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第二根柱子——黛玉之死。林黛玉的前身是什么呢?我跟大家说过,她是绛珠仙草,她是一颗仙草,三生石畔灵河旁边的一颗仙草,“居于(游于)离恨天外”,饥餐什么呢?蜜青果;渴饮什么呢?灌愁水。林黛玉难怪生下来就是一生的愁,一生的情,你看她这个女孩子难怪最后下凡,把一生的眼泪还给贾宝玉,所以林妹妹喜欢哭。
在这个世间、现实的生活里边,她是宝玉的表妹,她的母亲贾敏是贾母的女儿,所以他们两个是姑表,贾敏是贾宝玉的姑妈,所以她这个女儿(黛玉)是他的姑表。因为她的母亲死的早,她的外祖母很疼怜她,就把她接到贾府里边去养她。
黛玉到了贾府,虽然她深受贾母的疼爱,黛玉这个人才貌到顶,长得又美,而且又有才,所以她自己是非常自负、自傲的一个人,很孤傲的一个女孩子。但是她很真率,这个人不像薛宝钗很懂世故,她很率真的这么一个人。
宝玉看她:“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你看“弱柳扶风”,这个女孩子,讲她“秉绝代之姿容,具稀世之俊美。” 林黛玉这个女孩子是非常不俗的一个人。

“诗魂”黛玉

中国文化里边很重要的一个元素——诗,以诗立国的。我们的诗人有多少?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首诗。林黛玉她就是个“诗灵”,她灵魂里边就是诗,所以她非常有灵气的,她非常敏感的,非常有灵气的这么一个人。
到了贾家来,黛玉事事都很小心,等于是寄人篱下,所以你要这么了解她,她刚来这里的时候是寄人篱下。虽然林家也是官宦之家,可比起贾家那不能相比。她在林家自己家里边是独女,是唯我独尊,可她到了贾家,有那么多亲戚,所以一直兢兢业业。
她受的压力不小,而且她这个人又特别敏感,我说林黛玉全身都是神经末梢,碰都碰不得,她是非常非常敏感的这么一个女孩子。而且她对她自己的命运特别的敏感,她身体不好,身体很弱,寿延不长。虽然她对贾宝玉一心情有独钟,她常常想可惜身体“蒲柳之姿”,恐怕等不到那一天,她常常有这种命运(感慨)。
所以这本书很重要的一个主题是命运。Fate我说是最神秘的。我们二十岁的时候,绝对不知道我们四十岁时候是什么样子,遭遇什么东西。我们四十岁的时候,绝对想不到六十岁的时候会遭遇什么。人生的命是最神秘的,你不知道的。
所以西方的命运之神是blind,眼睛蒙起来的,你自己的命运看不见的。我们中国人也相信,西方也相信,命运好像有一条路轨迹给你走,好像这已经画好的一条路,让你走下去。所以命运在小说里头占了很重要的地位。

尤其在第五回的时候,太虚幻境,贾宝玉到了天上,他做梦到了神境境界以后,他看了很多秘籍册子,他打开很多都是秘语,很多是有图画的秘语,那些曲子、词,他不懂,原来每一个秘语都在讲他那些下面的女孩子的那些命运,以后的结果是什么。

黛玉她冥冥中对这种东西很敏感的,她常常晓得她自己命运,她也看到了、听到了一些音乐,听到了什么东西的时候,她有所感触。就像宝玉一样,宝玉听到《山门》那段东西,触动了他出家的思想;黛玉听到一些东西,她也想着她自己的命运,自己最后的结果。

黛玉葬花

我来讲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曲占了相当重要的地位,尤其是汤显祖,汤显祖是大曲家,他是《牡丹亭》的作者了。汤显祖有“临川四梦”,做了四本曲的“传奇”,最有名的就是《牡丹亭》。所以常常这本小说里边会quote,会引《牡丹亭》。

