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神殿——颠覆对建筑的理解

下面一段,叫做光之穿越。这一段开始讲不是完全这种“神明的穿越”,不是那么具体,而是比较抽象。比如这里是光,也有别的,空气等都可以穿越。这种类型的孔洞,或者说是最著名的世界的建筑史,或者世界的艺术史,最著名的最震撼人的屋顶上的孔洞,也可能大家知道,就无疑是罗马的万神殿(Pantheon,见图1),穹顶上的一个大洞。
图1 万神庙。罗马,公元125年重建
先说一说这个建筑(伟大的建筑),最早建于公元前 27 年,所以这个时间和刚才那个哈索尔神庙(Temple of Hathor)也差不太远。它开始建造是用来纪念这个奥古斯都(Augustus,公元前63—14),就是屋大维(Octavian),他战胜了安东尼(Marcus Antonius ,公元前 83 —公元前 30)和埃及艳后克丽奥佩特拉(Cleopatra VII ,公元前70/69—公元前30)的功绩。
这个庙宇在公元 80 年,就是一世纪的时候被烧掉。罗马皇帝叫哈德良(Hadrian,76—138),他在公元 125 年,这个皇帝特别喜欢建筑,造了很多东西,他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把它重建起来,用来膜拜这众神,就是万神殿,所以他在公元 125 年就又重建了,我们现在在罗马看到的就是这个建筑重建以后的样子。当然它的用途,还有那室内的布置,那完全变化了。
所以作为古代世界上跨度最大的室内空间,这个万神殿使用的技术和材料是建筑史家不断讨论的对象。我把整个的整体建筑叫万神庙,但是把后头这个殿叫万神殿,所以给以区分。对于美术史家来说,它在所有的技术上的突破都是为了获得一个新的视觉经验,就是创造世人从来没有见过,适合万神居住的一个神圣的空间。
当然这个建筑史家也谈了,但是他们很多要谈技术、谈构造,做美术史的人一上来首先谈视觉问题,所以这个视觉的问题从这方面考虑,就是这个空间本身,它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个创造——适合于万神居住。我无法想象公元 2 世纪的罗马人第一次走进这个建筑时的反应。但是即使对于我们来说,就是熟悉摩天大厦,熟悉这种巨大体育场的 21 世纪的人类,我觉得它仍然能引起真实的一种震撼。
对我来说呢,这种震撼来自两个瞬间首先就是跨入万神殿的时刻,就是你一下走进去,前头其实它是柱式的,你得走进去,那一下有一个瞬间。其实我觉得这个建筑,虽然也有很多称赞之词吧,我觉得这个建筑从外观给我的印象并不是那么强烈。甚至是两部分,前面这个像希腊的殿堂,这种很精致很高的科林斯柱式,和后面这个很大很圆的,甚至有点不太协巧,好像两个东西给拼在一块,有这种感觉。但是这种感觉,有点抵牾之感,你一进去那一刹那完全消失了。
因为这个建筑,其实我认为它所有的目的就在于这个内部的空间,就是它内部的逻辑和感官存在,这个建筑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内部的空间而存在(见图2),所以使得访客在一瞬间完全忘记了它的外形。完美可是形容空间内部逻辑和观感的适合的词汇。
可能这也就是为什么到文艺复兴的时候,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1475—1564),有的有人说是拉斐尔(Raphael,1483—1520),就称这个空间叫“天使的设计”,这是天使才能设计出来。我们不但在理性上认识到,而且以身体和眼睛感觉到它这个建筑包含了一个巨大的球体。
图2 万神庙内部空间
万神殿的穹顶的直径正好半分,是 43.3 米,就像是一个大球,所以我们被这个大球(巨大的空的球体)震撼,同时发现自己正在体味一种从来没有经过的经验。它的这种巨大和我们平常理解的巨大不太一样,平常我们理解巨大,往往一种外在的,比如金字塔,或者图拉真纪功柱,它都很巨大(见图3)。但是这种是一种外在的,在一种广阔的天空之前,显示出这种巨大的、坚固的这种建筑体,而这个万神殿的巨大,它是内在的,其实无形的
图3 三中建筑对比
你进去你看什么?它这种巨大是一种感觉,是空的感觉,是吧?我们实际上处在这个巨大而无形的空间的内部,更准确地说是处在这个空虚的巨型球体的底上。这个空间吸收和包容了我们,同时把我们的眼光引向球体的顶端。
