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By Cutting Itself Off from the World Economy, What Did the Soviet Union Lose?

核心的问题呢，其实是在这，从逻辑上讲，你一定会提一个问题，建立这样一个国际组织，这样两个根本对立的或者差距极大的经济体系，它们怎么能走到一起呢？

 

美国是市场经济，苏联这边是计划经济。计划经济嘛，它的汇率是国家定的，而且随时宣布调整就调整。关税也是国家定的，它没有规律可循，贸易国家垄断，它本身也没有私人公司了，计划经济里的都是国营公司。

那么贸易又是国家垄断，这种经济体制怎么能和以私人资本占主导地位的市场经济体制在一个系统里头运转呢？从美国人当时罗斯福设计这个经济方案的时候，他们有两层考虑。一层考虑就是他们认为二战时的资本主义已经不是传统的自由资本主义了，它开始注入了很多社会主义的因素，也就是国家干预。

这个其实从“罗斯福新政”开始，他就通过国家干预来使美国摆脱经济萧条。1929到1932年的经济萧条大危机。后来英国、法国，它们也在搞国有化。特别是战时也需要国家统治。这样战时的很多政策就延续到战后，有国有化的趋势。所以当时美国人，特别是罗斯福，以及美国的左翼政治家们有一种看法，认为“资本主义正在走向社会主义”。

另一方面，他们认为苏联也不是经典意义上的社会主义了。因为从新经济政策开始它就改变了，苏联原来按照马列主义经典设想的社会主义经济模式被打破了。原来你看马克思、恩格斯，其实恩格斯说的比较多。或者你再看看列宁在1905年十月革命前，他写的《国家与革命》的时候，他讲“社会主义是没有货币、没有商品、没有贸易，也没有私有制，完全是公有制，是这样一种社会”，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

1918年到1921年，苏联搞了一阵，那叫“军事共产主义”，其实是“战时共产主义”。那时货币确实没有，全部都是收回国有化，银行、所有的企业都是，后来发现根本不行，根本搞不下去。然后从1921年开始搞新经济政策，新经济政策其中有一个内容就是租让制。

租让制是什么？是把苏联的企业租让给美国、英国、法国，“你们到我们这来开场子办生意”，跟我们后来搞的叫合资企业，意思差不多。不仅如此，它通过租让制，还有通过别的渠道，其实大量地吸引西方的技术力量和管理力量进入苏联的企业。

苏联的经济后来虽然斯大林搞了全盘集体化和工业国有化，“一五计划”，但是在“一五计划”里边，也让美国人看到了很多合作的空间和信息，就是大量的因为搞这个，它的体制虽然是国有化，但是它的技术整体不行。

你看，其实苏联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当中，光美国去到苏联的工程师，技术人员6000多人。有的工厂，其实就是美国工厂移植到苏联去的。所以在罗斯福看来，在美国左翼政治家看来，“苏联的社会主义已经不是原来的社会主义了，它正在吸收资本主义的因素而走向资本主义”。

这样就是战后，将来在“世界经济一体化”的这种趋势当中，把两种不同的经济制度融合在一个经济体系当中的逻辑就出现了。就是“社会主义正在走向资本主义，而资本主义正在走向社会主义”。

世界经济体制有一个“趋同发展”的趋势，当时叫“趋同论”，就是趋势相同。这个就是美国人设计国际经济组织，或者叫“国际联合国”的理论根据，也是逻辑基础。

 

那么在现实当中有没有可能呢？因为今天它还是贸易垄断呢，还是汇率国家定，关税国家定，怎么就能突然转向服从国际经济组织的规定呢？这就是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讨论的一个重要问题：过渡期。

这个当时苏联也同意了，因为他们争论半天，美国人就跟苏联人解释说：“将来啊，为了避免贸易战，为了避免关税大战，必须有一个统一的大家认可的游戏规则，大家都遵守的游戏规则”，因为你没有游戏规则，这游戏是没法玩的，“所以我们要制定规则，那么制定规则呢，对于计划经济来讲是有一定的困难，对于国有制的经济是有一定的困难，给你一个过渡期”。

当时说的是5年，但实际上后来我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发展，20年过渡期的也有，这就是慢慢地过渡，允许你调整的幅度慢慢地缩小。在技术上他们也考虑到了，所以说是有这种可能的。

还有第三个，就是现实经济当中，通过战时的经济合作，当然没用这个词了，但是在我看来就是“经济合作”，什么呢？就是租借。所以我为什么写了一篇7万字的关于租界的文章，我就想把这里头的事搞清楚。

租借到底是怎么搞起来的？原来苏联跟外界的联系，经济联系很少，苏联这么大一个国家，贸易量占全世界的3%不到，贸易额占全世界贸易额3%不到，所以它基本上不是靠外贸生存的国家，但是在二战期间，就光一个租借，就使苏联的外贸占全世界外贸额就达到了26%、27%，有了一个飞跃的发展。

通过外贸，苏联就可以跟美国，当然主要是美国，因为战争起来的其他国家也没法做生意，主要是美国。而方式和形式主要就是租借，通过租借的方式跟美国建立起这种经济联系。这种经济联系在很多方面产生了影响，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