曹雪芹在某种方面是受汤显祖的影响很大。《牡丹亭》是讲情,《红楼梦》把《牡丹亭》情更高一层、更复杂、更扩大来讲,所以他是受了《牡丹亭》影响很大的。汤显祖写了情以后,再往上走了,怎么办呢? 走到佛道里面去了,有《邯郸记》,有《南柯记》,那是一佛一道的东西,这些都影响曹雪芹的。

有一次,林黛玉到花园中走,春天的时候看到百花齐放以后,这花都快谢了。那么美的花,桃花、梨花,那么灿烂的这个园子,春天来了,那么灿烂的一片繁华,转瞬间那些花都快谢了,花美,(但)那么容易的凋谢。林黛玉她就有很大的感想。

她那一天到了院子里边,她经过了梨香院,梨香院里面住的什么人呢?都是一些小伶人,跟贾家到苏州弄来的一些小女孩子,她们唱戏的女孩子。唱戏的女孩子呢,是唱给她们元妃听的,平常她们也当然也演戏给贾母什么听的。

她经过梨香院,听到她们小女孩子在演习,在唱戏,唱什么呢?本来林黛玉以为戏里面有什么好句子?她是个诗魂,她的诗才是这大观园里面的第一名,她以为戏词有什么好的?

后来一听,一开头很出名的《牡丹亭》里边的《游园》,是怎么来的呢?《游园》的那个女主角杜丽娘,16岁的杜丽娘她是太守的千金,有一天也是春天——暮春的时候,她到她自己的后花园去游园。

因为看的百花凋谢,就很有感触,她自己才16岁,她突然觉得我像花一样,芳华虚度,她这个时候就应该有个俊俏的书生来跟我在一起,16岁的女孩子就做了一个春梦,春梦里边就有一个书生跟她在牡丹亭有一段幽会,这是《牡丹亭》的故事。

在《游园》的时候,她就在唱这一段词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她一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杜丽娘伤春悲秋。

伤春悲秋是中国的文学里面一个大传统。中国的诗人,中国的文人,对于时序、对于时间特别敏感,所以到春到秋的时候,春天秋天都有所感。

“姹紫嫣红开遍”,一大片百花齐放的时候,“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怎么现在就变成一片荒芜了?“良辰美景奈何天”,本来是这么良辰美景,人家天意不给我赏识,“赏心乐事谁家院”,是人家在赏心乐事不是我,这是杜丽娘自己的感叹了。她16岁,父亲管她很严,不准她出去,什么都管着她的,所以她自己觉得很有感叹。

林黛玉一听,原来戏里边也有这么好的词,坐下听下去,又唱了,《惊梦》里边又唱,那个书生柳梦梅出来,看到杜丽娘,就跟着唱什么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柳梦梅说看到你如花美眷,那么美的像花一样的女孩子。快点跟我谈恋爱,要不然似水流年一下就没有了,有这么感叹的事情啊。

林黛玉听了,当然非常的感慨,她是非常有所感了,听了《牡丹亭》就给她启发。

我们的这小说里边,非常重要的一首诗,就是《葬花词》,也就是《葬花吟》,林黛玉听了那个《牡丹亭》以后,给她的一个灵感。

春天的时候,那些花都谢了,谢了以后,刚好林黛玉跟贾宝玉之间也有一些矛盾。有些东西她就很有感触,就写了这一首《葬花吟》。《葬花吟》就是哀悼那些落花,那花落下来以后,满地的落花。她很惜花,她这些花这样子被泥土不是都弄脏了吗?它如果流出去,也不晓流哪去。

黛玉很有名的“黛玉葬花”,她就把那些花挖个坟,把它葬起来,所以“黛玉葬花”很有名。那么她就写了这一首诗,这首诗等于是首“自挽诗”,哀悼这个花的生命不长久,也就是哀悼自己的命运,她自己可能不长久,她自己的寿延不长久。