所以当这个我们的眼睛遇到万神殿穹顶上的圆孔的一刹那,我惊艳到,(就是上面说的)第二个瞬间,第二个震撼。当然就是和所有访问者一样,我事先已经知道那有个洞,这个所有人都知道那有个洞,而且也知道的它的直径是很难以想象的。这个直径洞,其实直径是 8.9 米,将近 9 米大的一个洞。
但是这些事先的知识都没有影响给我们带来的片刻的震撼,原因并不在于它的尺度,其实从下面看也很难知道它真的有多大,而在于瞬间内感到一种恍惚。这个洞似乎颠覆了我们对建筑的理解,什么是建筑?这一个大洞?光也在往下弄。颠覆了我们对建筑的,对建筑的理解,把我们同时置于室内和室外,既被墙壁环绕,也能感到穿过孔洞进来的阳光、空气、尘埃、温度。
通过圆孔射入的光柱(见图4),随着太阳位置的变化,在大厅顶上和墙上无声地移动,把整个建筑变成一只巨大的日晷,而我们在它的内部来体验这个时间的移动。我们在里面好像我们已经变成这个巨大的这个钟表的一部分,我们也在跟着里边。
图4 万神庙顶上的孔洞
这种感觉是原来没有经受过,不是从建筑外面去看,而是在里面去体验这些。如果要是下雨天参观这个建筑呢?访客能够看到雨水从圆孔中落下,脚下的积水使人感到似乎在室外行走。
图5 雨中的万神庙内部
这个原来设计时候都估计的,它是故意的,因为底下都铺了下水道,这是故意要要有流水,是非常有意识的。晴天的时候,圆洞里的天空不地的变化着亮度和颜色,和周围的穹顶形成微妙的对比。因为这个颜色,通过这洞看的颜色和真实的天空不太一样,它是受光线的不同的比较(见图6)。
图6 罗马万神殿顶上的孔洞
所以我就想到,很可能这个也可以调查一下,就是一个当代艺术家,叫是詹姆斯·特雷尔(James Turrell,1943— ),他是很有名,他就是用这个光线来做艺术,也许他是受到这个万圣殿的启示,因此在这个美国亚利桑那州的一个火山口(见图7),他把一个死火山给买下来,他在里面造了一个美术馆,叫“光的美术馆”,这就是那个火山口往天空上看,所以在里面那个光影不断地移动。一个是 21 世纪,一个是公元 2 世纪,这种联系一下让时间消失了,中间的 2000 年, 好像就消失了一样。
图7 詹姆斯·特雷尔(James Turrell)“光的美术馆”,美国亚利桑那州的罗登火山口(Roden Crater)
许多人谈到万神殿的这种移动的光线给他们带来一种神圣的感觉(见图8),他们常常想象古罗马人崇拜的“万神”,会从这个孔里头飞进飞出,来接受拜祭。这个很多人谈到这点,这些神可以从外面飞来,然后飞回奥林匹斯山。但是我所知,没有这种历史文献来证明这是当事人说的,这是大家的一种想象。
图8 罗马万神殿内部
但是我觉得这种想象也很自然,像刚才说的埃及的哈索尔神庙,汉代墓葬显示的,建造这些孔洞,让神灵或者灵魂来进进出出,这个在世界上各地都有,也不是不可能的。

豆蔻寺——让阳光倾泻在神像上

再有一个例子,我再提供世界上另外一个地点的例子,就是柬埔寨吴哥窟(见图9),中间有一个豆蔻寺,提供了另外一个很有意思的例证。不知道大家去没去过过这个吴哥窟,要是没去过,我强烈推荐,因为这是一个人类美术和文明的了不起的创造,绝不亚于别的国家的一些重要的石窟、纪念碑等等。
图9 柬埔寨吴哥窟:“伟大的毗湿奴神之地”
这个窟的正式名称我就放在那写了,“伟大的毗湿奴神之地”,所以谁是毗湿奴?他是印度教的三个主神之一,其他两个,一个叫梵天(Brahmā),一个叫湿婆(Śiva)。梵天主创造,是创造之神,湿婆主破坏,是毁灭之神,这个毗湿奴(Vishnu)是宇宙和生命的守护者,所以他是维护之神。
这个维护是很重要的,除了创造和毁灭中间这个维护,其实我觉得这个很深刻,这个印度教的这一点,这个维护之神是很重要一个神。好像不是系统,我倒没有见到这么重要的位置。其实像我们现在如果只创造和毁灭,中间没维护,那可能这个世界不会存在,是吧?维护非常重要。
所以这个毗湿奴,他是太阳光芒的神格化,他被称为过去、将来和现在之主,众生支持者,众生的灵魂以及存在者,这都是他的不同的名字。他的妃子是吉祥天女(Lakshmi),他和这个妃子一块住在这个天的最高一层里,他们一块出现的时候往往是深蓝色,因为深蓝色象征着无穷和无限。
这个毗湿奴的坐骑是一个大鹏金翅鸟,叫迦楼罗(Garuda),我们知道《西游记》里也有这个。或者,他坐在莲花上,他有四只手,拿着四个比较典型的法宝,一个是轮子(神轮),一个是螺(法螺),还有一个莲花,还有一个金刚杵,是四个。