第一，让苏联人认识到外贸的重要性，很多东西你没有人家有，通过贸易的形式就能把它变成是自己的东西。

我在文章里头写了很多这方面的，举个例子，雷达。雷达当时苏联就没有，整个苏联海军一共就两部雷达，苏联海军一共两部，苏联一部都没有，完全是通过租借，最后把那个雷达使用起来。

很多这方面，包括先进型号的轰炸机、非战斗机、汽车、坦克等等，这是军事装备，更别说重型设备，机械设备、机床，光机床就给了苏联4万多台。所以通过租借物资，让苏联人认识到，其实通过贸易能够有很大的收益，能够迅速提高国家的科学技术能力。别的不说，仿造就可以。

另外一个就是通过跟美国制定，签署租借协议，因为这个租借是要签协定的，其实就跟贸易协定差不多，只是不付钱而已。租借就是美国先把设备、武器装备给你，你就先用去，借的就先拿去用。如果战争损坏了就算了，不要了。如果战争结束，这设备是完整的，比如飞机好的也没掉下来，坦克也没伤着，那再还回来。

但是苏联后来实际上不想还，因为这个都是先进的东西，还什么？它还了自己没了，就折价，“我就把钱给你就完了”，这就是租借。

那么这样大量的租借，涉及到多少钱呢？120亿美元，当时120亿美元不得了，120亿美元的货物，那要签多少订单？美国呢，就根据这个订单在国内组织生产。

这不就是计划经济吗？当然，它的生产各厂家还是私人的，它交给这个厂生产坦克，交给那个厂生产飞机什么的。但是组织是由国家出面组织的，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其实美国和苏联的经济关系，它不仅仅是在商品、科技这方面的一种交流，实际上也是一种制度的联系。

也就是说在战后如果没有其他因素影响的话，计划经济体制是有可能和市场经济体制，在一个轨道运行，遵守同样的一个游戏规则。也就是说“经济联合国”建立是有条件、有基础的。但是没有建立起来。

 

最关键的问题是为什么没有建立起来？没有建起来的结果就是“冷战”，最后还是做了“经济切割”。它一开始就不是“政治切割”，实际上是做了经济的切割，做了经济的切割以后，才是政治的切割。

那么我们就要讨论，为什么它没建立起来？挺好的一个愿景。苏联当时加入货币基金组织，条件是特别优惠的，以当时苏联的经济能力，完全不可能。当时美国财政部算了一笔账，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里头都有一个资本金，每个国家交多少钱，交这个钱呢，就代表你的份额了，你有多少份额就代表你的发言权，你在这个经济组织里头的影响有多大。那么它是有标准的，有计算公式的。

我看了那个公式，我也没太看懂，全是这数学符号，很复杂。但是我看意思大概就是13个标准，一个一个算，包括进出口贸易额、国民生产总值，黄金储备量，进口、出口的数据一堆......

算完了以后，你猜苏联是多少排名？1.2、1.3还是才1.6亿吧，不太记得清。美国是30多亿，英国是20多亿，苏联才1.6，排全世界的末尾，靠后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后来罗斯福一看说，“不行，这个不行，你们得重新算，怎么算我不管，你反正得把苏联排到第三，就是美国第一，英国第二，苏联第三，中国第四”。中国当时是美国布局的“四大警察”之一嘛。政治上的地位已经已经定了，所以经济组织里边也得把这四个国家搁在最前边。也是有点安理会主席团的意思，“其他的就按你们财政部实际的，你就算去吧，怎么安排都可以”。

结果后来还真是，美国财政部里面，因为怀特和摩根索，就是财政部长，怀特是负责设计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美国经济学家都是左派，都是“亲苏”的。所以他们马上就搞出来了，就把苏联提到第三位了。所以给了苏联很大的优惠。

包括还有很多了，我就不细说了。比如说按规定黄金应该都存到基金总部，都应该存到纽约。因为这个缴纳的份额里头，资本金里头有一部分，比如黄金，其他的是用外汇或者政府债券替代。苏联就提出来，“我这黄金呢，咱们搁一个地方不安全，咱们分几个地方，莫斯科也算一个储存地”。

后来美国也答应了说：“行吧”，苏联都算好了的，所以苏联应该交的黄金没有一盎司出国的，为了安全嘛，这美国也答应了。所以就是当时给苏联特别的优惠条件，但是苏联想来想去还是没参加。

短时间里看不出来什么，但是到后来，苏联非常后悔，它不参加，后来最后倒腾着，本来还有两个东欧国家，波兰和捷克参加了，结果把人家也都给到1946年，后来到1951年，最后全都退出来了。整个社会主义阵营国家，没有一个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后来的WTO。

到什么时候？到1980年代，就是“东欧剧变”的时候，后来东欧国家一个一个的就加入了。苏联是最后加入，求爷爷告奶奶，都到了1991年，最后美国才批准，这时条件就苛刻了，没办法，苛刻也都得答应。结果批准完了，一个星期苏联解体了。

所以我说它是“错失良机”，就是这个意思。

 

