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是跟着讲座的一些听众可以发现,这七讲都是连着的。其实可以发现大概上一讲有个转折点,上一讲我们讲的就是“硬币的两面”。
其实硬币的那一面就是前三讲的都是这种肖像或者图像的一种强化——不管是这个像往外看着你,或者像之间产生一种关系,甚至这个像不断的有一而再、再而三的三重肖像,都是一种强化的过程。
但是上一讲就发现逻辑变化了,就跑到硬币的另外一边了——不是强化,而是弱化,甚至是抽空的过程。所以就沿着这个趋势,这一讲和下一讲,就是不但是抽空,干脆就没了。虽然没有了,那个主体还在,而且这种抽空甚至完全空了,恰恰也是一种强调主体性的方式,所以基本上就是这么一个逻辑。
所以再从上次的几个例子开始,我们上次就讲了两个作品,讲的比较细一点,一个就是《寇湄像》(见图1),我们谈了这个像的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这种形象的消失,所以这个消失变成一个主要的概念,还不是说就是看不清楚什么,那都是很具象的,我们谈的是一种消失,这个人的主体他慢慢就disappear,就是消失了,是一个行动、一个movement、一个过程,她在消失,好像慢慢的就像个鬼影似的就消失掉了。
图1 《寇湄像》
所以这个感觉是同样就是里希特的这个作品(见图2),我们看到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画一个老照片,一个死亡的形象,越画就越消失。这个人就好像在记忆中越来越遥远,甚至你就记不得了,看不清了这个主体。时间越来越远,记忆越来越远,历史也在消失。所以对他来说这些作品都是一种消逝的过程,还不是一个画老照片那么简单的问题是这个照片本身就是一种对于现实的记录,而且不完善的记录,再通过画把这个照片弄的越来越消失,所以完成这整个的艺术、作为艺术的一个项目。
图2 《1977年10月18日·死者》

从“图像”到“标指”与“记号”

所以要沿着这个逻辑来看,就是当肖像最终的消失了,最终的被“出空”了,当人形彻底的消失或者被移除了,主体的存在就不再由具体的人像来表现,而是由带有象征意义的图像来昭示。我们现在还看得见人像,虽然已经很模糊、还消失、还在那个临界点上,里希特还没有完全把它弄没,那个寇湄也还待在那儿。
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当这个肖像最后被出空了、没有了,那这个人形就没有了,这时候如果还是要有这个主体存在,它就不是由这个人的形象来表现,而是要有一些象征性的记号或者另外一种方法来表现。这时候我们就从皮尔斯(Charles Sanders Peirce,1839―1914)的很著名的理论,就是从“图像”就转移到另外两种形象了,一个叫“标指”(index),一个叫“记号”(symbol)。
这个图像它还是一种再现,但是到标指和记号它就不是再现了,特别是“标指”这个概念,就是index或indices,它对我们今天讨论特别有用,不但今天,下一次基本就在标指的这个范围里我们进行讨论,不是在图像,前一段我们都是在谈图像,现在我们要谈标指。
为什么这个标指有用呢?就是因为艺术作品中或者我们说视觉文化中的很多的主体缺失的图像和物件都属于标指,就是一些图像它指示主体不存在、消失,它这个东西都属于标指这个范围,这些东西或者是这个主体留下的一些痕迹,或者和这个主体有过某种关系,这个关系可以是真实的,也可以是想象的,有过这么一些关系的一些东西或者形象,当这些图像或者物件被艺术家用来指示这个主体。
虽然这些东西不像肖像那样显示人物的具体的外貌或者身体,但是他们仍然通过暗示来指示这个主体的存在,通过观众的感知和记忆来回想。
就是说我们看不见这个人,但是Ta有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原来和这个人有一种接触,好像有一种痕迹在上面,或者你可以想象它和这个人发生过什么样的关系,有的是真的东西,有的是通过图像的一种东西,它们不是人像,但是可能有系列东西,我待会讲这些东西,这时候就诉诸于这个观者的Ta的记忆、感知,还有一些联想等等来回想。
所以这个为什么有用呢?就是说有时候你这个人像在,Ta还是一个很具体的,当这个东西没有了,反而会强化你对这个消失的主体的一种强烈的感知、强烈的想象,促进主体的一种参与性。
所以就回到漫游的这个主题,就是漫游图像的这过程中,我教书、写作也可以说是一种漫游,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其实不断的碰到这类对主体的标指。有的时候发生在特定的文化和艺术系统中,比如说中国艺术或者中国古代艺术,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东西。那有的时候跨越不同的文化和艺术系统、跨越这个界限,也发现不光是中国,其实非中国艺术也有很多,而且还有很多相似之处。
所以这个这一讲和下一讲会提到的一些,有的不一定提到,比如有旧鞋;有空车;有孤亭,元朝以降,中国人特别爱画空亭子,没人就是一个空亭子在那待着;还有像空鞍之马,今天要谈这个东西,一匹马有鞍子,但是没有骑者,也是空的;还有空椅,当然还有别的,大家可以去想、去看,肯定还有别的。
这些题材,大家可以看到它们互不相干,不是说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是它们的关系就是这些东西都被用来指示主体的缺席或者是缺席的主体,这是一样的,它指示的是缺席,或者说主体,但是没有这个主体存在。
这个里面的空椅,它是一个特别广泛的题材,大概随手抓来就是几十个、上百个的例子都有,各个文化都有,所以今天就不谈,那下一讲就专门谈这个椅子的问题,空椅的问题。今天就是举几个主要是鞋和马这个问题,那个亭子我原来写过,这个空车也会提到一点,也写过。
我同时也放一些肖像,放这肖像的时候大家不要就一下弄得有点糊涂了,就说怎么又有肖像也出来了?我放肖像的时候就是跟着上次说的这个硬币的两面,这个比喻,就是说我放很多这些空的东西,有时候放一个肖像,就是同一个主体,比如同一个人,Ta可以用肖像来表现Ta生命的活着的一面,也可以用这空的东西来表现,Ta的死亡的和抽去的一面,所以是在这个情况下,我要用一些肖像来说这个。

