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段,当代艺术的床,上面谈到刚才说了床和床的图像都有这种拜物或者恋物,fetish这种含义。
不管是热那亚豪宅的金色框架中的桃红色的大床;还是《胭脂扣》里,见证定情和寻情的镀金的西洋床;还是《西厢记》插图里,像这个大礼盒一样的架子床,都符合拜物或者恋物的概念,都还是含有色情意味的恋物偶像。我们可以说这个前现代,可能欧洲、中国好像挺像的。到了当代呢?就有些变化,但是也还是挺像的。
我举几个例子,当床的视觉传统进入当代以后,床的形象就被赋予一种前所未有的一种个人的主体性,而个人的主体性,我们现存的例子主要是反映女性主义主体性,还有反映一些精神分析学的一种个人的主体性,都和女性艺术家有关系,而且用这个符号,用这个手段创造出非常有挑战性的作品,比别的那些形象、物件更有挑战性。
路易斯·布尔乔亚的床
这个其实例子是最丰富,就是我开始谈到这个人叫路易斯·布尔乔亚,她活了90来岁,实际上她是一个从现代到当代的一个人,她创造很多很多东西,她是女性艺术家里极为大胆的一个,作品也非常多,近年也越来越得到大家的公认,认为她是从20到21世纪初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
路易斯·布尔乔亚《床》(Bed)的三个系列
她几十年一直在画一个东西就是床,这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第三阶段,越画越多,比如出现了嘴唇的形象,开始还没有。这个床就变成一个活物一样,很多很多的怪的东西,这一沓的东西在她心里就是挥之不去。我开始说了,就是她说的世界上只有两个物品最重要,床是一个,所以她在这艺术上反映出来。
她还做了很多很多的装置,有的是非常残酷,比如这张就象征她的父亲。

路易斯·布尔乔亚《入和出》
她家庭生活非常复杂,而布尔乔亚,她受到弗洛伊德的理论的很深的影响,所以她用精神分析的方法来检视她的幼年的经验啊,和父亲的关系,父亲和她的家庭教师的关系啊,父亲和她的母亲关系。
这也是他们家的一个肖像,她用一个床,一个密室叫“红房子”,表现她记忆中的家庭,小时候充满了暴力,也充满了红色,血一样的,就是冲突的。

路易斯·布尔乔亚《红房子(双亲)》,俯视图
所以这个人,是一个讲话都讲不完的,就是讲床的关系,她的床的作品太多了,而且她不完全说是当代艺术,因为像弗洛伊德的理论什么的,不是完全我们今天说这个当代艺术,所以我就跳过她,跳到当代艺术。
翠西·艾敏《我的床》
当代艺术,大家可能脑子里一下就出现一个最有名的作品,就是Tracey Emin——翠西·艾敏,英国的一个女性艺术家,做的争议非常大的一个作品,1998年,这个作品当时是在英国,而且在这个世界上就是非常有争议的。

Tracey Emin《我的床》
但是这个作品居然入围了1999年的透纳奖,在英国的国家美术馆,它每年有个大奖叫Turner Prize,以透纳这个艺术家为名的一个大奖项,她入围了,但是她没得着,因为反对的人太多了,入围了就可以把这个床摆到英国的国家美术馆里了,就在特纳的画下头摆那么一张床。
Tracey Emin《我的床》,透纳当代美术馆展场图
而这个床是她自己床,是她失恋以后,大概十几天躺床上就没起来,喝什么伏特加呀,什么吃药片啊,弄得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然后就把这一大堆东西原封不动,就是她的作品,叫《我的床》。
尹秀珍和林天苗的床
一般呢,大家就把这个作为一个非常重要的作品,不管是做一种很挑战性的、前卫作品,还是一个女性主义的作品,都是做一个代表。但是有两个作品比她要早,而且这两个作品呢,都是中国艺术家做的,我就觉得很重要了。
一个就是林天苗的《缠的扩散》,这作品我觉得相当棒,是1994年的,林天苗她是从国内出去了一段,和她的先生王功新两个人在美国学习,也工作了一段,然后到欧洲转了一圈,1994年就回国了,他们家在北京东四牌楼附近有一个小院,他们就把小院改成了一个当时最早的一个公共当代艺术空间,就是在里面做展览。

