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袖而泣,中国本土的哀悼传统
这种哀悼的个体人物,在佛教以前,也已经出现在汉代到唐代的这个墓葬艺术,不都是从西边过来,本土也有表现这种哀悼的个体人物,我在这就简单举两个例子。这两个浮雕,都是在四川雅安一个地方叫高颐阙,上面的浮雕,时代就是东汉末年,实际上是 3 世纪初。

图1 季札挂剑,四川雅安高颐阙浮雕,东汉晚期
上面那个是描绘一个人在树前头哭泣,这有一小树,他在这拿这个袖子哭。这个树上挂着一个剑,一看我们图像学,我们知道这是“季札挂剑”,有一个朋友死了,他来晚了,没有把这个剑来得及送给朋友,结果他就挂在这个坟上,在那哭。它刻在木门上,“阙”就是木门的,它表现的是友人对这个死者——太守高颐的一种怀念。
这个下面是一个人在弹琴,另外他的听者也是把袖子举起来在这哀悼之哭,这个应该是著名的俞伯牙、钟子期的弹琴,“高山流水”,也是表现友情的。所以这两个都是表现友情。这个可以说是汉代例子,是本土产生的。

图2 俞伯牙和钟子期,四川雅安高颐阙浮雕,东汉晚期
还有唐代一个例子,就是一个唐墓里头的一个像,山西太原。这种图是一排一个,我们一般叫做“树下老人”(见图3),这个老人做着不同的事。这个学者有不同的意见,这是什么老人呢?是历史人物啊?还是孝子啊?还是当代的一种礼仪啊?这个议论纷纭,我在这也不做进一步解说。

图3 哭墓老者,太原南郊金胜村新安焦化厂唐墓壁画,8世纪
但是值得注意的就是这种本土图像有很重意的,他们都是举起袖子,这变成一个典型的动作,包括在图像上、舞台上,都是一个典型的语汇,中国文化里有这种图像。
佛教涅槃与丧葬艺术的融合
但是当这个佛教的涅槃图像进入中国,而且在中国流行以后,它就和这种当地传统融合起来,涅槃图像也给丧葬艺术提供了一个很强的表现感情的来源。
这个是一个长故事,我们可以看看,涅槃像也出现在这种小的舍利棺上(见图4),这种舍利棺就是中国传统的这种形象,当然可能和尚会用,放骨灰、放舍利等等,但是上面表现就是非常感情化的涅槃图像。

图4 浮雕舍利石棺,甘肃灵台胜果寺遗址出土,五代,甘肃省博物馆藏
而且出现一种塔,下面一种地宫(见图5),那地宫设计也有点像墓葬,非常悲痛的形象,还是涅槃像,但是弟子来致哀,非常大的动作,非常戏剧化(dramatic)的脸就出现了(见图6)。

图5 河北定州净众院塔基地宫中的涅槃图,北宋初期,定州博物馆藏

图6 弟子悲痛的脸
这个都可以看成这种墓葬文化、丧葬文化和佛教艺术的一种混合、综合。这个是在佛教艺术里边,因为还是在塔下,但是在一般的丧葬艺术里,也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吊唁者。
宋代壁画中的守灵与送葬
比如这是一个挺好的例子,在山西长治市的一个村叫白兔村,一个宋代的墓葬。这个墓其实挺有意思,这个墓很特殊,不但有年代“1088年”
,还知道是谁画的,上头写了字,这个造墓的工匠叫“宋村匠人王才”,所以我们还知道这个是王才画的,连这个日子都知道,是“元祐叁年二月初七日”。
,还知道是谁画的,上头写了字,这个造墓的工匠叫“宋村匠人王才”,所以我们还知道这个是王才画的,连这个日子都知道,是“元祐叁年二月初七日”。这个南壁上,上面都是白色的帷幕,这实际上画的是个灵堂,这下面就是两组悼唁者,这个左边是身穿孝服的十几个女子(见图7a),其中几位佩巾掩住头发,所有的人都面容凄惨,而且都把这袖子举到嘴边上,好像是拭泪,或者是抑住哭声,还是那个典型动作。

