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葬诗魂”的谶语
大家看这本书的时候注意“贾府兴衰”是我们这个书的一个主题。前面几十回，70回以前都写了贾府之盛、之兴。到了大观园抄检了以后，晴雯等好多人被赶出大观园了，大观园这个时候慢慢衰落下来了，70回的时候已经感觉到它在衰了。
以前中秋的时候，他们乐得不得了，吃螃蟹，秋天的时候赏菊花，这个时候不是了。这时候贾母就跟家里边那些人赏月，到了那个时候，有一个山坡，他们在上面赏月。赏月的时候，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月满则亏”——月到了最圆的时候就是月要亏的时候，“水满则溢”。
中秋的时候是月亮最圆的时候，也是月亮开始要缺的时候了。所以贾母后来一看，王熙凤生病了，中秋时都要团圆，到底人凑不齐，人间团圆不是每次都有的，这时候已经有了这种伤感的味道了。
后来他们讲，那就叫唱戏的女孩子吹笛子来听听吧。后来笛声一下子起来，贾母听了以后，突然间伤感起来，伤感起来以后呢，她不要去睡觉，鸳鸯——她的丫鬟，说冷了，就给她个斗篷穿了，她不要穿着睡。
贾母也知道这个家族可能要散了，这个家族的命运，她也感觉到了。
赏完月的时候啊，黛玉跟湘云——史湘云她也很好的，人也漂亮，但是个性跟黛玉完全不一样的，她们两个都是贾家亲戚，她们就离开那个席，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到了一个池塘旁边“联诗”，凹晶馆的池塘旁边去，两个人做什么？
她们喜欢联诗，就你一句我一句在吟诵中秋，光景这些东西。两个人的诗哪个做得好？做到最后，你一句我一句，你一句我一句。
在最后的时候，那晚上有一只鹤，就是飞过那个池塘，史湘云说：“寒塘渡鹤影”，好美啊，那个池塘，一个一个白鹤这么渡过去。
那个黛玉说，糟糕，这个给她抓到了，她怎么来压她？下面一句：“冷月葬诗魂”，“诗魂”指她自己，指的林黛玉自己，所以她无意间的讲出这种的谶语的意思。
这个时候，她们院里边有个尼姑叫妙玉，她懂得人的命运的，她能（知晓）伏机的，突然间跳出来说，你们的警句出来，不要再往下讲了，她已经听到、晓得黛玉她自己的命运她自己讲出来了——“冷月葬诗魂”。
黛玉又进一步接近死亡了。
晴雯的祭文预示黛玉的悲剧
这有意思了。晴雯因为她长得好，脾气又傲，得罪人，宝玉非常喜欢她，她是黛玉的影子，她是黛玉的mirror image，她是黛玉的影子。她跟宝玉也在个性上也很合适，他很喜欢她。
哪晓得王夫人抄大观园，因为她发现了有一个春宫绣囊袋在大观园里面，王夫人他们觉得不得了，要把那个大观园里面长得好一点的丫鬟通通赶走。晴雯被赶出去，死的很可怜的。
晴雯之死是我们小说里边写的最动人的段落之一。宝玉去看她，宝玉去看晴雯，晴雯被赶出去以后，睡在她舅舅家里边——一个草席，（被）丢在那个地方，也没人理。
宝玉去的时候，她渴得要命，说你快点拿茶给我喝，宝玉拿的茶，那个茶根本不像茶。可是晴雯喝起来“咕噜咕噜咕噜”，她太渴了，宝玉心疼的不得了，就问她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讲？晴雯就说，现在都说我是狐狸精，我又没有勾引你，我们俩清白的，早知如此，我就动手了，早知如此我就勾引你，他们现在当了虚名。
后来两个人就交换衣服，晴雯她长的指甲咬下来交给宝玉，给他做纪念。他们两个有一段很动人的，写得很动人，宝玉非常疼惜、怜惜她。宝玉的情不是说一定是喜欢哪个女孩子，他对人间的那种苦，他突然间那种大悲之心，写的很好。
晴雯死了，死了以后，宝玉当然很伤心的，伤心的时候他就为了晴雯写了一个祭文——“痴公子杜撰芙蓉诔”，“诔”就是祭文了。
晴雯死了，有两个小丫头，看着她死的。后来宝玉问她说，她死的时候讲了什么话没有？那小孩他就乱凑一顿说，晴雯姐姐死的时候说她要去当芙蓉的仙子去了，当芙蓉仙子等于是芙蓉花了。
这么讲了以后，宝玉就写了很长一篇，写得非常好的一首赋，是模仿的《楚辞》的调子写的，写的很长的一首。他在花园里边，他就点香来祭晴雯，他就一边念这个《芙蓉诔》。