所以就像那个李后主一样,以一己之痛,道出世人之悲。美的东西,像花一样美的东西,不长久,没法挽回。再美的桃花、李花都挨不过秋冬,所以她在讲她的命运,人也如此,这首诗等于是整本书的一个主题曲,也是她自己的一种自挽诗,也是一阙大悲咒,等于在哀悼她自己,在渡她自己的花魂、鸟魂。

最后的时候,《葬花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后来她的结果、她最后的身世果然像如此,果然像花这样子,她死的时候。

我们来看看,等一下我们看看这个,那是我们有一个很有名的音乐家许常惠教授,他从法国那时刚回来,他用现代音乐谱了《葬花吟》,那有意思。我想他把《葬花吟》、《葬花词》整个的精神都是变得好像大悲咒一样,念大悲咒。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懒整云鬟还对镜,欲换罗衣更添香。镜前消瘦怯春妆,影里妖娆伴月凉。懒整云鬟还对镜,欲换罗衣更添香。镜前消瘦怯春妆,影里妖娆伴月凉。藏龙只有诗。

很多音乐家都谱这个词,我觉得是许常惠真的把这个抓住了,他好像是一曲大悲咒一样,所以我觉得这首诗写得非常好,大家就仔细看看,我想这是可以说是《红楼梦》的一首安魂曲,是林黛玉写的,也就是讲了她自己以后她的命运了。

我们讲了李后主的词,李后主词里面也有这种对花的命运写的非常好。你看“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我想到这一首词跟那个葬花词,也是相呼应。林黛玉后来她也把后主的词引了几下。

所以我觉得这个可能是一个universal,普世的,尤其中国在诗词传统里边,我们对这个伤春是特别敏感。而且他们两个人,我想曹雪芹跟李后主,因为他们的悟性,他们的敏感更把这种伤春悲秋情绪往上提高了,变成人的命运,一切繁华意境的这种佛家的这种无常的这种哲学命运表现出来。

宝黛是灵魂之交

黛玉对于自己命运这么敏感,常常处于不安的情绪里边。宝玉身边有那么多人,那么都是美人,像薛宝钗,都给黛玉很大的威胁,她一直呢要试贾宝玉对她是不是真心。别忘了那时候是乾隆时代,女孩子不能开口讲,你爱不爱我?不能问的。现在青年男女方便多了,一个简讯过去,那就解决,那时候不能讲的。

所以林黛玉常常耍小性子,刺一下子贾宝玉,看他痛不痛,痛了就好了,痛了表示爱她,要刺他一下。林黛玉怎么这么喜欢小性子,很好玩的。

有时候我教《红楼梦》,我就给一个问卷出去,《红楼梦》里面那么多女孩子,你喜欢哪一个?男学生很少写林黛玉的,大概恐怕吃她不消,撒娇小性子,她一直戳一直戳,戳来戳去,真情就毕露了。是怎么回事呢?

贾宝玉被打了。被打的原因呢?他跟唱戏的蒋玉菡,他们有了一些关系,有了来往。蒋玉菡是另外一个忠顺王爷手下的蓄养的一个伶人,后来他逃出来了,跑掉了以后,他好像跟贾宝玉有关,怀疑(贾宝玉),所以忠顺王府就向贾府来要人了。贾政气的不得了,这么来往,而且还是王府里边的人,那还了得?

后来在家里边一个女孩金钏儿,因为贾宝玉的关系,跳井自杀了。其实跟贾宝玉其实没有关系的。王夫人他妈妈觉得教坏了他儿子,打了她个耳光,这个女孩很要面子,以后就跳井自杀。后来同父异母的弟弟贾环就进谗言说,说是贾宝玉逼奸。

那这两件事情凑在一起不得了了,贾政是要打死为止,打了他一身的伤了,尤其他臀部、屁股,差不多把他打死。后来还是贾母来救了,打成这个样子什么薛宝钗,其他人都很心疼哦,都来安慰了。