空鞍之马

首先是马,空鞍之马,其实我曾经收集和研究中国的丧葬艺术中的这类图像,我就叫空鞍之马——Riderless horse,就是空鞍之马。
在这本书里叫《黄泉下的美术:宏观中国古代墓葬》,其实有一小节就谈了一些例子,还有这种图像的渊源,所以这里我就不谈这个,基本说就是这种图像就是空鞍之马,它还和另外一个图像,就是牛车,这一对图像就成为中国中古时期墓葬艺术中的屡见不鲜的一对图像,就往往出现在一块。
中古时期我们基本说的就是从魏晋一直到唐代,就是这个时期非常多,在墓葬里头,有的时候是壁画,有的时候是石刻,雕塑形式,三维的,都是表现这个,但是它们往往是一对儿,一个空鞍之马对着一个牛车,所以这两个是一块出现。
所以我有时候一下就谈这空鞍之马,有点就是我们说把这个context,把这原境给忘了,所以我先用一个例子把这个原境给大家显示一下,就是它在什么一种图像的环境里头来显示的。

徐显秀之墓

这个例子其实很重要,是一个北齐贵族徐显秀的墓里的。这个徐显秀,他去世于571年,所以就是这个时间,这个墓其实我很有幸,就是在发掘过程中,我就正好去那儿了,所以当时看得震惊极了,因为这个墓当时就是新的一样,就是那个绘画,就是刚看的时候。
我听郑岩老师说现在这个墓已经变成一个美术馆了,而且在那儿修了一个这个古墓的一个美术馆,在太原附近,所以大家可以去看。
所以这个就是正壁(见图3),它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有点方的墓室,有个很长的甬道,这个是正壁,所以正壁上我们看到就是首先有这个徐显秀夫妇的肖像绘在这个墓室的正壁,就是北壁上面,他们正面着对着我们坐着,正面端坐,坐在这个宽大的帐篷底下,他身旁边首先是立着手捧酒食的这些侍者,然后就是乐队,这边是这个墓主人的夫人,这边就是徐显秀本人,所以这个性别的分化是很清楚的。
图3 徐显秀墓,墓室北壁
这细部(见图4)就是我当时看的时候拍的,这个吃的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是肉啊还是什么,大家注意上头还冒烟呢,就是说这个一大盘肉还热腾腾的,这个我觉得很重要,就说明这个画者想象的是一个特殊的时刻,这一个墓主人什么坐在那,一大盘肉然后冒热气,就是这么一个时刻他给弄出来。
很有意思,虽然这个脸什么是很典型化的、模式化的,未必他们就真长这样,这是一个北齐的模式。
图4 徐显秀墓,墓室北壁细部
但是有些东西,比如身上穿这个大白胡叶裘可能是,白的上头有这个黑的毛。我对这个大衣很有兴趣,因为这个大衣在欧洲的那个国王、贵族也穿这玩意,这个大衣好像也是一个全球性的大衣,肯定是很尊贵的。徐显秀这个大衣不知道是哪个中亚的或者外国人送给他。不管怎么样,这是正壁,栩栩如生。一个生命虽然人死了,但是这个画家要把他的相貌摆在这,所以我们说是一个肖像。
但是我们要转到边上就不一样,这个是转过来右侧的墙(见图5),这时候我们看到很多男的武士或者侍者围着,围着什么呢?一个高头大马,这个马非常大,而且配这个非常漂亮的鞍鞯——鞍子、鞍鞯还有龙头,什么都很齐全,而且不但如此,上面花纹也非常漂亮。
有的学者研究这个花纹,这个花纹就是非常中亚味道的,有连珠纹,中间还有这个小的象一样的,这个很粟特的或者中亚的,所以这个很仔细,画这个马画的是不一般的仔细,上头没有人。
图5 空鞍之马图像,墓室西壁
然后再对面那个墙,就等于我们是东壁(见图6),上头是什么呢?就是一个牛车,往着那个方向,一个很健壮的大牛,也是很漂亮的,上面的龙头,前头是男的,但是后头就是女的,就是只是就是在车里的看不见的主体是一位女性,就跟我们刚才看那个马上看不见的那个是个男性是一样的,他们这样。
图6 牛车图像,墓室东壁
所以这样把它放在整个的墓葬环境里,就是最后边是一个肖像,墓主人和夫人的肖像,然后两边就是一个牛车,一个鞍马,代表着墓主夫妇他们的灵魂在往外走。大家可以看到中间就我们看这个肖像,然后就往外走,一边这个高头大马往这边走,一边这个牛车往这边走。为什么这男的在这边,女的在这边?这我不知道。
图7 徐显秀墓壁画全景展开图
但是还有一个细节我注意到的可能别人没太说,我觉得很有意思,你看牛车上,还有这马上都有一个很大的这么一个伞盖,这个伞盖在中国古代也是指示主体存在。我们甚至从战国时就看到那个肖像上都有一个伞盖,都是指示主体,凡是有个肖像都是有这个伞盖的,但是这里那个伞盖也在指示看不见的主体。我就注意到其实这伞盖在这也有,但还没撑开,就在后壁上,这俩伞也在这,然后往外走的时候这伞就打开了,因为整个车队就往外走了。
所以他是有这么一个往外的形象,在这个环境里,这个马就代表着这个男主人的死后的存在,就他的灵魂的存在。
所以这个像我们就可以说正壁肖像保存了他们在永恒的现在时,容貌永远不变,永恒的现在时,而两壁上的鞍马和牛车就暗示他的无形灵魂已经踏上了死后的旅程,是这么一个过程。
所以现在就问了,为什么是马?为什么是牛车?当然我们可以选择很多东西来代表死后灵魂或者什么的。
马为什么重要呢?我这儿不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可能很大,但是我们可以想一下,就这个马对古人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不但是这个时代了,就从亘古像殷商时代什么的,马是人的主要的出行工具,特别是男子,它就是你的整天和你的身体发生接触的,特别是这个鞍子,你整天骑在上面。
马,甚至比我们现在的汽车都厉害,现在你不坐汽车,不开汽车可能有别的办法,那时候这个马可能就是最重要的一种东西,所以我觉得古人对马的依赖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当人要表现一个人不在场,还想指示他的时候,就很自然的用这个马。

