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Illusory Openings: Reaching the Sky Through Vision and Imagination

 

最后一部分是叫视线的穿越，我们回到讲话开始的时候发现的一个线索，这个汉墓中间的绘画和雕塑出来的天窗和藻井（见图1），它不是真的，它是画和雕出来的。它引导我们注意到，全球美术和建筑中反复出现的一个持续现象，就是真实的孔洞和虚幻的孔洞，它互相转化。

有的时候是真实的孔洞，有的时候不是真实的，但是它是虚幻的孔洞，但是还是让你感觉到空气、阳光、雨水，它从真实的流动转化成虚幻的。它不是真实地流，是什么呢？是视觉和想象的穿越，所以这时候不是真的雨水，不是真的什么空气就上去了，而是观者的“视光”，你觉得你可以透过，你的想象力也跟着就透过了。

还是从万神殿开始，当这个意大利进入了文艺复兴时期，建筑师和画家就重新发现了建于 1300 年前的万神殿（见图2）。这中间经过很长的一段中世纪，没有太被重视。到了14、 15 世纪，就忽然被文艺复兴的建筑师、画家发现了，对它惊叹不已。

一些建筑师就把它作为设计教堂拱顶的灵感来源。比如说 1436 年完工的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见图3），就是以它为楷模。米开朗基罗参与设计的 1506 年动工建设的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见图4），也被认为是向罗马万神殿的一个致敬。都可以看出来，这个拱顶，还有圆窗的，都是建立一个跨时代的关系。

但是画家，对这个万神殿也是惊叹不已，他们做的就是尝试以绘画，而不是以建筑的手段来沟通内外的空间。其中的一个先驱者是安德利亚·曼特尼亚（Andrea Mantegna，1431 —1506），在他给曼图亚公爵府（Ducal Palace，Mantua）创造的一个壁画里，他就异想天开地第一次用画笔画出来一个朝向天空的通道（见图5）。

这幅作品他是在公爵府的一个房间，是婚房，就是结婚的礼房的天顶画。首次进入这间房子的客人，真以为是天花板上开了一个洞，而且看见它可以看到朵朵白云，蓝天白云。但是每个人随后马上发现，“哦，我错了”，因为这个洞是画的，是这个画家使用当时最先进的错视画法造成的这种幻视。

给大家放一个近一点的，你瞧他在装饰繁冗的时候（见图6），忽然开那么一个洞。所以这个曼特尼亚他创造了一种特殊的透视法，他和这一般的线性透视还不太一样。他的意大利文叫一个从下向上的透视（Di sotto in sù），就是专门是往上看的这种透视。

所以他把站在这个圆洞旁边的小天使都大大缩短，这种透视法必须把一个物体它的高度缩得非常的短（见图7）。所以从下面的观者，你都能看见，就是当时的人说，“哦，我能看到他的小屁股，还能看到他的脚底下”，所以这是从下往上的透视方法。

所以这些小天使围着圆形的围栏，有的冒险地攀到围栏的外边，有的从里边和中间探头往下看。还有一个孔雀，蓝绿色的孔雀，它有一个象征意义，它象征的就是朱庇特（Jupiter）这个大神的妻子，她叫朱诺（Juno），她象征着婚姻。所以因为这个屋子是一个婚房，保佑这个婚姻。

所以我们看，如果说万神殿的孔洞，让人想象这个神灵可以从那进进出出。这个曼特尼亚就用画笔实现了这个想象，他描绘着不仅是一个通道，而且是天界中的神灵，善意的天使和天神们聚集在这个通道的彼端，俯视下方的新婚夫妇，并给予祝福。这里我们就看一个在建筑和绘画之间的一个对话，互相启发。

从建筑结构的角度看，这个画家曼特尼亚，他实际上是关闭了这个实际的孔洞。他以坚实的屋顶，其实阻止了阳光、空气、雨水，可能还有神灵的实际的穿越，但是他重构的屋顶和墙面允许他把它转化成一个绘画的平面，重新打开孔洞，但是使用绘画的虚拟方式。

所以这一关一开，中间就发生了艺术形式和感知方式的一个转化：当建筑的通道转换为绘画的通道，想象的情景被描绘为实际的发生，观者的身体感知也被置换为视觉的感知。比如那里我们感到好像在下雨，这里完全是视觉的，变成眼睛的东西。

所以这幅画为欧洲美术史叙事提供了一个教科书式的案例，证明了文艺复兴艺术家对幻视主义强烈的兴趣和成就，它也代表了 15 世纪意大利北部宫殿装饰顶峰，它还奠定了巴洛克风格天顶画的基础，同时出现了很多很了不起的天顶画（见图8），这是中间的一个，这些天使们都在上头飞翔，出现了很多。

欧洲美术史家已经做了很多研究了，但是一般都是放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放在西方绘画里研究。

但是如果我们把他们放在全球美术的视野中观看，它们所反映的实际上一个更普遍的现象，就是别的地方也有，虽然手段不一样，但是包括这些例子，还有别的地方的例子，都透露出了艺术家、建筑师或者画家，TA希望沟通这种内外的空间，以不断更新的绘画和雕塑语言，造成突破常规的一种生动的感觉。

