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我1956年4月从斯德哥尔摩独自飞往维也纳。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在国外旅行,难免心存忐忑,好在飞机是直达,一切顺利。
到机场接我的就是陈乐民,他比我先一年调来,算是识途老马,在这之前我和他在“和大”同事,相识但不相熟,没想到后来会结为夫妻。
我到达时李一氓刚好偕齐宗华
到比利时开会去了,“家”里只有夫人王仪、陈乐民和厨师老李(不久老李回国,换了四川厨师小董)。我们的住地是在中欧城市中常见的那种马蹄形小广场,三面楼房,一面临街。房子是普通的老式公寓,还是战前盖的,连阁楼共五层,每层也就大小四、五间房间。“世和”把三面的楼都包了下来:右面一栋是办公楼,左面和中间是宿舍楼。中国“和大”购买了中间一栋楼的三、四两层加阁楼。电梯是老式带折叠式栅栏门那种,不过不是手动而是自动。
到比利时开会去了,“家”里只有夫人王仪、陈乐民和厨师老李(不久老李回国,换了四川厨师小董)。我们的住地是在中欧城市中常见的那种马蹄形小广场,三面楼房,一面临街。房子是普通的老式公寓,还是战前盖的,连阁楼共五层,每层也就大小四、五间房间。“世和”把三面的楼都包了下来:右面一栋是办公楼,左面和中间是宿舍楼。中国“和大”购买了中间一栋楼的三、四两层加阁楼。电梯是老式带折叠式栅栏门那种,不过不是手动而是自动。
李一氓
我随陈乐民先到四楼分配给我的一间小房间,放下行李,然后到三楼见王仪。
一打开客厅大门,就吓了我一大跳:正对大门的地毯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老虎皮,虎头冲着大门。这是我初到维也纳的“下马威”,初次领略“氓公”的艺术品味(那时还没有保护野生动物之说)。
那是一排相通的五间房,客厅居中,一头连着饭厅和一间空房,一头连着书房和李一氓夫妇的卧室。书房的确陈设优雅,布局不凡,都是李一氓亲自设计的。有一个玻璃柜,装着各色中外古董文物,有意思的是真假掺杂。以国内带来的珍品为基础,杂以其他各色物件。李一氓对古董是行家,我曾听他讥笑郭沫若看走了眼,买假古董。
他有机会周游各国,都要收集有代表性的艺术品——不是价值连城的那种油画之类,而是坊间可以淘得到的小玩意儿,但都很别致,有民族特色。柜子里居然还别出心裁地放了一个茅台酒瓶,杂陈于各种艺术品之中倒也有朴拙之美。
这是我初到维也纳的第一印象,对将要领导我的李一氓未见其人,先识其味。王仪十分亲切,慈祥,以后几个月相处中一直如此。
我进入了一个崭新的生活和工作环境,条件相当优越,又有一些特别的工作秩序。在生活上,除上面提到一名高级厨师外,还有一辆汽车,一名专职司机(奥地利人)。有一名“世和”雇的清洁女工,轮流到各家打扫。除此之外,有一位奥地利女士,我们称之为“奥国女同志”,是奥共一位领导的夫人, 每天来几个小时,负责把一些德文报刊资料摘译成法文(奥地利是德语国家,但“世和”的共同语言是法语,中国也就不派德语人员来。我们都看不懂当地报纸)。还有一位法文教师是奥地利人,教王仪法文。后来,经领导批准,我也正式从他学法文。
由于奥地利没有中国使馆,我们一切与国内联系都通过中国驻捷克使馆,连个人私信也是如此,直接通过邮局寄信是不允许的。因此,陈乐民另一项任务就是充当信使,每两星期去一次布拉格送信、取信。从维也纳到布拉格坐火车可以当天来回。中国驻捷克使馆一位参赞专门负责我们这里的事务,如国内有重要精神指示,都由他口头传达给陈,他再回来汇报,但是主要用脑子记,不能做笔记。
他每次带回的主要是我们大家的私人信件,还有一包《参考资料》。这是对“出口转内销”反其道而行之,是“内销转出口”。按理说,在国外可以直接订阅外国报刊,应向国内提供资讯才对,但是外汇有限,也没有那么多翻译力量(那时许多驻外使节是不懂外文的)。于是新华社编译的《参考资料》又返销到国外使领馆。“世和”书记处从布拉格迁到维也纳后,大约应李一氓要求,驻捷使馆经常为我们办公室提供一份。可见当时《参考资料》作用之重要。
