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呢,还是把这再弄清楚一下,什么是拟人之风,什么是自然之风(就是非拟人之风),把中外的传统都给大家捋一捋,有些基本材料我们可以看一看。
风之塔,一座会动的建筑
在西方,拟人的风神形象,至少在希腊的古典时期,就是公元前4世纪、 5世纪,那时候已经出现了,就是在希腊陶罐上,我们可以看到这种拟人的风神。现在保存到今天最完整的一个组合,这个作品非常重要,所以我在这再来解释一下,就是一个叫做“风之塔”的建筑(Tower of the Winds)。

它是一个非常奇异的建筑,它把这个风向标,还有气象塔,还有计时器合起来。它是关于时间的一个建筑,它也是关于风向的(气象的)一个建筑,所以非常有意思。这个是个八角形的建筑,它坐落在希腊雅典的卫城的脚下。这张画是18世纪画的(见图1),所以表现了当时18世纪的大概的样子,所以它是就在这个卫城的下面有一个不大的建筑。它的建造时间是公元前二世纪(二世纪末到公元前一世纪初),这个时间。

图1 J. 斯图尔特(J. Stuart)和N.雷维特(N. Revett)《风之塔和雅典卫城景观》,版画,1751年
现在的照片,这个塔身(见图2),你看到是完全用白色大理石来造的,它的高度大约是14米高,直径约8米,它有8个面,每个面长约3米。这八个面它上头都有雕像,这个雕像就是8个雕像了,它是按照著名的哲人亚里士多德的一个“八方风”体系,就做了8个像。浮雕了八个风神,他是沿着房屋转圈,转了一圈,八个风神。这个是很有意思的,因为牵扯了当时的科学,还有技术,很多的事情。

图2 风之塔,公元前2世纪末—前1世纪中叶,希腊雅典
我查了一些资料,其实有一个东西我还不太了解,(我查到的)所有的文献资料,它都按着顺时针的方向介绍这些风神,可是实际上在这个建筑上他们是逆时针飞的,我就不太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反过来介绍。其实按照他这个飞的方向,他都是头朝着逆时针的方向飞。所以按照这个方向,我们就看到有北风神,有一串我就不说他们名字了,因为都是希腊的。
比如这有一个,最上的那个是北风神,很著名的玻瑞阿斯(Boreas),就是很健壮的一个,长大胡子的一个人(见图3)。这个就是年轻的一个男的,这也很有名,就是西风神仄费罗斯(Zephyrus)。这两个特别有名,别的也有名,但是这两个经常出现在各种的神话或者艺术中间。

图3 北风神玻瑞阿斯

图4 “海之信使”特里同
所以它是有一圈这么转着,塔顶上原来还立着一个雕塑,是一个叫“海之信使”特里同(Triton)的一个青铜像,现在没有了(见图4),但是原来根据记载、根据绘画,它原来有。他手里拿着一个神杖,其实整个的这个像它是一个风向标。它有个尾巴,它可以转,风来了它可以转,所以它的棍,这个杖永远指着一个方向,永远指着一个方向下面的浮雕神(见图5),所以那个浮雕神也就是当时刮的风。

图5 塔顶特里同铜像复原图
所以这个建筑,我觉得现在有点小瞧它了,因为我们知道当代建筑里有一些建筑师很想让这个建筑动起来,就一个建筑体它整个的它会动。其实这个建筑我觉得在我所知就是会动的一个建筑,它不但是浮雕,它隐藏了一个动感,它上面实际上这东西就在转,所以这个建筑物和周围的环境和那个风它是连在一起的。
我觉得将来谈建筑史,这方面其实值得一谈,就是从“会动的建筑”(谈起)。因为我原来也写过钟鼓楼的问题,钟楼、鼓楼它都是会发出声响的,它在原来古代的城市里,比如像北京的中轴线上,它定期发出声响,你这个声响一发出来,它全城的城门都哗地都开了,到晚上哗地都关上了。它这个建筑(包括声响)在控制整个城市的运动,所以我们脑子想建筑就是一个好像静止的东西,那实际上是错误的,有很多东西它是和生活、城市空间都连在一块的。这是题外话。
我就是说这个建筑,本身是非常有意思,就因为它是“动”,它不但是装饰了风的形象,它有点内化了风的运动。因为这些形象都是风的人像,它都在吹,它都在动,它都围着圈转,而且上头那个是不规则的,它可以随便动,看当时吹的什么风,它就怎么动。
为什么风神都是男性?
再看一看这些人像,回到这张照片,他们8个形象表现都是男性,这也挺有意思,为什么“风”是男的?这个也是真正的问题,大家也可以想一想。这个8个人呢,都按照相似的水平姿态在空中飞翔(见图6)。其中有4个是留着胡须的强壮男子,就像那是西北风史凯隆(Skiron)。另外4个呢,是穿着斗篷或者赤裸上身的年轻男性,这是西风,拿着花的这个。

