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China Enters the War: Sino-Soviet Tensions Yield to Unity and the Asian Cold War Takes Shape

最后谈一个问题，既然毛泽东那么反对朝鲜战争，那朝鲜战争爆发以后，中国为什么一定要出兵？毛泽东为什么要出兵？毛泽东说过一句话，“真正的抗美援朝战争，只有一个半人同意”，中国的领导层都反对，但毛泽东坚持要出兵。为什么？动机是什么？

这个事情我是这么看的，我先简单地把过程说清楚，它的过程其实很复杂，时间很短，但是变化非常大。

 

6月25号战争一爆发，斯大林就给周恩来发了一个电报，因为27号美国就干预了。美国一干预，斯大林就知道这事情麻烦了，因为原来苏联的判断是美国不干预，他们窃听了美国麦克阿瑟给国防部的电报。但他不知道，美国4月份政策就发生了变化，所以战争一爆发，美国立刻全面干预。​

但是美国并不知道朝鲜战争究竟为何而起，但它知道是共产主义势力向外突破，这个突破的方向可能是朝鲜，可能是台湾，可能是越南，甚至可能是德国。因为柏林危机刚刚结束，所以美国不知道共产主义势力究竟从哪个方向突破，所以它全面部署。

斯大林就通知中国，“必要的时候，中国要做好准备（什么是必要的时候？就是美军越过三八线）”。周恩来就提了一个条件，说“中国出兵的条件就是苏联提供武器装备和空军，我们出陆军”，这是7月2号。然后7月5号，斯大林回电，“同意，就这样，但暂时用不着你，因为人民军进展很顺利”。

但是到7月份的时候就出现问题了，打到洛东江的时候，这个战线形成了僵局。为什么？因为朝鲜是一个狭长的半岛，两边东西海岸线随时都可以从后方偷袭，所以人民军这时候容易腹背受敌。所以毛泽东就跟金日成讲，“要不然你就把主力撤回来，如果你要是不想把主力撤回来，中国可以派秘密部队进入朝鲜，而且全部换上朝鲜人民军的军服”。所以我们现在看照片会发现，首期入朝的志愿军穿的都是朝鲜的军服，不是中国的军服，就是在那个时候准备的。​

当时金日成跟斯大林汇报以后，斯大林不同意。8月份，中共又提出这个问题，苏联还是没有答复。到9月15号仁川登陆，17号周恩来和刘少奇还在跟苏联人、朝鲜人说，“如果现在让中国出兵还来得及”。

之前中国出兵其实都不是以中国的名义出兵，都是秘密化妆成朝鲜人，目的是什么呢？目的就是在“三八线”上摆一支军队，让美国不越过“三八线”，战争就停在那里，后边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但斯大林就是不让中国去，他到底怎么想的，我们现在只能猜测，但是他不让中国出兵是肯定的。

27号，金日成觉得不行，他已经跟前线完全失去联系，朝鲜人民军40万人，整建制的部队已经没了，崩溃了，而且“三八线”没有一兵一卒防守，有一些零零散散撤回去的，不多。所以他没有办法，就给斯大林直接发了一个电报，要求国际援助。​

10月1号，斯大林给毛泽东发了一个电报，“你不是一直想出兵吗？我觉得现在时机到了，你马上派部队进入朝鲜。什么时候出动……多少人……速报”。

毛10月1号接了电报，10月2号凌晨三点，毛泽东就起草了一个电报，“我们15号出兵，3个军”。中国确实做好了准备，7月7号早早地就把十三兵团调回东北了，然后就训练……但是天亮了以后，政治局书记处大家一讨论，觉得不妥，“这个不能匆匆忙忙就答应，最好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再商量一下”。毛泽东就在10月2号晚上召见了苏联大使，通知他“中国现在还不能出兵，时机不好、中国经济建设、国内问题……”就讲了一些理由，“总而言之就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还要再商量”。

10月4号、5号，连续召开两天政治局扩大会议，但这个会议记录现在没有，结果是知道的，因为会议完了以后有很多电报。《彭德怀回忆录》里有一段，当时毛泽东把彭德怀叫来，想让彭德怀挂帅，因为毛原来是想让粟裕挂帅，7月初就通知粟裕，让他到北京来，另有任职。粟裕是“台湾战役”总指挥，把粟裕调来重新任职，任什么职？他没说，但肯定就是东北边防军。但是后来粟裕称病没来，在青岛就住院了。所以后来就请了彭德怀，彭德怀给毛泽东提了一个条件。​

“如果苏联完全撒手，我们也别趟这浑水。中国单独跟美国作战，打不赢的，打不赢去打干嘛？不是招事吗？”所以毛泽东说，“这个你放心，斯大林答应了，他们出空军、出装备，咱们出陆军”。彭德怀说，“如果是这样还行”。这就是10月6号下午政治局会议做的决议，成立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