芙蓉花树是木芙蓉，荷花是水芙蓉，这是木芙蓉，那芙蓉树里边跑出一个人来，走的树前，这两个小丫头说，不得了，那个是晴雯显灵了。她以为晴雯的鬼跑出来，一看是黛玉，黛玉跟晴雯很像的，晴雯很像她的。
黛玉听了，黛玉有点讽刺他了，“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了。”
宝玉就不好意思了。黛玉就说我听来听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 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情深，黄土陇中，女儿命薄。’”
这个俗得很，红绡帐里，我替你改一改，改什么呢？“茜纱窗下”，茜纱是一种红色的纱了，是潇湘馆林黛玉房间里边，她的窗纱是那种茜纱，是谁给她弄的呢？贾母到她房间里头，给她弄了新的窗纱——“茜纱”。
改一改吧，他说我们自己不是有“茜纱窗下”，宝玉就讲了，“茜纱窗下，小姐多情”，小姐讲的是林黛玉，“黄土陇中，丫鬟薄命”。黛玉有个丫头叫紫鹃，黛玉就说，等我的丫鬟紫鹃死了，我再来写。
其实宝玉不好意思，突然间宝玉说我有了，我有灵感了：“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
本来是哀悼晴雯的，一下子扯到黛玉身上去了，黛玉一听，脸都变了，开始在风中咳嗽了，刺激那么大，所以黛玉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所以我跟你讲了，黛玉之死，曹雪芹花了好多的笔墨，慢慢铺陈，慢慢铺到最后爆发的。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到了82回了，黛玉差不多要死了，82回的时候怎么回事呢？黛玉做了个噩梦，这个噩梦非常有名，可怕的一个噩梦。在梦中突然看到贾母、王夫人要把林黛玉嫁出去，而且做续弦。本来是没有的，突然间她在梦中，贾母还有王夫人这些人本来平常都那么疼爱她，原来也就是表面的，后来果然她在梦中看清楚了她的处境。后来她要死的时候，果然这些人都很冷淡，后来他就求贾母，贾母冷冷的说你不要来吵我了。
最后他就没办法去求宝玉了，宝玉说，我这个心本来给你了，他自己把那个刀把自己的心一下子剖开，还拿手去抓，心掏出来。黛玉吓醒了，吐血。她是本来是肺病，一口就吐血了。她要的什么？要宝玉的心。宝玉说我给你，挖出来给你。
这个梦非常弗洛伊德，非常有的潜意识的意味，他写的恐怖，写的这个林黛玉一步一步，身体也吐血了。写的很好，说血吐出来以后，紫鹃看的血，说那个紫色的血还在跳。写的非常好，人的身体(Physical的）人的身体的往下的衰退，还有人的精神衰退，一步一走向死亡去。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黛玉为什么死的？贾母他们已经定好了，要娶薛宝钗，但是大家都知道，只有林黛玉被瞒的。后来有一个傻丫头，她不知道，她就跟黛玉讲了。和黛玉一讲，这是她多年的心病，因为后来爸爸也死了，从前的婚姻都是父母做主的，她自己没有父母，没人替她做主，她是孤女一个，心病很重，以为贾母还会选她，后来没选她，选的是薛宝钗。
当然贾母有她的理由选薛宝钗，因为薛宝钗很适合做贾家的媳妇，以后要担大任，要兴家的。林黛玉身体又不好。
从前儒家，从前的宗法社会，他们的婚姻很现实的，儿女之情不放在第一位的，儿女之情不放在第一位的，很重要是她来了以后，做贾家的媳妇，这个人合适不合适？所以薛宝钗与其说嫁给贾宝玉，不如说嫁给贾家那个媳妇的位置。纯情派，像贾宝玉、林黛玉这种，那当然他们的感情被磨灭的。
这么一来的话，宝玉那时候丢了一个玉，人已经昏聩了。林黛玉呢，她晓得没救了。你看“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一边是林黛玉要快死了，一边薛宝钗洞房要结婚了，所以这两边他写的很好，比的很好。