图6 风之塔上的风神装饰带
所以有两种男性,他们每个人拿着识别性的一种物件,这就是图像学了。我们一看这个,因为他拿花,这就是西风,这是图像学的东西。你看北风,他拿着一个螺号,可以吹响的。西风神捧着鲜花,南风神诺托斯(Notus)也倒空一个瓶子,等等。由于这个建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装饰,这些真人大小的浮雕看上去非常醒目,虽然稍有残缺,但两千多年之后仍然保持着非常生动有力的姿态。
所以想一想刚才我问的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些风神都是男的?我也有一个回答,我觉得可能就是和当时希腊人对于风的(感知),风在世界地方也不一样,环境也不一样。因为希腊人是生活在海洋附近,在半岛上面,所以风有两种形象(persona),就从当时他们那个文学作品也可以看出来,风给人性以后,它有一种人性的性格了。有一种强暴、强壮、有毁坏力,很早就开始有这种形象。比如这个就是很早的一个在海上奔跑,很强壮的这个人(见图7),也不是那么太好看。后来这个比较晚一点,也是北风了,就是有点抢走人东西(的感觉)。

图7 希腊陶罐上所绘的北风神玻瑞阿斯,约公元前6世纪,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藏
亚里士多德刚才提到其实他写了一篇文章,就叫《论风的方位和名称》。这个文章里他就列举了各个方向的风的来源,还有它的属性。它其中不断提到一个,就是这个风能制造风暴,能够摧毁港口。所以对于希腊人来说,这种风它肯定存在,它来了这个季风就会给你摧毁很多东西,所以这种风的形象就是很强有力的大胡子的中年男子。
还有另外一种风,就是非常和煦的海风(见图8),它引起的一种想象就是温柔的男性,很漂亮,而且这种男性他很感情化,他常常陷入了爱河,而且去抢一些少男少女。这个图像是从罗马庞贝废墟这个房子(里发现的),现在这个画已经移到拿坡里国立考古博物馆(Museo Archeologico Nazionale di Napoli,简称MANN),但是这张画移走之前,实际上这个墙画过素描,我觉得挺有意思。

图8 庞贝壁画中的西风神仄费洛斯,1世纪
中间是关于这个西风神,他是一个年轻男子,他也抢别的,喜欢小孩,喜欢男童,在中间就表现他是风吧,但是很有意思,这个就是上次我们讲的这种形象,在空中也在飞翔。所以你看这一面墙,整个感觉就是风,好像整个这个屋子里你都能感觉到。因为这些图像就带起来关于风的想象和风的感觉,他飘飘然在天上飞。所以在希腊呢,这种男性的风又有这么两种。
风与权威的关系
再看一下别的古代文明,包括古埃及或者两河流域,这个我不是专家,但是查了一下呢,好像有这个风神职责的也都是男性,而且有时候是非常有权威的神,就是大神,有的甚至常常是造物主,就是最高级的神,他同时又掌握风。
比如在埃及,我们知道那个创世神之一叫阿蒙(Amon),他也是空气神,他也是风神,而且他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就是他是隐形的,他的名字就是“隐形”(的意思),看不见,所以又和他这个空气和风有关系。
在这个苏美尔神话中,我查了一下这个风神和空气神,叫恩利尔(Enlil),他是天地之子。他出生的时候就用风的暴力把他自己和父母给分开,然后他就成了众神之主。然后取代他地位的另外一个大神叫马尔杜克(Marduk),这个马尔杜克也有驭风的能力,他也是掌握了风,他用这个风暴摧毁了另外一个混沌之怪提亚马特(Tiamat),然后就也成了“众神之首,万王之王”。所以这种威力,风和这种威力、权威是很有关系的。贾妍老师给了我一张图片,描绘的就是马尔杜克神。这个东西很有意思,是一个滚印(见图9),是一个印,你瞧,就给印出痕迹来。


图9 巴比伦国王马尔杜克—扎基尔—舒米一世献给马尔杜克神的滚印
这就是马尔杜克神了,因为他旁边这个文字我是念不了,但有一个英文的,我念了一下,就是“用很珍贵的材料,用青金石和金子给他做了一个特殊的印,可能献给这个神——马尔杜克神”。所以这种大胡子的强壮的这种神,和风的关系好像是一个在当时在那一个地方很流行。