书记处的日常工作比较轻松,没有什么难应付的。工作语言是法文,一切公文来往和会议都是法文。工作人员不论来自何国,共同语言也是法语。所以虽然奥地利是德语国家,我们似乎没有学德语的必要。直到那时为止,法语还是雄视国际的主要语言,被英语(其实是美语)取代当自50年代末以后。尤其在欧洲,似乎法文程度代表一种文化修养,受过高等教育的没有不会法文的,苏联、东欧也都是如此。
我初去时的法文在各国工作人员(包括陈乐民)中,是最不流利的,有点自卑,所以那几年集中精力发奋学习,也就没有顾及就近学一点德文。到最后几个月,才经过批准请那位教法文的奥地利教师再加一堂德文课。但是没有几个月就回国了,当时只达到连猜带懵翻着字典看新闻的程度,后来连这点都忘掉了。在一个德语国家住了三年而没有学会当地语言,实在遗憾。
陈乐民在李一氓领导下工作时间比较长,了解较多,写过几篇关于他的文章,称他为“潇洒氓公”,我觉得很恰当。我实际上在他领导下工作只有不到半年,我4月到维也纳,只在6月间随他到巴黎开过一次会,8月他就回国参加“八大”,从此留在国内了。后来还在几次“世和”的会议上见到过他。接触虽然短暂,印象却很特殊。我只听说,他是资格极老的老革命。以他的资历,与其职位显然不相称,他连中央委员都没有当过。我只耳闻,他在新四军中有一些复杂的经历,受到某种误解,详情不得而知。
总之我在维也纳的感觉,他任这个职务完全大材小用,等于是一个闲职。“世和”书记处的日常工作就是发文件、每星期开一次例会,还出一份《公报》,报道各国和运情况,《公报》付印前都交各国书记审阅。这些工作现在看来实在没有多大重要性,而且比较枯燥,这种刊物不知有几个人真看。何况重大方针以及议事日程都是苏联说了算,忠实执行者是法国人(法共),中国的作用是撑门面、敲边鼓。
李一氓的做法令我想起三国时庞统
任耒阳令的情景。开书记处会议时,他常公然埋头看他的线装书。那位法国总书记莫奈他何,只有需要表决时,叫一声“Monsieur Li,你什么意见?”尽管如此,在涉及中国立场的关键问题上,他决不放过,不会误事,有时相当强硬。
任耒阳令的情景。开书记处会议时,他常公然埋头看他的线装书。那位法国总书记莫奈他何,只有需要表决时,叫一声“Monsieur Li,你什么意见?”尽管如此,在涉及中国立场的关键问题上,他决不放过,不会误事,有时相当强硬。我觉得他在维也纳期间作为“正业”来做的是两件事:一是批点《花间集》,若干年后在国内出版了,他还有文章论此著作。

《花间集校》,赵崇祚辑,李一氓校,人民文学出版社
另一件事是逛书店、选书、买书,寄回国内有关部门或图书馆。陈乐民有一项本事,就是用牛皮纸包书捆书以供邮寄,相当专业,原来就是为李一氓寄书练出来的。李还重点搜集各种文字、各种版本的毛泽东著作,包括小语种、或是早期的稀有版本,还有马、恩著作的初版、原版。这些都带回或寄回国内,不知现在存在哪个部门,有没有幸免于“文革”浩劫也不得而知。
周末有时有外国书记来打桥牌,哥伦比亚书记萨拉米亚和日本西园寺公一是常客。有时闲来无聊,他们想我们四个人正好打桥牌,我说不会,他又问会不会打麻将,我也不会。他摇摇头笑说我受的是“淑女教育”。
在国外也得按照国内的部署进行政治学习,过组织生活(他和王仪是党员,我和陈乐民是团员,党团生活只能一起过),由王仪负责。实际上除了国内有文件必须传达外,很少开会。
在他身边工作的日子是我精神上最宽松的时期,因为终于没有人不断敲打,要我好好改造思想,提高政治觉悟之类了。他对业务上要求比较高,总是嫌我们知识面太窄,阅读面不够广。例如有一次他与外国人谈话中提到一种古生物叫“水杉”,我翻不出来,他就对我有此批评。他说要做好翻译,就要天文地理古今中外都略知一二,随时留意积累知识。我想他如此渊博的知识大概就是这样随时积累而来的。
以我当时的思想状态,对他有些言行感到惊讶。例如1956年周恩来做关于知识分子的报告,之后不久,“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吸收了大批高级知识分子入党。李一氓以调侃的口气说:先把他们批一通,再请他们入党!