印度教的一个专门的教派,叫毗湿奴派,就是专门来供奉他。有一些东南亚的王国,包括柬埔寨的古代的国王,他认为自己是毗湿奴的化身,所以就是毗湿奴本人——国王和神是不分的。国王死了以后,毗湿奴就和国王一起被崇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吴哥窟?还有旁边很多的寺庙,看起来都是供奉毗湿奴,但是实际上也是供奉国王。
其中的一个寺庙,离整个的吴哥窟中心很近,就是豆蔻寺(见图10),我们就可以看到,另外一个屋顶上的孔洞。所以这个豆蔻寺规模不大,它是一个印度教庙宇,建造在十世纪初,它和所有的吴哥窟都是 19 世纪才又被发现的,所以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废墟了。
图10 豆蔻寺。柬埔寨暹粒吴哥窟,曷利沙跋摩一世(HarshavarmanⅠ,910年—923年在位)时期
就从 60 年代,法国的考古队把它重新整理、重新修复,所以目前就是这个状态,我们可以看到修复的结果,修复得非常仔细的,都是标准的考古学的做法,所以是很可信的。现在台基已经修复了,上面有 5 个砖塔,旁边还有门道,还有塔门等等。这个五个砖塔只有中间的被全部修复,别的部分的修复。
虽然这个寺院的规模不大,但是中塔和西塔里的浅浮雕,是吴哥窟的窟群中保护最完好的浮雕之一。这些浮雕由泛着淡红色的纹理的砖块构成,你看看有点红色,人物的表情和体态非常细腻生动,刀工精细而繁复,具有非常高的艺术性。这个实际上是从西塔(发现),毗湿奴的夫人的像。
中塔,我们看它是完整的,上面有五层,据说五层檐象征着层层的天界。进到塔里,令人惊讶,一般进入这种塔都很黑,但是进入这个,它里面不是那么黑。原因是它的顶实际是一个洞(见图11),然后经过五个非常清楚的分隔的层次,就往上推演,跟外层一样,它有五层在里面。
观众进去,把我们的视线引到外面,又是看到蓝天。从上面下来的光线,就勾画出下面的浮雕(见图12),这是下面三面墙上的浮雕。好像这些浮雕,在这个光线里有一点闪闪烁烁(shimmering),在移动的一种感觉
图11 豆蔻寺中塔里的孔洞
图12 豆蔻寺中塔里的浮雕
三个像都是毗湿奴,是他的三种化身(见图12),所以是中右左。中间是一个他的标准像,八个手的毗湿奴,有笔直的体态,对称的构图,还有两边排列整齐的众神,有点像佛教的千佛的感觉,都使中间这个砖雕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放在焦点的正面位置的偶像(iconic)构图,非常标准。左右就不太一样,左右有一些运动的感觉。
左右墙上是骑在大鹏金翅鸟迦楼罗背上的毗湿奴,他有四只手,拿着刚才说四种法器。这个大鹏金翅鸟迦楼罗,它也是印度神话中的一个重要角色,它有着显赫的身世背景,它是众鸟之王,它以强大的威力战胜过天神因陀罗(Indra),又取得了甘露,所以很厉害的这个鸟。但是最后它被毗湿奴给收服了,变成毗湿奴自己的坐骑。所以这幅浮雕里的金翅鸟(见图13),它特别生动,这是翅膀,很生动的样子。
图13 豆蔻寺中塔右壁浮雕
它把重心放在左脚上,鸟身体的重心它不是直的,它重心放在左脚上,右肩稍微倾斜,好像是肩负着一个重量,这个毗湿奴挺重的,所以它身体也稍微的倾斜,所以它整个有一个非常微妙的(subtle)动态的感觉,不是直直的这么一个雕像,好像正在行动。感觉到有一种很尊严,但是又有很松弛的一种王者尊严。
左边这个浮雕(见图14)和这个对鹰也是一个毗湿奴,拿着四个宝物的毗湿奴,同样也处于这种微妙的状态中,唯一不同的是他这次不是骑着这个金翅鸟,而是自己走在地上。他大张的双腿可能是在表现一个很著名的一个事迹,叫做“毗湿奴三步跨越世界”,是他生平事迹中最重要的之一。
图14 豆蔻寺中塔右壁浮雕
这个故事是说鬼王(修罗王)巴利(Bali),他夺取了三界的统治权,很危险的一个时候。所以那时候所有的神都向这个毗湿奴来求助,所以毗湿奴就想了个办法,他化身为一个侏儒,很一个很不起眼的小侏儒。他就在鬼王开的一个“马祭”(祭祀马),马祭大会上,就向这个鬼王提出要点东西,问他要什么,他就说我要“三步之地”。所以这个巴利说,“行,就给你吧”,然后(毗湿奴)他一下就变回他原来的样子,第一步跨越天堂,第二步跨越人间,第三步就踩在了这个巴利的脑袋上,所以这是他这个“三步”非常著名的一个事迹。