图10 巴比伦滚印上的马尔杜克像
风是上帝的气息
这个风在犹太教和基督教里,也是类似,从这个形象到功能都越似。当然我们知道很清楚,就是《圣经》里的《创世记》。它这一章就是叙述耶和华上帝在混沌之中,用了六天时间创造出整个物质世界,从宇宙和光到天空和水,到大地和植物,到太阳和月亮,鸟类和水族,动物和人类,六天就把这都创造出来了。诶,你一看,其实风不在里头,很有意思,为什么风不在里头?我想还是挺清楚的,就是因为风它本身就是上帝的气息,它不是一个被创造,它已经是上帝的气息,它已经是他创造宇宙、创造世界的前提了,不是被创造物。
这个意义非常清楚,就是有一套画(见图11),它现在纽约的摩根图书馆,它的年代很早,12世纪40年代,法国的一个本,它现在叫《十字军圣经》(Crusader Bible),也叫《摩根图绘圣经》(Morgan Picture Bible),还有别的名字(或称《马切约夫斯基圣经》(Maciejowski Bible))。所以这个法国手抄本,它就在一系列的这个长方形构图画框里描绘了创世记的过程。

图11 《十字军圣经》插图《创世记》,12世纪40年代,纽约摩根图书馆藏
所以每幅画里,上帝站在左边,举起右手,应和着他的指令,云端中的有四个人,他们就应该是风神,因为他们从双翼还有他那个云端的位置,应该就是风神,他往下击掌,鼓风鼓气,所以随着这个上帝指令,他们一鼓气,这“天”就创造出来了,是一个风在创造世界、创造宇宙中的非常重要的一个东西。在西方的宗教里,它有一个很潜在的一个位置。他是上帝通过他们来创造这个世界。
所以我们一下跳到我们都知道的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1475—1564),到了16世纪初期创造梵蒂冈的著名的西斯廷礼拜堂(Sacellum Sixtinum)的壁画的时候,他也是描绘创世记,所以和上面的一些画完全内容也是一样的。但是他把这个整个重新构思了一下,他就把风给内化成上帝的神威和创造力。所以他做的这个我觉得挺有意思,他是在拟人化和非拟人化中间搭了一个转化的桥梁。

图12 米开朗琪罗,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天顶壁画全景,16世纪初
每幅画里的上帝都是内化了风,他都被强风来鼓舞,这风已经变成他的一部分。他的强壮的身躯和威严的相貌,甚至使人想起来风之塔上的北风,也有想象刚才我们说的别的这种造世主,就是这种形象。他头发、胡须和粉色的长袍都被狂风向后掠起。
在这一幅里头叫《创造日月星辰和植物》(见图13),上帝不同寻常地出现了两次,其实这两个都是一个人,都是上帝。他先是被风鼓动着向画外飞过来,他伸出两个手,一边指着太阳和月亮,刚刚创造出来,就是意思说:诶,看,我刚创造出来。这个一掉头,顺着风就往里飞去,很快啊。这只手伸下来,指着什么?指着植物,刚刚创造的植物。所以就是这两个创造,一下放在一个飓风的飞行的状态。

图13 米开朗琪罗《创世记·创造日月星辰和植物》
我们光谈这故事、图像学什么,这不过是艺术创造的一半,关键的是动能,这种动感,这种风势,这是这幅画为什么那么伟大很重要的地方。你光是讲这故事,很多故事都讲,很多画都讲这故事,为什么这张画那么了不起?在于它这种动感、动能,对于空间的一种非常奇特而有想象力的表现。
所以再看这个系列里面的另外一张吧,这张叫《创造海和陆地》(见图14)。这个被风鼓起的披巾,围绕着上帝耶和华的整个身躯,他好像从一个风洞里出来的感觉,那个风就围着转圈一样。而上帝和与画面近乎直角的方向往外飞过来,张开双臂,命令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创造了海和陆地。所以这个角度是非常奇特,以前这个画家很少这样,这个上帝以极快的速度在风里直着往外,直角一样往外,在技术上很难画,但是表现出这种动感,这种力度,那是确实以前没有这样的作品。

图14 米开朗琪罗《创世记·创造海与陆地》
风摧毁一切——巨人厅与拟人风神
然后还是在这个系列里,就是《创世记》系列的另外一张叫做《大洪水》(见图15a)。风在这张里也扮演了同样关键的角色,而且同样也是以非拟人的形式出现的,我们看不见风神,但是风很厉害。

