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剃发变“雄奴”？
我再讲一个，谁是芳官？因为元妃省亲，元妃是宝玉的大姐，她嫁给皇帝了，回来省亲，造了大观园的，那个时候真不得了，那种派场。不光是为她造了大观园，还去苏州去弄了12个唱戏的小女孩，大部分都是唱昆曲的来娱乐大家。
元妃省亲完了，这几个女孩子怎么办呢？只会唱戏，就把她派到大观园里面，黛玉、宝钗……每个派着两个。她们又不会做事，相当的优待她们，小女孩才十几岁。
在这里面最重要的是芳官，芳官派给谁呢？派给贾宝玉，在怡红院。宝玉很喜欢她，所以她很得宠，而且这个女孩子长得好，唱戏的大家都长得比较好，而且蛮调皮，而且有点刁钻，很聪明的一个女孩子。你看怎么形容她？“面如满月犹白，眼似秋水还清”，非常漂亮。
有一次贾母点她唱戏，唱什么呢？唱《牡丹亭》，《牡丹亭》的寻梦，这是《牡丹亭》最难的一则——独角戏，她扮杜丽娘这个角色。那么她其实她是一个色艺双全的女孩，唱的也好，否则不会点她出来唱啊，唱的很好。
宝玉很宠她，后来宝玉有一次生日，他们晚上就开了两大缸酒，那些姐妹和丫鬟来替他庆生。芳官还当着他们唱了昆曲娱乐嘉宾。怎么描写的？红楼梦很重要的一个手法，写人穿什么、戴什么，这样子把那个人的个性形象通通写出来，怎么写芳官？
“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国色天香的样子，这一身的打扮，长得又好，又会唱戏。
庚辰本又来杀风景了，写芳官写得那么好，突然间莫名其妙的突然来了这么一段，把她周围的很翘的辫子剃掉，而且“露出碧青头皮来”，把她改成一个小男仆，并且给她取个“耶律雄奴”，一下子从杜丽娘变成一个小“雄奴”。
而且没有什么道理，宝玉是喜欢女孩子的，他说女孩子看了他眼睛觉得很干净，他觉得男孩子是土做的，很浊气，他怎么可能把他最心爱的一个小伶人变成一个耶律雄奴？头发去掉，还给个很奇怪的耶律雄奴给她。为什么？不晓得突然这么搞一下，而且同一回，前面写的那样子，突然突然变成这样子。
而且还说是大观园里那些姐妹们纷纷效犹，就得把那些小伶人通通改成男仆。李纨、探春把豆官变成了小童，叫他“豆童”，怎么可能？李纨是个规规矩矩的一个寡妇，探春很正气，不会拿这些来玩耍的，不可能的。
有这么一大段，有人就拿来做文章了，讲什么反清复明，程乙本就没这一段，整段都没有，这里很煞风景，前面写的非常好，写他们怎么喝酒，怎么作诗，怎么庆生，有时突然间莫名其妙的来这么一段，叫你的心理上也防不胜防。怎么头皮剃的黢青，辫子也不见了？
所以我在讲课的时候越讲越气，这是我们最伟大的一本小说，这是文化史上最了不得的一个成就，弄这么一个版本。
一个“脏”字如何毁了袭人？
我们再看讲袭人这一段，袭人是什么样的？袭人是贾宝玉最亲近、最得宠、最亲近的一个丫鬟。而且她个性跟薛宝钗一样，她是个比较理性、柔顺、合乎儒家社会那一套的一个丫鬟，所以她跟晴雯两个是对比的一个人。
这一段是怎么回事呢？第五回“贾宝玉游太虚幻境”，他看了好多女孩子的命运，最后就把自己妹妹嫁给他，让他尝到了第一次性的觉醒。贾宝玉就等于是做了个春梦，他就梦遗了。这个时候，这一段贾宝玉“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整衣。”
“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粘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不觉把个粉脸羞的飞红，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
这是程乙本的：“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也含着羞悄悄的笑问道：‘你为什么……’把眼又往四下里瞧了瞧，又问道：‘那是那里流出来的？’”
大家注意啊，宝玉只管红着脸不言语，不好意思了。“袭人却只瞅着他笑。迟了一会，宝玉才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说到云雨私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姣俏，遂强拉袭人同领警幻所秘授之事。”这里要紧，“袭人自知贾母曾将他给了宝玉，也无可推托的，扭捏了半日，无奈何，只得和宝玉温存了一番。自此，宝玉视袭人更自不同，袭人待宝玉也越发尽职了。”
宝玉第一次跟那女孩子发生肉体关系，那就是袭人，这个要紧的，除了这个以外，宝玉料到他娶了宝钗，最后圆房，他那是已经玉丢掉了，整个人已经失魂落魄，心不见了，跟宝钗圆房，是为了贾家要传宗接代。这次是第一次宝玉所谓的性的觉醒，跟贾琏、薛蟠他们那种应当的行为不一样的，他是很天真的，跟袭人。
庚辰本把东西又写坏了，这个不说了，“宝玉涨红了脸，袭人另取了给他换上了。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袭人根本没碰过男人，她怎么知道是脏东西？程乙本说“是哪里流出来的？”够了，脏东西就多了，就把他们两个人写坏了，把性方面的变成写坏的事情，本来是干干净净的东西，写坏了。
“宝玉道：‘一言难尽。’ ”这个口气完全不对，宝玉在上面的程乙本说红着脸讲不出话来，那就对了，不好意思讲了，还“一言难尽”。
“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
“偷”字写的太坏，不许的，不可以偷试，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两个人，上面那个这两个人很天真的，这都偷试。还有下面是不是？“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两个人在偷情，把袭人写歪了，把贾宝玉也写歪了，把他们这一段的话写歪了，不行的，一言难尽的，多余，不能讲的。
