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The Sino-Soviet Negotiations Before the 1957 Moscow Conference

米丘诺维奇赶快把情报报到国内。现在从铁托档案馆看到的材料，我只看到一个信息，就是铁托给米丘诺维奇的回电。

他的回电讲的是：“南斯拉夫不同意召开这样的一个国际会议，南斯拉夫的主张是有问题个别谈话，个别就是开‘双边会议’或者‘三方会议’，不要搞全世界的会”。这是南斯拉夫档案里头，铁托档案馆里的材料。

按着中国的资料，中国现在没有档案文献，但是有两个“回忆”。一个是当时彭真的翻译阎明复的一个回忆。还有一个是伍修权的回忆，因为伍修权当时是驻南斯拉夫大使，那是伍修权当的翻译。

周恩来还专门指示说：“不能让别人参加翻译，你亲自翻译”，就是指的伍修权。所以这个事弄得非常机密。

那他们俩的回忆呢，就不一样。伍修权就说南斯拉夫，铁托不同意。但是彭真到那的时候，因为他回国是经过莫斯科的，他跟赫鲁晓夫谈话里头就说：“铁托原则上同意。说的反正很含糊吧，说他不反对，但是怎么先底下商量一下，商量都妥了再说”。他好像含含糊糊的，这个我想可能是他不愿意跟苏联把这个事讲得那么清楚。

反正他给赫鲁晓夫的材料，因为你看苏联苏共中央主席团的记录，苏联得到的信息是：“铁托原则上同意，但是要先开几个会，双边或者三边会议，把问题商量清楚”。这就给苏联留下这么一个印象，这件事很重要。

 

为什么呢？等彭真和周恩来回到北京以后，苏共中央就给中共中央发了个电报，说：“我们经过讨论呢，认为你们要召开共产党国际会议的想法很好，我们同意，我们希望就由中共中央出面召集会议，来主持这场会”。

电报的前面有一个“据悉”。当时中共中央书记处就讨论这个电报，苏联怎么突然提出这么一个建议？他们基本的倾向认为这是周恩来和彭真的电话被窃听了，所以苏联知道中国要单独召集会议，所以很着急，一个意思是同意开这个会，另外就干脆就把这球踢给你，你就出面召集。

当然他们也是猜疑，是他们的猜测了，这个具体怎么回事就不知道了。所以这事怎么办呢？苏联都来了电报了，后来毛泽东出面，中共中央就回了个电报，那个意思讲呢，是说：“第一，这个会议还是由苏联来筹备，来召集，我们帮助你们。”

“第二，一定要在会前事先商量好，大家基本的意见都一致了，做好了各家的工作再召开会议，不要到那一下吵得一塌糊涂，那就不行了，所以建议苏联，先搞出一个文本，就是有哪些问题要讨论的，希望统一到什么观点上，什么看法上等等，包括对形势的看法，对路线的看法。到底是搞和平方针呢，还是怎么样的......”让苏联先搞出一个来。

这样子1957年，原来苏联想在5月份开，当然他正在筹备的过程当中，就出了“反党集团事件”了，这事就又给拖下来了。拖下来了以后，到了什么时候？到了“反党事件”过去以后，直到8月份、9月份，苏联又开始张罗这会。

这个时候呢，就有点问题，什么问题呢？就是毛泽东一直没有答应去苏联。你要开这么个会呢，那肯定是在苏联开，苏联出面召集、主持。赫鲁晓夫就特别怕毛不来，说：“毛要不来，这会召开还有什么意思”，所以他就几次问毛说：“你来不来？”毛就不说话，说：“看吧，到时候看看，看看身体，看看天气”。

后来啊，是什么时候呢？后来苏联知道，说毛其实有个想法，因为按照外交的这个规矩，两国的最高层领导人应该是一来一往。毛当时去莫斯科的时候呢，是以中央人民政府主席的名义去的，所以他是国家元首。那赫鲁晓夫来中国的时候，还只是党的第一书记，不是国家元首。

从外交上来讲不对等，所以你们必须先得派国家元首到中国来一次，毛才能再去。因为毛那会是国家主席。这么着，后来苏联就安排谁来了吗？安排伏罗希洛夫来华访问。伏罗希洛夫那会，虽然还没出六月事件，伏罗希洛夫是4月份来的，但是中国对伏罗希洛夫的招待规格非常高。在北京夹道欢迎，到处贴着伏罗希洛夫的大照片，而且他也跑了很多地方。从东北到上海，到江浙，到广州，一路都是最高领导，除了毛以外的人陪同。

这赫鲁晓夫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了，他心想，“我来的时候没这样啊”。这个呢，我想，他就因此有点猜疑，按费德林的回忆录讲说：“其实伏罗希洛夫这个人呢，是既没有什么本事，也没有什么权力欲”，但赫鲁晓夫还是很担心他，所以就交代费德林说：“你就跟着他，他走到哪，你就走到哪，你看他跟中国人说什么”。