图15a 米开朗琪罗《创世记·大洪水》
这张画表现的是上帝降下了洪水以后,人类奋力求生,到处都是洪水。所以右边的一个小岛上聚集了一伙逃难的人群,无望地伸出手臂,向四处求助。他们身后的树在飓风中几乎躺平。左下角的人群构成了画面的焦点,这里有一棵更大的树,已经在风暴的攻击下失去了所有的树叶(见图15b)。一个年轻人企图爬上树干,他的长袍被风卷得翻滚上去,他不能蔽体了,袍子一下给吹上去。附近的男女老幼,也都处在狂风的攻击之中。

图15b 米开朗琪罗《创世记·大洪水》局部
所以我们可以把这张画和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上次我们分析的做个比较,因为这都是那个时期出来的,虽然非常不一样,这个那么凶猛、那么猛烈,那个那么温和、那么优美,但是二者都以风贯通全画。但是米开朗基罗好像走得更远——他完全取消了那个拟人的风神,那里面还有这个风神在吹风,这里头完全没有,就是自然的风,所以米开朗基罗把风动当做一个纯粹的自然现象去进行描绘。
但是我们也知道米开朗基罗的创新就是一种把自然的风作为一种主题,他没有改变西方美术的拟人画的传统,因为这个传统是非常深刻的,而且风神的形象它有很长的历史渊源,所以拟人的风神从来没有在欧洲绘画中消失,而是不断被艺术家重新翻造翻新。如果大家在网上搜一搜,比如你搜一下西方美术中风神,你会找到很多,比如阿尔布雷希特·丢勒(Albrecht Dürer,1471—1528)、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都有很多的风神的形象,这个东西没有消失的,所以我不介绍很多了。
但是有一件东西挺有意思的,如果大家将来去这个意大利可以看看,因为这个挺有意思的一个画,他是一个意大利画家和建筑师,他的名字叫朱利奥·罗马诺(Giulio Romano,1499—1546),他画的一个厅叫“巨人厅”(见图16a-b)。这个人我们都不太知道,因为当时的文艺复兴画家很多,他其实当时挺重要的,他是那个著名画家拉斐尔的主要的弟子和助手。拉斐尔去世以后,他就成了最重要的继承人,后来出现了一个很重要的艺术潮流,叫矫饰主义(Mannerism),他是一个重要的代表人物。

图16a-b 朱利奥·罗马诺,“巨人厅”壁画(局部),16世纪上半叶,意大利曼托瓦得特宫
所以这个厅呢,叫巨人厅(Sala dei Giganti),他是在1523年,得特宫(Palazzo del Tè),当地的公爵,请他来作。他就把这整个的一个厅,这是入门处,就整个厅给画成一个风暴场的感觉。它的主题就是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里,讲述了一个故事,希腊的众神和一个巨人族叫铁丹族(Titans,又译泰坦族)搏斗的事情。这些巨人想要登上奥林匹克山,大神宙斯就用雷电把他们都劈下来,表现了这个东西,所以他就从中取得灵感,就画了这个大壁画。

图16c 拟人风神,“巨人厅”壁画(局部)
大家可以看到,其实这是房顶,是众神之界,下面当然就是巨人们,巨人被砸下来。我还有几张给大家看。这是顶部,往上看就是整个云彩、天顶。这个就是另外一角,这个石头把巨人砸下来的样子。比如这个就是显示风神(见图16c),在众神和下面这个巨人中间就是风神他是造成这些摧毁性的。所以这个风神还在,就是这种拟人化的风神还在继续起作用,所以这个例子挺有意思。

图16d 混乱的场面,“巨人厅”壁画(局部)
当时这张画就引起观众还有艺术家很大的惊讶,因为好像还没有人这么爆裂地用绘画创造这种形象。比如上次提到瓦萨里,就是写了这本《艺苑名人传》,就是把当时的著名的画家都写了传记,很重要的一本书。他在里头就说了这张画,我就念一下,他说:“没有哪个艺术家还能想象出比这更可怕的东西。观者看到的是歪斜的门窗和似乎正在倒塌的物件,看到的是崩裂的山脉和塌陷的建筑物,惊恐地感到这一切都会压在他的身上。”
观者惊恐,还不光是图像让他惊恐,就是觉得这东西都会压下来,真会塌的感觉。所以这直接造成混乱的就是这四个风神,在四个角上,又让我们想起原来那个中世纪的那个圣经《创世记》也是四个风神,这个不是“创世记”的,而是摧毁性的。
*本集内容选自2024年11月11日-12月9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第五讲原题目为《描绘风气(上)》,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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