我自己写小说，我知道分寸最要紧，这个地方写这里就对了，正好，多一句就多了，多一句就差掉了，破坏情调。
不该存在的对晴雯的“腹诽”
晴雯长得最好的，在众丫鬟里边长得最好，美人尖、削肩、水蛇腰，眉眼间的像林妹妹的这么一个丫鬟。后来因为抄大观园，发现了一个绣春囊，就抄大观园，王夫人就把那些长得好一点的，通通赶走，晴雯是第一个，也有人进谗言，讲宝玉里边的丫鬟，晴雯最刁，最要不得，这些狐狸精要不得。
后来晴雯就被赶出大观园了，赶出去以后就到他哥哥嫂嫂的家里边，那嫂嫂是个很淫荡的人，也不理她，给她一个破席子这样，睡在那里，她也病得很深。后来宝玉就借一个机会去看晴雯，宝玉一看她坐在一个破席子，蓬头垢面的，心疼的不得了，就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这一段是《红楼梦》里面写的最动人的之一，宝玉要经过很多生关死劫，他最后再出家，晴雯之死对他刺激很大，晴雯死了以后，七十七回以后，宝玉整个心情一下子就沉下来了。所以其实从七十七回开始，他不是八十回开始，整个红楼梦的情调沉下去了，就是晴雯的死亡。
“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这写的很细致，“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 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
你看这里写的好，宝玉他很怜惜她的，两个人有一种相知相惜的一种感情。宝玉他不是一个好色之徒，丫鬟都跟他发生肉体关系，没有这回事。
她说“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这段写的，宝玉就拿那个壶，一看那壶那么的脏，倒出来根本不像茶，而给她喝的时候，晴雯就说“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宝玉是很体贴的一个人，他说晴雯像“甘露”。那这些细节，后来宝玉就说你什么话？
晴雯说，她说我一到这个地方，我也晓得我自己的命大概不长了。有一件事情非常的咽不下去，我并没有勾引你，要说我是狐狸精，我并没有勾引你啊，我们两个是清清白白的。后面晴雯讲一个，早知道如此，我就动手了。他俩就把衣服互换，虽然他们俩没有发生肉体关，至少身体上交换一下，而且晴雯把那个她这长的指甲咬下来，把我身体的一部分交给你，动人的，宝玉当然很心疼了。
真的很莫名其妙，两个人非常缠绵悱恻，突然来插这么一段，跟那个调子前后完全不一样，这段写得非常好，动人的东西，突然产生这么一段，你看它讲“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这个是腹诽，暗底下贬她，从小喝了那么好茶，现在还嫌七嫌八，不可能有这一段。
那宝玉疼她还来不及，中间插这段破坏情调，很好，两个人很缠绵，庚辰本很奇怪的，我猜是抄书的人，一下子把那些眉批，把那commentary，把那些眉批的一下抄进去了，有时候就抄本里面有眉批、夹批，不小心你就一下子抄回。这句话有点像评书人评论的红楼梦。
下面接着什么？下面那一段它说：“宝玉看着，眼中泪直流下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知为何物了。”这就对了吗？所以那个脂庚辰本，有是一两句话破坏掉了，晴雯这么重要一个人，宝玉怎么可能贬她？不会暗贬她的。
秦钟变成了“禄蠹”
秦钟一句话破外光了。秦钟跟宝玉两个好朋友，宝玉非常喜欢他，两位气味相投，男性之间一种情谊跟秦钟两个。秦钟长得很好，而且两个一起私塾里面念书，两人谈得来，气味相投。秦钟一下子得重病，很早就死了。
他在临死，宝玉去看他，庚辰本突然间，这时候秦钟昏过去，一下子睁开眼睛了，讲了这么一段话：“以前你我见识，自谓高过世人，而今方知错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这句话绝对不是秦钟讲的，而且这个贾宝玉如果他讲了这句话，贾宝玉一下子把他变成所谓的禄蠹，求好功名那种，他绝对不会跟他在一起，而且也不会思念他，这个是求功名最忌讳的。秦钟张开眼睛讲的那句话，老三老四的，讲了这么一句话，完全跟个个性不符，完全跟那个情况不符。程乙本没这句话，秦钟昏过去了，没醒来，没有交代宝玉任何事情。
这是我举的几个例子，例子还很多，把人的个性东扭西扭。你想想，一本了不起的小说，经得起多少这种折腾？我自己写小说的，我一个字写错了，耿耿于怀，几十年后我还去改。我的《台北人》出版了50年了，可是我发现，怎么还有一句错字？赶快去改。我心里好不舒服，所以一字之差，哪里经得起一字之差？不行的。
这么搞法，林林总总，把一些人物都扭曲掉了，不合逻辑，这个东西是很严重的，号称我们文学史最伟大的本小说，号称我们文化史上最了不得的一本书，全世界有多少人在研究红楼梦？翻译了多少国语言？如果说就用这个版本，你们可想而知，多么的误导，misleading。
所以我说，庚辰本跟程乙本是两个《红楼梦》，还有好多细节，所以你们大家就买一本程乙本，庚辰本要不得。
*本集内容选自2023年趋势教育基金会赞助「白先勇说红楼梦」讲座，原标题为《失之毫厘，差以千里——红楼梦的程乙本与庚辰本之比较》，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arong
Preview ended. Subscribe to read the full artic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