这个时候呢，黛玉知道了，两块手帕这个时候要紧了，所谓“伏脉千里”，他这个伏笔。那个时候的这两块手帕很要紧的，在这个时候死的时候，这死的时候很要紧的。手帕代表什么？代表她跟贾宝玉的情，还有他们身体的接触，她的泪、她用过的手帕，他们俩最接近的那一东西。
这个时候黛玉拿这个手帕来，拿出来，还是恨，她不知道宝玉已经昏聩，瞒着她成这个婚姻的，她还恨宝玉，两个人那么样的感情。
那么她就撕这个手帕，撕不开，撕不坏。她就叫（紫鹃）点灯，她叫（紫鹃）拿个火盆端下来，就把两块手帕一丢，烧起来了。
烧起来以后，她把她的诗稿（也烧了），所以“林黛玉焚稿断痴情”，她的诗稿也拿来往火里面一丢，烧了一大堆了。
焚掉这个两块手帕就是等于焚掉她的肉身，眼泪在上面，焚掉她跟宝玉之间的爱情，她跟宝玉之间的那一段亲密的爱情。诗稿丢掉，她是什么？诗魂呐，诗就代表她灵魂，把诗稿烧掉，把自己的灵魂也烧掉，两个人的爱情也这东西也烧掉。
这个时候林黛玉，我们林姑娘不再是弱柳扶风的，这个时候突然间她保持她最后的尊严，她死的时候，她保持住了最后的尊严，我自己把我自己的这段情了结。这段情彻底的把它焚掉，我把自己的灵魂把它烧毁。这时候黛玉她自己的尊严，自己的个性出来了。
后来她跟紫鹃讲了，她非常悲痛的讲，我这里没有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们好歹叫他送我回去，她说跟贾家任何的缘分通通斩断，不要在他们家里面，把我送回我自己家里面去。
她在写《葬花词》的时候也讲：“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不让她好像花一样，葬在污淖的沟里边。
这个时候就说“我这里没有亲人”，这一句话已经讲绝了。所以黛玉最后维持她最后的尊严，等于是被他们贾家遗弃了，她自己先自己了断，“送我回去，这个不是我的家”，后来死了。
她死的时候，死的很凄凉，因为她那边正在锣鼓喧嚣，迎进贾家的媳妇。这边死了，她死的时候，因为没有什么人来看她的，我们看看这一段写的非常好：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李纨是宝玉的寡嫂，是宝玉的哥哥的太太，哥哥死掉了，所以她是个寡妇。从前的习俗，寡妇不能够参加婚礼的，不祥，所以她还可以来看黛玉。还有探春，也是他们的姐妹之一，探春人很正直的，他们两个人来看她）想着黛玉数日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便也伤心痛哭。
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
轻轻的这一句，觉得这黛玉死的非常凄凉，这个写的很好，可是淡淡的，但是非常深刻的这个凄凉，这黛玉之死写的好。
生离死别是一个作家的一个大挑战：“别”像这个宝玉出家写的好，黛玉之死写的好，这两个可以说是这本小说两根柱子。两根柱子撑不住，红楼梦这个大楼一下子垮掉。你想想看，这么重要的两件事情，前面伏脉千里，一步一步，到最后这是写小说，他这本书写得好的地方。
最后我说过第五回里边有很多曲子，很多诗都在讲他们的命运，那么这一次宝黛之情，其实在第五回的时候老早已经（有预示）。
《枉凝眉》这个曲子，我们看一看这个曲子讲的是什么？它说：“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第一句就是讲林黛玉，绛珠仙草，第二句就是讲贾宝玉了。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这就是讲他们两个人这段爱情到最后都是镜花水月，最后林黛玉要还泪的，一直到泪尽人亡。所以我想整个后四十回它的悲剧的力量在这两个上面才能发挥出来了。
*本集内容选自2020年3月台积电文教基金会赞助「白先勇清华文学讲座」讲座，原标题为「《红楼梦》后四十回的悲剧力量——宝玉出家与黛玉之死》」，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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