7号、8号，就开始下命令组建，什么都搞好了，突然，毛泽东一想说不对，这苏联空军什么时候出动？怎么出动？怎么配合？因为中国没有海陆空配合作战的经验，所以派林彪、周恩来立刻去面见斯大林。

然后他们就飞到莫斯科，又从莫斯科去了黑海，到索契见斯大林，斯大林在那里疗养。果然10号谈了一天，谈崩了。

斯大林问，“中国是不是做好了准备？”“是，我们都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出动”。斯大林说，“那这样，你们先上，因为苏联空军做准备，技术性比较强，我们两个月到两个半月以后，苏联空军就上。”林彪说，“这不行，要去咱们就一起去，两个月到两个半月以后，这仗都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

其实斯大林的意思就是中国先去，我想是因为周恩来和林彪当时没有办法跟毛泽东商量，因为他们走之前一定是这个条件，苏联出空军提供装备，因为这是彭德怀跟毛泽东谈的条件。现在苏联突然要推迟两个半月才出空军，所以他们就一直不答应，这个事就僵了。僵了以后，斯大林说，“那就算了，既然如此，那就放弃北朝鲜，通知金日成，到沈阳建立流亡政府”。

林彪还不干，说“斯大林同志别……朝鲜战争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非让金日成到沈阳建立流亡政府，这不是引狼入室吗？我们把金日成留在山里，让他打游击，牵制美国人，您看怎么样？”吵了一天，最后做了决定：放弃北朝鲜，中国不出兵了，苏联也不出兵了。

而且11号，他们联名给毛泽东发了一封电报，“决定让金日成到沈阳建立流亡政府，然后老弱病残、残余干部……都撤退到苏联远东地区和中国吉林省……”一共六条，发了个电报，12号，毛接到电报，一开始毛是同意的，说“既然这样，那就这样吧，你们不去，我们也不去了”，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肯定是毛泽东思前虑后，13号他又召集了政治局扩大会议，把彭德怀从前线叫回来，在北京讨论了一天。

这个会议也没有记录。​所以现在会议的过程我们不清楚，但结果非常清楚，因为会议以后他连发了好几封电报，这些电报都解密了。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他们商量的结果是，中国可以先去两个月，但是出去以后采取“出而不战”的原则，出去了之后先不跟美国打，找一个地方建立防御工事，等苏联飞机，等苏联装备，等两个月，反正在国内等也是等，到朝鲜等也是等。这样就跟斯大林没有矛盾，我们也按照他的要求先去了，这就是“出而不战”的原则。

然后他就把这个告诉了周恩来，让周恩来保证，我们已经到了朝鲜，苏联就绝不能反悔，两个月，最迟两个半月以后，苏联空军一定得到位。否则的话，志愿军已经去了朝鲜，苏联不去怎么办？所以他让周恩来再找斯大林。

15号，因为周恩来他已经回到莫斯科了，斯大林还在索契，所以他就跟莫洛托夫谈了这件事。莫洛托夫就转告给了斯大林，斯大林第一封回电是同意，但是我想斯大林也琢磨了一下，他觉得这事有蹊跷。中国怎么会答应先去两个半月，莫不成这里面有诈？所以斯大林就通知莫洛托夫，“你告诉周恩来，两个半月以后，苏联空军也不出动了，我们不去了，苏联只负责保护中国的领空，不参与朝鲜作战！”斯大林突然做了这么一个明确的表态，周恩来也傻了，马上给毛发了一个电报，坐飞机就回来了。​

所以，18号，毛泽东又召开了政治局扩大会议。而且还把彭德怀从前线调回来，这次会议才是最关键的时候，明摆着的形势就是中国去就自己去，苏联不管了，那是去还是不去？

18号会议的文件我们也看不到，但是结果是清楚的。会议结束以后，晚上六点，毛泽东给十三兵团发了电报，“19号晚七点，全军秘密出动，进入朝鲜”，抗美援朝战争就这么开始了。

 

这就是中国出兵的整个过程，我们现在来分析一下动机，中国为什么要出兵？总体来看，这几个时间点是不一样的，战场的情况不一样，苏联的态度也不一样，发生了很多变化，主要是军事形势。

因为一开始出兵是没有军事风险的，​朝鲜人民军已经一路南下，中国再加上去，不过就是锦上添花，当然保护后方很重要，可以保证战争的胜利，但是斯大林不让。我想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朝鲜当时是苏联的卫星国，如果中国派了几十万军队控制了朝鲜，将来怎么说？中国军队走还是不走？中国军队如果不走，这朝鲜是你的还是我的？我想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不想让中国出兵。