关键就是为什么它没有不加入？犹犹豫豫。其实开始有个规定，是到1945年的12月 31日以前，因为1944年7月份，大家都签了“布雷顿森林协定”了，就是要建立这么一个货币基金组织，建立这么一个世界银行。但是西方国家都是立法要通过议会批准的，所以就拿回去批，规定就是1945年底完成。

结果那边英国、美国什么大部分就65%以上吧，都批准了，就问苏联，苏联其实开始我看苏联的几个部门递上来的报告，外交部、外贸部、国家计委，还有国家银行，都是同意的，都觉得可以。

因为苏联作为一个世界大国，不但在政治上要发挥作用，在世界经济当中也要有相当的影响，那么不参加这样一个国际经济组织是不可想象的。第二个就是到底有没有风险？他们判断也没有什么风险。刚才我讲的那些，它是有过渡期的，所以他们也觉得没有问题。但是突然一夜之间，就12月26日的报告还都同意，27日突然外交部的一个报告以后，就全改了。

现在具体的原因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看档案材料也看不出来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个变化。但是可以推断，这肯定是斯大林本人的决定。因为原来做出这些决断，一定是莫洛托夫管的，因为斯大林这个人呢，挺有意思。

布雷顿森林体系，所有跟布雷顿森林体系有关问题的所有文件我都看了，斯大林从来不管，都是莫洛托夫一个人在那操作，是他不懂经济问题，还是轻视经济问题？不知道。但是看不到他的批示，也看不到他下达的指令，什么都没有。但是你看安全问题，从头到尾是斯大林亲手亲自在那组织。

从敦巴顿橡树园会议一直到旧金山会议，报告都是直接给他，所以他对安全问题特别重视，但对经济问题呢，不大重视。至少看现象是这样，或者说他不懂，他不愿意参与这个事，但是最后大主意得他拿。

所以我判断是27日，莫洛托夫把这些报告都送给他，他们就要做决定的时候，斯大林提出疑问了，所以才突然改变主意，跟莫洛托夫就说：“我们暂时先不考虑吧，我们也没（有必要）......”话也没说绝，但是就这么一件事，让美国产生了极大的疑问：“给你们这么好的条件，还不参加？”

到底什么原因？现在分析起来，全面地看这个材料，它的直接理由跟贷款有关系。苏联就提出来，“你给我贷款我就参加”，因为贷款问题比较复杂，它有法律的问题。

美国说，“你参加这个自然就有贷款，国际银行，世界银行不就是管贷款的吗？”苏联就不明白这个道理。这是表面上的。

本质上呢，其实从报告里头，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苏联一直认为，这种经济组织，它归根结底是解决自由市场经济当中有可能出现的经济危机，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设立的。它的那些规则、规矩都是避免经济危机。

斯大林说：“我们这也没经济危机，怕什么？”而且他是不是还有一种不想卷入，不想进入到这个资本体系当中，把危机惹到自己身上的考虑？这个我没看到材料，但是按逻辑推算可能有这层意思，既然有前一种看法，从逻辑的延伸来看，可能是这样。

总而言之，它没有参加。我觉得这个就是到1945年底，苏联拒绝参加布雷顿森林体系批准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实际上它是迈出了和美国经济、和西方经济、和世界经济“切割”的第一步。

这个跟联合国的情况就完全相反，联合国苏联是非常积极，特别是最近我研究伊朗危机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就苏联特别在意联合国。它为了得到伊朗的石油，跟伊朗对抗，跟英国闹翻了，后来跟美国闹翻了。

其实最后苏联做出让步，是因为这个问题提交给联合国了。大量的材料显示苏联千方百计地不想让苏联在伊朗干涉内政和驻军的问题被提到联合国安理会的日程，至少后来没办法，提到议程里头了，那人家要提也拦不住，但是它就说，“咱不讨论这个问题，别实质性讨论”。

那怎么办呢？最后就自己让步呗，决定撤军。它为什么这么看重联合国？联合国就这么重要吗？

对，就是这么重要，因为这个就是苏联安全的保障机制。但是对经济组织，苏联就不是特别在意。所以它说的就是“能进去扩大我的政治影响，我就可以”，但是后来犹犹豫豫，虽然没说不参加，但是说考虑考虑，这个也说明苏联在进入世界经济组织方面的动力和积极性不高。

那么本质上实际是它的一个认知的问题。就是它认为你们的搞这套东西是为了解决市场经济、自由市场经济的周期性的经济危机的问题，所以跟我关系不是特别大，不是非常必要，参加不参加也无所谓。“有好处我就参加，没风险我就参加，否则我就不参加”，有点无所谓的态度。

当时斯大林也不是坚决反对，他也没反对，他只是在那个门槛，在门槛上待着，因为到1946年3月份，他还参加了理事会，作为旁观者来参加理事会，他还在观察。但无论如何，1945年底做出的决定是错误的，是要命的，是它迈出了和美国经济切割的第一步。

这样子战后大国合作就出现了一个裂痕，这个裂痕不是在外交上，不是在军事上，也不是在安全问题上，是在经济问题上。

这个就是我说“冷战起源的基本问题是经济”的一个逻辑的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