其实没什么，什么也没有，所以从这以后赫鲁晓夫就更担心了，所以他几次，包括米高扬7月5日到杭州见毛的时候，还跟他写说：“毛泽东同志，你到底来不来莫斯科呀？”毛还是跟他说：“看看天气，看看身体”。

一直到什么时候呢？一直到9月份苏联同意要开始谈核武器的问题了。这个时候当然苏联也就正式发了函过来邀请，邀请毛在11月7日，“十月革命成功40周年”，邀请请各国领导人都来，然后在庆典活动以后召开这个会议。这样毛就答应了。

 

那么双方下一个准备工作就是要搞这个文件。因为莫斯科会议这个事情对后来的事情影响非常大，为什么呢？莫斯科会议最后出来的文件叫《莫斯科宣言》。后来双方在中苏分裂了以后，在争论的时候，都是拿这个《莫斯科宣言》说事。

中国指责苏联说：“你违背了《莫斯科宣言》，苏联说中国违背了《莫斯科宣言》”。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宣言是一个折中的产物。

因为这个时候其实中国的看法已经跟苏联有分歧了。主要是在“和平过渡”的问题上，因为中国共产党，上次我们讲，其实“苏共二十大”的时候，中国就有些不满，但毛从没提过这事。到这个时候他要提，为什么呢？因为这个时候要把这些写进《莫斯科宣言》，那就不是苏联党的纲领，而是全世界各国共产党的纲领了。

所以这个时候中共认为不得不提出这个问题。这是一个主要的，但是其他还有一些，比如包括对社会民主党的态度，关于战争问题的看法，战争到底是不是必然爆发的等等，但核心是这个问题。

所以苏联的文件拿过来以后，因为苏联它基本是照着“苏共二十大”的纲领写的这个文件。毛说：“不行，咱们得修改，其他可以都不动，但是这几个问题要提出意见”。后来他们又担心时间来不及，所以毛泽东决定要提前去，他就要跟赫鲁晓夫商谈这件事。

所以毛呢，11月2日就到了莫斯科。毛到了莫斯科以后，跟着他们就开始讨论这个宣言草案的事。他带着谁呢？邓小平，然后还有一些干部，就是“笔杆子”，胡乔木、杨尚昆，中央办公厅主任，带着一大帮人去。不断地交涉，谈不下来。

后来苏联同意说：“既可以和平过渡，也要准备武装斗争”，这个提法苏联接受了。当然因为中国的看法，也不能说是“不能和平过渡，不能搞议会斗争，只能搞武装斗争”。它说的是“你必须看到两种可能性”。

苏联后来接受了这个看法了，包括对战争的看法。“我们要努力制止战争，也要防止战争的爆发”。它都是这么讲的，“既要搞议会内的斗争，又要准备搞武装斗争；既要对社会民主党左派......既要团结，又要跟他们的错误进行斗争”。等于是双方的意见，反正“你的也写上了，我的也写上了”。

但即使这样，毛还是不满意。为什么不满意？没说。这个看文献看不出来。后来《杨尚昆日记》里写了一段话，我觉得是真实的。因为《莫斯科宣言》等于是大家一签字以后，就是全世界共产党的共同的纲领了。但是它基本的模式是照着“苏共二十大”的这个纲领写的，毛主要对这个很不满，可是他又没法说出来，他说不出口。

在谈判当中，其实有这么一条，后来苏联做了个让步，具体的谈判细节不知道，因为会谈中他跟赫鲁晓夫怎么谈的，这个会谈记录没看到，但是后来苏联让了一步，就是在这个纲领当中，既提了“苏共二十大”，又加了一句“中共八大”。

“中共八大”的内容提了什么？就是专门写了那么一段，反正你最后看那个《莫斯科宣言》，是把两边的意见都写上去了。但即使这样，邓小平还是搞了一个“备忘录”给苏联，就是“关于和平过渡问题的备忘录”。

后来“中苏论战”的时候，在这件事上吵得不亦乐乎。但是我看了半天那个备忘录，我也觉得没必要搞这么一个，因为那个备忘录里写的《莫斯科宣言》里基本都写了。所以我分析，主要是中国还是想在这留一个伏笔。

主要是将来什么时候它要反对的时候，中国是比较反对用苏联党的纲领来作为世界各国共产党纲领的这么一个基础，所以恐怕问题的根结在这。

但是不管怎么样，好歹就是弄出一个文件来，因为你要是让大家都同意的话，恐怕也只能这样，用毛泽东的话讲叫“求同存异”，就是大家追求一样的，不一样的呢，反正也保留下来。

所以后来《莫斯科宣言》就成为双方攻击的一个根据，这是后话。

 