但是后来朝鲜人民军都没了，这个时候中国出兵，它就有军事上的危险性、不确定性，而且美军进展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所以这个时候中国出兵有一定的风险性。但是这个时候的风险性也不大，为什么？因为有苏联在这里撑着，苏联有空军，苏联提供装备，中苏共同和美国打，出了什么事不得苏联负责？咱们俩一块干的这事，你是老大，你得担责任。所以，问题也不是太大。

至于“出而不战”的原则，也有安全问题的考虑，按毛泽东电报说的就是，“把战线向朝鲜推动200公里，远离中国边境”，主要是安全考虑。所以这些对美国的仇恨（因为美国宣布“台湾地位未定论”，毛泽东非常愤怒，要跟美国一较高低），承担挽救朝鲜的责任（中国是社会主义阵营里的一员，而且1949年跟苏联谈好了，“亚洲革命归中国领导”），所有这些因素都能解释前期中国为何要出兵，唯独就是无法解释18号的决议。​

毛泽东知道苏联不管朝鲜，要去就是一个人，而且完全没有胜利的把握，那为什么还要去？所以最关键的问题其实是在最后这一天，或者说就是中国知道苏联不出空军了，中国要是出兵，那就是单独跟美国作战。在这种情况下，毛泽东为什么决定还要去？这是关键，是问题的核心。​

在我看来，毛泽东这时候做出这个决定是不得已的，他只能做这个决定。如果中国不出兵到朝鲜的话，那中国和苏联的关系就算掰了。在毛泽东看来，斯大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非让中国出兵？这中间其实还有很多斯大林的电报，意思就是“你必须去，一定要去”。

如果中国这个时候违逆了苏联的意见，那就得罪了苏联，中国先前已经跟美国闹掰了，现在又得罪了苏联，中国共产党建政才几个月，这政权还能生存下去吗？加上当时国内发生的金融混乱、社会动荡、国民党散兵游勇、蒋介石“反攻大陆”……所有的条件都动摇了新生革命政权的根基，所以他必须要靠苏联，依靠苏联来维持政权的稳定。

我觉得这是毛泽东的最主要的考虑。这个时候出不出兵的问题，已经涉及到政权的生存问题了，中国必须得去，不去不行。所以毛才说了那句话，“打败了也得去”。这个时候，军事结果其实不重要，政治结果才重要。过程才重要，结果不重要。

 

为什么说打败了这个也得去？这里面还有一层关系，就是他和斯大林的心理较量。毛泽东一定是这么想，我去了，我就尽了我的责任，我作为“亚洲革命”的负责人，条件这么差我都去了，如果我不行了，你是不是要尽到责任？你是“世界革命”的领导，你是“世界革命”的中心，毛一定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不怕，他说“打败了，我们也得去”，后半句意思就是“打败了，还有人顶，就是苏联”，这就是一个心理判断。他判断斯大林会怎么想，如果我做出这个决策，苏联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19号中国出兵，25号战争爆发，跟美国就打起来了，28号斯大林下令，苏联空军立刻出动，全面介入战争。后来朝鲜战争的空战，主要是苏联人打的，不是中国人，只不过因为苏联它不能说自己参战，所以把击落几百架美国飞机都算到了志愿军头上。其实不是，志愿军都是在外围，我看了大量的苏联空军档案，因为苏联不能说它出兵了，它是暗中出兵的。

不仅如此，你看朝鲜战争的俄国档案，一定会给你一个感觉，就是毛泽东出兵以后，斯大林非常感动，他做了很多事，网上说他感动得流下了眼泪……那个是没有档案记录的，但是斯大林确实做了很多事，比如给中国送飞机、送汽车、送60个师的装备……后来整个解放军的特种部队，坦克兵、高射炮、雷达……所有的装备都是苏联给建起来的。​

不仅如此，国内建设又给资金、又给贷款、又给技术、又派专家……所以1952年毛泽东才说，“国内稳定了，朝鲜战争咱们继续往下打”，他也是因为这个才跟苏联要“一五计划”的156项，就是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顶出去了，现在我需要你，你看着办，所以后来苏联对中国的援助才会大量​到位。

由此我们可以做一个判断，中国出兵这个事到最后一步，其实就是毛泽东和斯大林的一个心理较量。因为互相不信任，这是由来已久的，谁都不相信对方。但是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中国共产党政权面临着生死存亡的时候，它只能给苏联下这个投名状，“我就按照这个做，最后的结果你就担着”，果然斯大林后来就担起来了。

整个过程大概就是这样，我们简单总结一下，其实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中美苏三角关系的变异。刚才我讲的过程，非常复杂，任何两边的变动都会影响第三边的长短，是不是？一条边的长短都会影响另外两个边的角度，三角形就是这样的关系，其实中美苏也就是这样的关系，非常复杂。但是最后的结局是1950年《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的签订，这个结局导致了后来发生的一切，朝鲜战争、中美关系，甚至中苏关系，这就是历史的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