1957年夏,“世和”科伦坡会议之后,我们随团回国,适逢“反右”运动开始,正是“学习”阶段。我和陈乐民立即被分别组织进一个“小组”,每天参加学习,以“体会精神,跟上形势”。“和大”领导说,特别是我们在国外久了,更需要加紧补课。但是我们有一次去看望李一氓,发现他正十分高兴,因为他要求到外地休假的报告批准了,不日即将动身,可以不参加运动了!这些都使我感到他与其他老革命大不相同,特别是他在我们这些晚辈面前这样坦率地表现出来。
他有很高的审美情趣,毫不掩饰对美食以及美的生活追求,从不作“艰苦朴素”状。他奉调到维也纳工作,原来的厨师期满回国,他就专门托人从四川物色来一名厨师小董,尽管年纪不大,手艺却极高超。不过李自己享用时间很短,不久就奉调回国,厨师当然不能随行,留在维也纳,我们托福享受了几年的美味伙食。他还鼓励我们多与国际工作人员交往。“世和”工作人员中有一个俱乐部,两名负责人,一是法国人,另一人就是陈乐民,当然是在李一氓支持下担任的。
“世和”假期很多,常组织晚会、郊游等等。李一氓总是带领我们积极参加。有一次周末,他还带我们一行五人(包括厨师小董)自己游维也纳森林。就是著名的美国电影“翠堤春晓
”中斯特劳斯与他的恋人歌剧演员同游的地方。(后来知道,奥地利人根本不认同那部电影,认为完全杜撰,与斯特劳斯生平无关,那首著名的插曲“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也不是斯特劳斯所作)。对我说来能亲游中学时代就知道的地方当然很高兴。
”中斯特劳斯与他的恋人歌剧演员同游的地方。(后来知道,奥地利人根本不认同那部电影,认为完全杜撰,与斯特劳斯生平无关,那首著名的插曲“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也不是斯特劳斯所作)。对我说来能亲游中学时代就知道的地方当然很高兴。第一次见到多瑙河却有些失望,因为那河水不是蓝色的而是黄色的。那次在回维也纳的路上经过一家农舍式的小酒馆,门口挂着招牌上有一个酒瓶,可以猜得出来表示这家小店自酿美酒。李一氓说这就是“名造家酿”的意思,决心进去尝一尝。维也纳有其他国家的风味菜馆,如意大利、南斯拉夫等等,还有著名的小咖啡馆我们都跟着他去过。他在维也纳还收集不少唱片。
我随他到巴黎开会,会外空隙时间很少,他还是带领我们游览了枫丹白露、凡尔赛宫和其他名胜。记得在去枫丹白露的途中,见路旁有一家非常别致的露天餐馆,招牌上写着法国名菜“血鸭”(canard saignant),“此地独一无二”云云。正值午餐时分,他一定要到那里尝个新鲜。结果颇为失望,并无奇特处,就是一般的红烧鸭子,只是餐具特别。后来问法国朋友,他们都说法国无此名菜,那是唬外国人的。
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在外面工作以外的消费都是自费。这点,李一氓绝对公私分明,绝不是如今之公款旅游、公款吃喝玩乐。他带我们出去,如果不是事先说好他请客的话,就AA制,各自掏钱。有一次出去,他先统一付了账,过两天自己算好账,给我们每人一张纸条,叫我们还钱。这些地方,他完全平等,一点架子也没有。那时国外工资很高,我刚到时,像我这样的低级别的工资外汇折合人民币差不多是国内工资的五、六倍,他们夫妇就更高。
制定这一“高薪”的依据是与“世和”的国际工作人员取齐,免得在外国人面前显得寒酸,据说这是周恩来总理的主导思想——我们在国外要维持的形象和体面。我们建交的国家不多,但驻外使馆和其他机构的房子、陈设都比较讲究。
还有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准到廉价市场去购物。所以偶然逛街购物,都是到高级商店。我去了不到一年,这种高工资就引起国内的不平和不满,领导思想也有所改变,开始一再降低,到“大跃进”以后,降得更多。