那么整个在莫斯科会议期间，最突出的就是毛泽东。虽然这个会是在莫斯科开的，虽然是苏联领导人召集的、主持的，但是风头全让毛一个人占尽了。首先一个，他住的地方跟人就不一样，苏联在列宁山上有一片别墅，就是在莫斯科的郊区，所有的代表团都在别墅，一个国家一栋、两栋，都住满了，只有毛一个人住在克里姆林宫，在沙皇的卧室，这是赫鲁晓夫亲自给收拾出来的。

为什么呢？因为毛说他身体不好，容易感冒，这从郊区到克里姆林宫开会，那半路要感冒怎么办？不行。然后你看现在外交部的电报，这个档案也公开了，原来苏联都准备好了，是你一进苏联国境，因为那会飞机还不像现在是直飞的一下就到，它得下来加油。

苏联的外交部长就得到国境线欢迎。毛说：“你告诉他们，要欢迎我，让他上飞机来，我不下去，外边太冷”。人家也没办法，就上来了，完了就给他一直引到莫斯科。本来呢是准备夹道欢迎，就是从机场到克里姆林宫，以后你们看苏联电影就知道，只要稍有点重大的活动，得有几十万人出来，城市两边道路全排满了，拿着旗子欢迎。

苏联呢本来安排好了，毛也说不行，说：“我怕感冒，你就取消这个夹道欢迎，你也取消机场的讲话，机场讲话的话还是冒着风雪在那讲，就不用了，我给你写一篇，你们自己念念就完了”。

弄得苏联很尴尬，但是也没办法，反正来了就住到这。汪东兴先去的，因为汪东兴是警卫局局长，他先去得安排，得把毛的住处先搞好。看看住处，说：“住这行，房子还行”。那当然是行，沙皇以前住这，就没比这再好的了。

但也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啊？第一，说：“你这床不行”，沙皇那床很高级，欧式四个大柱子吊着，说：“毛泽东同志只睡木板床”。哎呦，这赫鲁晓夫说：“我们这莫斯科没木板床啊”，“那你就赶快做一个吧”。给做了一个木板床安那了，把大沙发垫子给弄走了。第二，第二个问题更大了，说：“你这马桶有问题”。马桶有什么问题？他说：“毛泽东同志他只会蹲着上厕所”，哎呦，说，“那怎么办呢？这马桶，他不蹲马桶上，那也不行啊”。

其实毛第一次去莫斯科的时候，就遇到了就是这俩问题。当时是怎么解决的？当时是把床的那个弹簧垫撤出来，让他睡在那，厕所呢，就没给他解决，毛非常生气。

哎呀，赫鲁晓夫头疼了，说：“这怎么办？”最后终于想了个办法，运来沙子、泥、砖头，把那个马桶给埋起来了，就剩一了一个口，说：“您呢，就上去蹲着”，就这么着给，厕所问题也解决了。那其他的就更多了，包括开会。开会所有的领导人，人家都是事先有稿子。为什么呢？因为共产党开会，当天晚上要广播，第二天要见报的，所以得提前提供俄文稿。只有毛泽东一共在会上发言四次，没有一次有稿子。

他们说：“主席喜欢即席讲话，到时候想讲什么讲什么，你们就记录就行了”。结果弄的人家没有办法，我看一个当时秘书处的一个人的写的回忆录：“当时我们很头疼，好几个人在录音、记录，完了紧接着就整理，还得给中国人看，明天就要登了”。

所以毛显得非常突出，非常特别。开会的时候，人家都站在那，它有一个讲台嘛，就是在上面照着念，只有毛一个人，开会他坐哪啊？他往下面那一坐，说：“我腿疼，我就不上去了”，所以大家都得回过头来，得朝他那个方向去，显得极其特殊。

在所有的人当中，除了南斯拉夫，大家都多少心里有些反感。因为南斯拉夫有什么问题呢？南斯拉夫啊，就是铁托没去。为什么？因为他不签字，他不准备在《莫斯科宣言》上签字，所以铁托就不好去，他派的卡德尔，就是他的第二把手、第三把手去了。

赫鲁晓夫非常不高兴，处处冷落人家，吵架也吵过两次。赫鲁晓夫这人也爱发脾气。

毛泽东呢，就对南斯拉夫人特别的，表现友好。所以南斯拉夫对毛呢，倒是很推崇。你看卡德尔的那个日记里，专门还写了这一段，说：“毛泽东宽宏大量，对南斯拉夫、南斯拉夫人民很照顾......”当然这些，因为它只是作为一个参考。

但从这个也可以看出来，毛当时已经是“高高在上”了。这是在1957年年底就已经是这种姿态，赫鲁晓夫就是鞍前马后的，生怕照顾不周。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这，最大的问题在他的讲话。

他的讲话里头有几件事，就已经显示出来中苏基本立场、基本观点的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