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还是风。我本来开玩笑说这一讲也可以就叫“让风继续吹”。为什么风呢?我想我讲的过程中,大家可能慢慢会体会到。
“风”在中国美学中意味着什么
现在可以说一两句,就是风这个事,上次已经说了,它不光是一个自然的风,它对艺术家很重要。而且,从今天我们开始,慢慢会讲到这个风在中国古代思想史、文学,包括美学,它是非常重要的概念。我们知道《诗经》里头有《国风》,有风、雅、颂。
很多的“风”,它不光是一个吹着的风,对于中国的美学概念、美术是非常关键的。而且我觉得,因为这个讲座系列是发掘全球美术的关系,所以这种中国的概念是不是我们可以用来谈论更广泛的艺术现象?这个不一定光是谈中国现象,就这个概念是不是有一种牵力?可以让我们去发现整个美术现象的一种新的观点、角度,这是潜在的一个目的性。
虽然这个美术史研究中,对风的讨论其实不是很多,可能文学史多一些,美术史研究中不是太多,但是这个题材呢,我们会看到对古代艺术创作的影响是非常深,也非常广的。对我们思考美术中的一些关键问题,也提供了一些很丰富也集中的案例。沿着这个走,我们可以发掘一些挺有意思的例子。
所以这什么问题呢?我说对思考美术史中的一些问题提供了丰富集中的案例。这些问题中的一些呢,实际上围绕着艺术形象的表达和概念、思维的关系,因为这个永远是很重要的,就是艺术的这些形式和一些观念、概念。
比如在中国,“风”和“气”既是视觉艺术,也是文学理论、思想史的重要概念。围绕这个概念呢,不但造成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图像传统,而且促生出“气韵生动”这样重要的美学概念。所以我们将沿着这个线路,在这个讲座系列继续深化,用“风”“风气”这些概念去思考中国和中国之外的艺术作品,甚至包括一些近现代欧洲作品,我们能用“风气”的概念去重新看待它。
超越图像学——风带来的方法论反思
另一类问题呢,就是关于风的问题,就带领我们去朝向另一个路,引导我们反思美术史中的一个核心的思想方法,就是用图像作为观察的中心和分析基础。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题目,不是一下能说清楚的。我们也要逐渐地接触到“反思图像”的问题。因为风和图像它有个张力,我们一说图像,往往是具体的一个形象之类的,风其实很难琢磨的,它没有一个固定形象,所以我们要跟着风走呢,就会引导我们想这个图像的问题。不是说不用这个图像,图像肯定是重要的一个概念,就是怎么丰富它,怎么重新来认识它。
所以大家都知道这两个词,一个叫图像志(iconography),一个叫图像学(iconology),这是美术史里非常重要的学术领域。有的学者就是做图像学的,或者图像志的,或者以此知名,像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 1892—1968),包括现在有很多书还是关于这个,非常重要。我把英文写在这儿,你要研究一下这两个词的词源,它开始的时候,它是聚焦在欧洲基督教艺术的内容和表现方法,所以它前头词都是“icon”,就是圣像或者这种图像这个问题,所以它开始时候是聚焦在(与)基督教的圣像和圣经有关系的很多内容。
但是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它就展开了,就突破了原来这个界限,就扩展到所有的图像,任何的图像,历史上的图像,包括西方、非西方的,只要是个图像,图像学、图像志都可以研究它们的形象和内容,也追溯各自的渊源,还有在时空里的变化,不但是在时间里变化,而且超越地域的变化。这也是图像志、图像学要研究的,以及历史、文化、宗教等各方面的意义,意义(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但是呢,因为它是这么发展过来的,而且它这个词“图像”是它的核心,所以自然它就是不用解说的,它就是以图像,特别是一个作品的主导图像,就是最主要的图像,是它的着眼点。
就从图像这个角度呢,进入了艺术作品,发掘作品的意义和逻辑性,这无疑是理解艺术作品的一个基础方法。但是和任何方法一样呢,它也有它特定的目的和实用性,也有它特殊的视角和盲点。因为你只要有一个特殊的视角,你必然有盲点,任何的方法都是这样,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囊括艺术品的全部。
从文本基础到形式表现,从社会意义到心理深度,从图像渊源到历史演变,没有一种方法可以把这些都给包容进来。每种方法它集中在一个方面,所以图像学、图像志它主要集中在图像这个方面,而且我刚才说了图像方面有很多的内容。
所以我这个讲座系列也希望和大家一块讨论的就是,我们要既发掘图像学、图像志的潜力,但是同时我们也要注意,它也有它的局限和盲点。所以呢,既要注目于图像,又要超越图像。
从我的经验来说,如果你这个图像不加思索地,比如一个作品上来就研究图像,不考虑其他的可能性的话,可能就产生盲点。因为这个作品可能还有一些别的因素,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但是可能就被忽略了。
所以这个系列的讲话,特别我们谈这个“风气”的问题,就让我们要注视到这种图像和超越图像的其他因素的关系。因为有些别的因素,比如我们讲到的中国艺术概念中的“气”的问题,有时候是不一定能在图像的层次上去定义和分析。我会引一些别人的研究,也要用很多的例子,大家可以看到它这个是流动性非常大的,边界是非常模糊的,这是它的主要的本质,所以在这个层面很难用图像来界定它,去分析它。
拟人与非拟人
对动感的表现,作品对动感的表现,常常会超出具体的图像,比如一个人、一个树或者一个动物,会超出这种具体图像的边界,而是发生在整个画面的空间之中。而且这种动感,常常由不具明确意义的附属图像来表达出来。这个瓦尔堡也谈过了,就是说它表现最动感的,往往不是那个中心的那个人物,是它附属的东西,是细节,比如头巾、飘带、头发,还有很多的散的花,这些东西。
这个现象在中西艺术传统中都是如此。比如我们回到这两个例子,我上次用的,一个就是宋人的《松下曳杖图》(见图1),还有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45—1510)的《维纳斯的诞生》(The Birth of Venus,约1484—1486,见图2)。我们看到这两幅画产生于全然不同的文化传统,表现完全不同的体裁和内容。但是两幅画都用无形的风作为让画面生动起来的最重要的手段。