根据那时的外汇管理制度,私人不能存外币,在国外发的外币既不能汇回去,也不能带回去换成人民币,只能在外面花完。但是这么多钱如果都买东西带回去,非挨批判不可,而且海关也有限制。
不过有一个出路,就是认购“国库券”,买得越多越“爱国”,所以我们绝大部分工资都认购了“国库券”,由国内单位的财务处处理。不过,若干年后,国库券到期,钱还是自己的,于是我尽管“高薪”时间不长,几年后存折上还是出现了较多的钱,远超过没有出过国的同事,终是一件烫手的事,到了“文革”就更成为一个问题。此是后话。
“文革”结束后,我略微开窍,有时回忆起往事,想到氓公,多了解了一些他的经历,才逐渐对他的价值、他高超的见识、他的深不可测的博学以及他难得的风骨有进一步体会,对他的“潇洒”以及在维也纳期间的“庞统”作风真正有所理解。
他1925年入党,似乎什么都参加过:北伐、南昌起义、留法勤工俭学、长征、新四军;又在上海做过地下工作,主要是左翼文化工作,还参加过锄奸。可谓文武不挡。以这样丰富的阅历和才识,应该说建国以后是未尽其用的。他最后的职务是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组长,这是他兴趣所在,十分投入,而且从一些与他共事的专家回忆文章中看出,他们都对他对古籍版本之熟悉和判断力非常佩服。他写的旧诗格律规整而有新意,书法自成一体。
从他的自述来看,并非出身书香门第,青少年时也没有特殊的熏陶,我实在想不出来,他在戎马倥偬之中,什么时候积累的这样精深的“国学”修养和对古籍、古董的鉴赏力。因此,我想他必是智力非凡之人。
他对那些政治运动、思想批判等等显然有自己的看法,不以为然。“文革”结束,他复出后曾任中联部副部长。可以想见,他是积极的改革派。后来知道,他对“三个世界”的划分与“世界大战不可避免”的理论都是率先在内部提出异议,这在当时是需要胆识的。此一见解最终为最高决策者所肯定,把“和平与发展”定为我们时代的特点,为以后的改革开放提供了前提。
另一方面,李一氓始终坚持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从他在会上、会下的一些言论来看,“反帝反封建”立场坚定。他在1985年出版的文集《存在集》的后记中,自己表明对“存在是第一性的”历史唯物主义毫不动摇,而认为恰恰是个人专制、唯意志论的唯心主义害了中国多年。

《存在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5年
我在报刊上见到他的最后一篇文章是致蔡尚思先生的信,称赞蔡反驳“儒家资本主义”之说,说蔡指出“孔子学说的封建性质不会促进资本主义的发展,这是很有道理的。但事情更奇怪的是:现在泛滥的孔子学说——一个非常封建的学说,不仅企图证明它会促进资本主义的发展,而且更进一步,企图证明它还会促进社会主义的建设。作为马克思主义者,作为社会主义者,我们决不相信这种说法能够成为社会发展的历史证明”。
现在回想起来,有幸在这样一位人物直接领导下而浑然不觉,即使只有半年时间,如果自觉一些,定能大有长进,思想有所开窍。正如我在大学时,亲炙于这么多名师之手,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只是被动地受教,只好老大徒伤悲。相对说来,我觉得陈乐民得益于李一氓比较多一些。
*原标题为《新颖的领导和工作环境》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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