到了晚上,林黛玉来了,贾宝玉看到这些女孩子都来慰问他,他已经感动的不得了了。贾宝玉他很浪漫的,他希望得到所有女孩子的眼泪,流成一条河,他在河里边流过去。所以那些女孩的眼泪,他觉得都该给他。

后来林黛玉来了,不得了了,两个眼睛哭的肿了,贾宝玉更心痛了。林黛玉当然这一次的忍不住了,本来还要装七装八的,不表现出来,这一下子哭起来了,真情毕露了。

后来王熙凤他们也要来看贾宝玉,林黛玉就赶快躲掉了,回去了。

到了晚上,贾宝玉叫他丫鬟晴雯拿两块手帕去,说拿去给林姑娘。晴雯就说你这两块手帕是旧的,旧的用过的手帕,你拿去给她,不拿两个新手帕,免得林姑娘又不高兴了。贾宝玉说你去拿给她,她懂的。

贾宝玉要送她两块手帕,林黛玉当然不好意思收,她说用不着,你留着给二爷用吧。后来晴雯就说是两块旧手帕,她懂了,新手帕没什么稀奇,旧手帕是他用过的,这就是她心里边的表记,我们说定情的东西了。

因为什么?你用过的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这lovers这两个情侣,他们是灵的结合,他们在前世灵河旁边,三生石畔已经结缘了,到了这个世界上,它是一段仙缘,它是心灵之交。

小的时候睡在一起,贾宝玉一点邪念也没有,对这个女孩子。对薛宝钗,他有时候有的,他看到薛宝钗那个膀子,白白胖胖的,那他想去摸一把。他对林黛玉一点邪念都没有,那两个是心灵之交,我们所谓的soulmate,是心灵之交。

这两个人后来没有成婚,肯定也不能成婚的,婚姻第一部分就是要肉体相合,不能想象我们这么灵气的林姑娘生一大堆孩子。我说林黛玉抱那个baby抱不动,我们的林姑娘不行的。这两个人是灵的相交。

有一本西方小说,很有名,大家看过吗?Emily Brontë 勃朗特姐妹写的,叫做 Wuthering Heights《呼啸山庄》,有电影《呼啸山庄》很有名的了。

男主角是Heathcliff,女主角是Catherine,那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但是Catherine就不能嫁给他,为什么?她说“I am Heathcliff”,我就是Heathcliff,我们不能结婚,所以她后来嫁给一个很世俗的,很有地位的这么一个人。这个Heathcliff恨得不得了,回来报复,一直到他们两个死了,灵魂又在一起了,灵魂之交,宝玉跟黛玉也是。

这下子黛玉知道了,这是他用过的手帕,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可能是他们两个肉身距离最近的时候。

林黛玉就那时候掌灯,在那个手帕上面呢,写了三首诗,这是情诗,不得了了,能够吐露心声,不得了了。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哪得不伤悲?

一边写一边掉泪,自己也感动,她本来就要还泪的吗?要泪尽才人亡,她要还泪的。下面一首: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林姑娘哭的不得了。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已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林黛玉住那个馆叫做潇湘馆,她写诗的笔名叫潇湘妃子,大家都知道这个典故——舜帝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后来舜帝死了,她们在湘江边上哭。哭到泪就掉在竹子上面,所以有一种竹子“湘竹”,有种竹子上面有点点斑斑的,就是娥皇女英的泪痕,也用那个典故。

写完了以后,黛玉满脸通红,情绪全都上来,病根由此,肺病,太激动了。林姑娘的身体那么弱,对宝玉的情压垮了她,她吃不消,后来为情而死,黛玉的死一步一步来,《葬花吟》已经点明了她日后的结局,这题帕一事,又再推进一步。

 
*本集内容选自2020年3月台积电文教基金会赞助「白先勇清华文学讲座」讲座,原标题为「《红楼梦》后四十回的悲剧力量——宝玉出家与黛玉之死》」,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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