TA们创造的这类图像，不仅是为了装饰房间或者器物，也不只是模仿或者再现这种客观世界，而是希望以视觉形象引导观众、观者的目光和思绪，穿越实体的屋顶，升至无限的天穹。所以我们说这种，我们叫幻视主义，它不是欧洲绘画史的一个专属的项目，而是属于以艺术取代现实的一种更广泛的企图。目的是以绘画、雕塑、浮雕创造出不同样式的通道，就把内外给连起来。

我们这里再讲几个中国的例子。这种汉代的天顶、天窗随即就发展成叫藻井，屋顶上的藻井，我们很熟悉。这些藻井因为在屋顶上，它总是和天上的星宿、神仙、天空对应。层叠的结构往往是斗方形的，这种层层叠叠的结构都是画出来的（如图9 左上，右上），这是实际的（如图9 左下，右下）。这种层顶的结构和这个纵深的空间，也使这种空间、这个地方成为表现天界的特殊的场地。

所以我们看的这几幅，最早的就是可能 1 世纪初，新莽时期洛阳的金谷园，就很清楚，中间是太阳，因为有金乌（见图9 左上）。敦煌莫高窟其实有 400 多个洞窟都有这个藻井（见图9 右上），最早北梁时期的，它已经有这个水绿色的，还有飞天、莲花，它表现的也是这种西天净土，是这个极乐世界的。

然后到明清的时期，我们就更熟悉了，常常去紫禁城上故宫的，在藻井中间常常安置这个镜子或者天球（见图9 左下），还有特别是龙，这个龙有的时候是平面的，有的时候立体的。

像太和殿这个龙就好像从从天上下来似的，我们知道下面（也许站着）就是天子了，就是皇帝。上面天，下面天子，龙就整个沟通这个上上下下，真是给予皇帝他的地位和权威，所以在想象中，这实际上也是个通道。

然后一些藏传寺庙把曼陀罗（坛城）画设在藻井里头（见图9 右下），把这个空间就变成一个神圣的区域，所有的功德都在这儿，整个宇宙都在里头。

还有一些特例，这些都很多，特别是晚期的，虽然它的精美程度不一定一样，但是这个结构往往都比较一致。但是还有一些比较更具创意，我就是希望将来大家参观这些古代的庙宇或者宫殿，不要一晃，特别是大家都忘了往上看，要往上看一看，因为有的时候会发现一个很具创意、不同凡响的一些藻井。有些藻井它结合了绘画、建筑，还有微雕，它创造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天界，你可以发现设计这个人，他想法不一样，他要做一些新的。

一个比较早的例子，就是被梁思成称作山西“应县三宝”之一的净土寺大雄宝殿（见图10）里的藻井。这个应县是不得了，因为我们应该知道应县有应县木塔——那个辽塔，那是不得了。这个比较少人知道，但是实际上梁思成也说，也是一宝；还有一个宝，那就是一个庙里还有一个石狮子，是辽代的石狮子。

净土寺大雄宝殿它是金代天会二年，就是 1124 年建造。它里面原来供奉着阿弥陀佛、观世音和大势至三尊，组成的叫西方三圣。每个塑像上面，都有一口精美的八角形的藻井（见图11）。这个殿很奇特，它这个藻井整个都满了，整个殿里全是藻井。这个西方三圣的头上，这三个各极其精美。这个中间的藻井以这个层层内收的延伸空间，把观者的目光引向中间的二龙戏珠。

它这个外边的方井饰着非常精美的微型宫殿，这些微型宫殿都砌成金色，这整个的藻井用了无数的木构件就造出层层的斗拱，极多的斗拱，一层一层的，不知道多少层，最后进深的——这很多层是往里深入的——造成一种立体的天宫楼阁的这种效果。所以这就是一个传统，这是金代的。

然后到明代，一批匠人在北京，北京原来有个护国寺（现在也有），那个大殿没有了，叫正觉殿，它原来有这么一个更复杂的天宫藻井。这个殿原来供奉的是三世佛，就是佛教的三世佛，这中间的释迦牟尼，这口原来就在这个释迦牟尼的前头（见图12），这是老照片。这个殿，就是 1976 年唐山大地震的时候，就发生危险了，所以当时就把这个藻井，大家知道的很宝贵、很特殊，就把它拿下来，单独保存。

最近几年把它移到先农坛（见图13），先农坛那有一个北京的古代建筑博物馆，所以在先农坛大殿里现在就展览。所以这个藻井是 600 年前的一个明代的藻井，它整个是用楠木精雕细刻而成，它直径大约 2 米，上下一共 6 层。这个通常的藻井，即使刚才看的太和殿的或者天坛的最尊贵的藻井，也都是整个建在屋顶上。

但是这个不一样，这个有两层在屋顶之下，四层在屋顶之上，所以它整个一看像是一个雕刻的三维的伞盖一样，半悬在（那儿），外头看，四大天王在拖着、撑着这个伞盖。它有四层，这四层都环绕着天上的宫阙（见图14a），里里外外，而且是透雕的。上边是宫殿的墙，周围是祥云天女，背景上彩绘了二十八宿（见图14b），所以是“天”，中间还有绘画，这些天神都在上头。

最奇特的是在这个藻井最深的地方，它呈现出一幅星图，它有点科学似的画了一个星图（见图15）。

这个星图的底本据说是用了一个唐代的底本，在深蓝的背景上，工匠以沥粉贴金的方法，绘出了 1400 多颗发光的星体在浩瀚的夜空上，衬托着前面的微型宫殿（见图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