从寇湄的画到这儿,它表现的不是这个主体的存在,而是主体的消失、死亡。
好,我今天就讲到这儿。
*本集内容选自2023年9月22日-11月3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和北京大学图书馆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跨时空艺术漫游」,第四讲原题目为《硬币的另一面》,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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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s追寻记忆,再现记忆和感受,时间和空间的维度都似乎受人的心灵的感应,或漫长,或迫近,或清晰,或模糊。让人联想到康德对时空是先验的解释,依靠心灵自身的时间和空间(先验), 人可以把对外在的感觉转化为内在的感知,再依靠心灵的范畴(先验),把这些感知转化为概念。这种主观的时空,不同于客观的时空,比例可以收放自如,涵盖人的意识想突显或隐藏的内容,或放大,或收缩,或拉近,或推远,或久远,或切近,或凝滞,或快进,不一而足。而画家的笔,好像能把心灵对时空的主观性加以外化和显化,让人感受到时间和空间对画家对主题的伴随和屈服。 这样的体会,是不是太唐突和或者造次?先写下来,以后还可以慢慢体会慢慢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