图1 (传)许道宁《松下曳杖图》,绢本设色,南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我们看到风吹起白衣处士的头巾,还有袍具,我们看到这很轻飘飘的、飘扬的这些风,其实都是有风了,风是无处不在的在这张画里。同时风也使得维纳斯的金发飞扬起来,风在这张画的松间小径里撒下了这些叶子,风也在这张画里撒下这些花朵,把这些娇嫩的蔷薇花送到天上。

图2 桑德罗·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
更重要的是无形的风贯穿了这两幅画,不光是这个叶子,它贯穿了整个的空间,把所有的有形的图像连接起来,连接进一个富有动感的构图中。所以我们只跟随着常规的图像学,就是说:“这是维纳斯,这个可能是一个儒家”,只看到形象的话,我们可能就会忽视这些无形的因素。就是这两张画里,这些所有的图像是被一种无形的气场给联系起来,使这个画富有了生命。
但是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就是风一定是无形的吗?不是。实际上作为艺术中一个广泛而持久的因素,对风的表现从很早就出现了分化,沿着“拟人”与“非拟人”两个途径发展出对风的表现。

图3 (传)许道宁《松下曳杖图》局部
比如还拿这两张画做例子,上面这个《松下曳杖图》,这个风确实是完全无形(见图3),没有拟人的风,风就是存在在任何这些细节里,这是一种状态。
在这个画呢(《维纳斯的诞生》),风呢,其实采用了两种方式,一个就是拟人化,我们知道这两个是风神,一个叫仄费罗斯,一个叫奥拉,他们一男一女拥抱着吹出风来,所以这是一种西方(我等会儿讲到)很长久的一种拟人化的风神。但是同时这张画也用了无形的风。

图4 桑德罗·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局部
所以这里我们看到一个无形、一个有形,但是我们不能马上就归结这是“中西不同”,我觉得现在我们有时候常犯这个“毛病”,一看什么不同,马上就跳到说这是“中和西的不同”,这并非如此。因为中国的绘画里,从很早也有拟人的传统,从汉代到了佛教艺术,到以后水陆画,都有风神的拟人传统。
这个画我们刚才说了,里面也有这种无形的风的存在,所以这是一个很复杂的现象。我们不能把这种区别拟人和非拟人作为文化的特征,而是每个艺术传统里都有这两种倾向。
对这两种趋向的综合讨论,这是我今天要讲的内容,带领我们穿越图像志的研究,在图像、空间和运动中寻找理解作品的一个钥匙。不光是研制图像的问题,而且要看空间,要看这些是怎么连起来的,要看里面的“动”。
*本集内容选自2024年11月11日-12月9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第五讲原题目为《描绘风气(上)》,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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