林天苗《缠的扩散》
这个作品就是1994年的第一个展览,她用了很多的线,用了很多的棉球。林天苗在一个访谈里,其实提起一段关于这个作品的往事,我就念一下,她说,“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妈妈总是用白棉线做事情,她喜欢让我缠线,因此我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形成了对这项工作的强烈的爱和恨。”呈现又爱又恨的一个情节。
这或许可以解释,就是她对棉线这个材料,不但这个作品,就很多作品都是和白线缠来缠去缠来缠去,从这个作品开始,就不断出现在她的作品里头。但是这个作品呢,我觉得因为是第一件,它还有很多别的因素,所以她这段话不能完全解释,可以解释一段:比如说是它中间这些黑的,其实都是钢针,这个钢针很锐利的,隐含着这种危险、伤害。然后线呢,又引起这种婚纱一样的,很纯洁的,这种就是很多矛盾的因素。
这个床和生育有关系,然后这又挂着一个大长裤子,好像隐含着一种男性的这种威力什么,站在这一样,挺复杂的一个作品,我们也没有时间去仔细地谈。
她把床作为一个site,来组织这个东西,这个作品就是跟布尔乔亚的作品一样是关于她自己,是关于自己像是肖像一样的东西,就是她把它呈现出来是围着一个床的东西。
所以这是一个,另外一个呢?其实上次我放了一下,这次再多放几个照片,就是尹秀珍。尹秀珍和林天苗都是63年生,尹秀珍当时也是90年代,她做了很多挺棒的作品。她当时就去收集这些拆迁遗址的瓦片,这是平安大道旁边的一个遗址,这个照片我上次放了,是讲椅子的时候,但是这里头我没说一点,就是这整个作品,床是最重要的位置。
因为她这个屋子是这样,她把床放在一个焦点的位置,就所有的瓦片都是从这个床放射出来的。如果说这个作品有一个原点或者焦点,那就是这个床。这是从后头往前看,四把椅子。这个是从上往下看。
尹秀珍《废都》,俯视图
尹秀珍《废都》,侧视图(从床的“原点”角度)
所以对于这个尹秀珍这个作品,整个是关于记忆的碎片,整个城市都拆迁了,都变成碎片了,她怎么保存自己的一些记忆,一些温暖感?就做了这个作品。
这两个都比艾敏的《我的床》要早,我不是说早就好,但是就是说我们谈这个历史的时候,中国的当代艺术作品往往被忘记。我还不知道有一个人谈过这两个作品,所以好像突如其来出这么一个,我也不是说艾敏看到了这个。
很多东西都是不约而同,当代艺术里,因为很多的潮流都很接近,也不是说哪个早哪个晚的问题,就是说作为一个比较大的艺术现象,我们应该考虑到不同文化、不同地点、不同的族属来做这些作品。
所以呢,我觉得在将来对艾敏的《我的床》的讨论应该把更全球化的一些东西放在一块。当然这个艾敏这个我觉得有一个特殊点,尹秀珍和林天苗都没有,就是艾敏的主要意义在于向公共空间和传统空间的挑战,她把这个床搬到国家美术馆,而且搬进去了,这个是她很厉害的(地方)。
很多这个批评者说这是一个闹剧,说没有受过任何艺术训练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床给放进去。然后艾敏就很简单就说“但是他没放”,我觉得回答得很好。所以我觉得关于这个艾敏的床美学价值的争论,当然可以无限继续下去,我估计我们这都有很多不同意见,都没关系,可以不断争论。
但是有一个比较好玩的呢?就是艺术市场它给争论一个最清楚的回答,而这个回答呢,任何人都可以理解——因为市场是金钱,这个当代艺术可以转化为金钱、商业的价值。
所以虽然这个作品它没有能够获得1999年的透纳奖,但是它下一年就被英国这个大藏家萨奇Charles Saatchi,用了15万英镑买下来,买下来以后,他自己有一个萨奇画廊,在伦敦中间就正式展出,吸引很多很多人。
这个萨奇是很有生意眼的,后来过了几年,他就又卖了,他是在2014年卖的,而且这次卖的是他通过纽约的佳士得公司卖的,而这次卖就竞拍了400万美元,大概3000万人民币,所以我说这个就是世界上最贵的一张床。
*本集内容选自2023年9月22日-11月3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和北京大学图书馆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跨时空艺术漫游」,第七讲原题目为《图与物:“床”的偶遇》,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arong
Preview ended. Subscribe to read the full artic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