唐太宗昭陵六骏

所以我就觉得为什么这个马有一些非常重要的美术作品,也就是描绘这马的。我们在谈这些作品的时候,有时候没有太多联系这个关系,我们都知道这个“昭陵六骏”,大家都知道这是中国雕塑里可能无出其右的最棒的浮雕,多厉害呢?
图8 唐太宗昭陵六骏
就是唐太宗的墓前摆的这个浮雕,是给唐太宗造的,据说是这个阎立本或者阎立德他们都参与,所以作者确实是好了,整个的奔腾之势,或者这个将军在拔剑,因为受伤了,我们知道六骏是唐太宗的最爱的骏马,而且不但最爱他救过唐太宗,而且就是他生命中这个戎马生涯,这是他最亲密的,所以他死的时候要把他带到黄泉去,陪着他走。
我觉得有一个很重要的就是可能我们原来没太提的就是这些马,其实它不是待在马厩里,它是一个奔腾之态,奔腾的姿态,而且上头还都有鞍子,所以不是一匹野马在野地里乱跑,它是上头有人的。这个人我们现在看不见了,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唐太宗在征讨南征北战的时候,实际上就骑着这个马上头,而且这个就是战斗中的一个景象:马被敌人射中了,这个将军把剑给拔出来。就是这样一个景象。
所以我觉得我看这些像的时候,我觉得可以看见那个看不见的唐太宗,才能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而且也懂得为什么这个很不寻常的就把这些马放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这个是唐太宗昭陵了,不得了的一个陵墓,这是有点儿复原的感觉,但是这个整体的气势不得了。这六匹马不是像徐显秀一样埋在墓室,它是一个公共性的雕塑,这个在中国古代,据我所知还没有,这是第一个,就是把马作为一个公共雕塑,放在外头,就等于纪念碑一样。当然现在我们知道这个有两个是在美国,在宾州大学,还有四个被砸了,不在原地了。
图9 昭陵上的礼仪建筑
所以回到这个为什么是马?为什么马给予这样的一个重要的位置,而且在艺术上创造这么这么好?
我们就可以想象了,就是这个马,它是唐太宗的马,而且唐太宗实际上是我们看不见,因为他已经去世了,我们可以缅怀,但是当时的人肯定是通过这个马来缅怀这个唐太宗,所以它是这么重要,而且这么好的表现出来,是吧?
 
*本集内容选自2023年9月22日-11月3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和北京大学图书馆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跨时空艺术漫游」,第五讲原题目为《肖像的出空》,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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