但是后来他也没有杀巴利,因为这个巴利也没有食言,就是说你既然说了要给他三步,虽然这三步那么大,还是得给。所以他不但没杀,还赐给这个巴利长生不死,所以还是一个比较好的结局。这里的这种动态感,还有那个腿长那么大,有的学者建议很可能是和这个“跨三步”有关系。
所以这故事也使我们想到这个毗湿奴和阳光的关系,就是因为整个这个建筑让那阳光直接洒在他们的身上,再回到阳光和下面的像的关系。就是他在印度古代诗歌集叫《梨俱吠陀》中,他就出现为这个太阳神的儿子,所以他和这个太阳神有关系。
他这个“三步走遍世界”,有的学者也认为是一种阳光的一种化身,就是说阳光从上午、中午、下午都可以经过整个的天空,他能这么干,也是因为他就是阳光的人格化。
而他这个坐骑大鹏金翅鸟迦楼罗,也和太阳崇拜有关系,因为在《摩诃婆罗多》史诗里,认为他降生的时候就是闪着光芒,所以众神都说他是太阳的化身,他是火神转世。所以这两个神都和阳光有着非常重要的关系,这些联系可能解释为什么这个塔的建造者有意地让阳光倾泻在毗湿奴,还有迦楼罗的雕像上,我觉得是一个猜测。
我们在世界上各地看到这种光线啊,让光铺下来,照射在像上。在一定的时刻,一定的光会打在一定的地方,这是一个全世界的现象,房顶上的孔洞,在古代世界里在各地都有发现。

柏林纪念馆——当雪花从孔洞飘入

其实在建筑史上,如果我们看后期,一直看到现代,一直到当代,就是现在,因为现在技术更发达了,在屋顶上开启天窗的做法,在现代建筑,在上头开个孔,太频繁了。但是我觉得大部分这些建筑已经没有这种思想或者美学的深意了,就变成一种技术或者视觉上的那么一种表达(见图15)。
图15 现代建筑顶上的孔洞
但是有的时候,我们仍会被穿越空间的孔洞和它所含的这种微妙的运动来打动、会感动,即使一些现代建筑,有的时候就是它会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就有一个例子,我觉得我感到这点,就是在柏林的这个纪念馆,叫做战争与暴政牺牲者纪念馆(常称“新岗哨”,Neue Wache)。这个建筑本身,实际上不是为了这个目的造的,它是 1818 年(完工)造的,是这个,申克尔(Karl Friedrich Schinkel,1781—1841),是挺有名的一个建筑师造的一个新古典主义的建筑。
它最开始的时候,还做过这个普鲁士王的部队禁卫兵的一个驻地,所以他在柏林,在德国往往被称为叫做(翻译成中文叫)新岗哨,它原来是那样,但是后来不断给予新的功能,不断改变它的用途,也进行了一些个建筑上的变化。
所以现在的状态,就反映了最近的一次变化,把它变为纪念馆了。大家从照片可以看到,他在空荡无物的大厅中间,它放了一个雕像,是很有名的一个版画家,叫珂勒惠支(德语:Käthe Kollwitz,1867—1945),她画了一个很有名的版画,叫《母亲与亡子》(Mother with her Dead Son,1937—1938,见图16),一个妈妈抱着死去的儿子,就做成了一个铜像,然后放在上面。这个雕像上方的屋顶就是这个圆洞,就让这个雕像常年都处于这么一种露天状态,又在里头,又在外头
图16 柏林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战争与暴政牺牲者纪念馆中的凯绥·柯勒惠支的雕塑《母亲与亡子》
如果说在柏林寒冷的冬天,当白色的雪花从洞中飘入(见图17),落在这个雕像和周围的地上,如果这个穿着保暖服装的参观者去看,站在这个覆满白雪的母亲和亡子的前面,就似乎能够分享她们雕像赤裸身体感到的寒冷。
图17 雪中的雕塑
就在那一刻,这个上方的圆孔好像忽然就获得了一种真实的通道的意义,它不光是一个孔了,它忽然就可以把过去和当下,把自然和人类,甚至把过去和现在的痛苦,过去的历史连接起来,所以这孔忽然就给予了一个特殊的功能。
 
*本集内容选自2024年11月11日-12月9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第七讲原题目为《空间的穿越》,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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