图7a 山西长治西白兔村宋墓壁画中的吊唁图(女性吊唁者)
与之对称,一组男子他们也都穿着白色的孝服(见图7b),很长的巾,但是他们骑在马上,好像赶回来的感觉,都用手掩面。这些步行者跟着后头走的,也是一手掩面,还是重复那个动作。

图7b 山西长治西白兔村宋墓壁画中的吊唁图(男性吊唁者)
所以我们在这些壁画里就不断看到有一个典型的形象,这个吊唁者的典型形象,或者是送葬者,那基本特点就是身穿着宽大的白色的孝服,头上戴着佩巾。我查《新唐书》里说了一种,治丧的时候要带这种硬巾,帕头(可能是《新唐书·礼乐志》中所说丧家头戴的“纻巾帕头”:“启殡之日,主人及诸子皆去冠,以纻巾帕头,就位哭”),而且还有就是典型的动作。
所以根据这个,我们就看宋代和金代的墓葬里,又出了相当多的这种形象。这是另外一个金代的墓葬。应该叫守灵图(见图8),因为这有一个灵柩,这有一个女子,应该是夫人,带着这个长的披巾,应该是这个未亡人吧。

图8 山西长治安昌村金代墓葬壁画
另外在别的这个墓也很有意思,这是前一段复旦大学的邓菲教授做过一个和这个有关的一个讲话。后来她把她的 PPT 给我看了,这个是从她那拿来,我原来还不知道。所以这个墓挺有意思,它其实这个墓里头有这个小龛(见图9),发掘者在这龛里发现了都有人的骨头,有的还是烧过的,就说明这是一个迁葬墓,就是一个家庭的,别的都已经埋了,又把那些尸骨又重新攒过来,放在了一个家庭的墓里,所以是这么一个墓葬。

图9 山西长治故漳村宋墓中龛旁的悼亡人
你看每个门口都画着悼亡的人,这边是一对,这边很奇怪,就一个配一个不穿这衣服(孝服),我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一对都穿这个,但是这一个穿一个不穿。总之,这个形象是很有意思,这是都是壁画。
这是另外一个,应该是宋金时期,我看到的一个小的陶棺(见图10)。它比较有意思,它就把这个形象给典型化,变成了完全的一个(代表性的)“图标”(icon),就没有什么场景,可能一男一女,这是浮雕的形式,还有三维的形式。

图10 孝子陶棺,宋、金时期,私人收藏
景德镇的白色哀悼者
但是这种悼亡者也以三维雕塑形式出现,我发现的最精彩的例证,就是江西鄱阳县的两座南宋墓葬出土的,都是无釉的白瓷。这个地方离景德镇非常近,所以这些小雕像很可能是当时南宋景德镇“瓷都”的产品。
这两个墓还很珍贵,都有这个准确的墓主和年代。一个叫洪子成,这个洪子成其实大家不知道,宋代有个著名的文人、朝臣叫洪迈,他是洪迈的孙子,他是 1264 年(景定五年)死的。这个墓(洪子成夫妇合葬墓,见图11)一共出了 21 件,它是一个系列。这个男士叫查曾九,这个(查曾九墓,见图12)出了 37 件,但是我没有找到比较好的照片。

图11 洪子成夫妇墓出土瓷俑,1264年,江西省博物馆藏(庄琮葵/摄)

图12 查曾九墓出土白瓷俑,1252年,江西省博物馆藏
以往的介绍,往往把它们都叫做“戏剧俑”,因为它们有的时候摆出一些姿态。但是也都没有提出什么证据,也没有说没法说是什么戏剧。其实我觉得,如果我们把它们和刚才放的图,还有那些场面来比较,很明显其实它们都是送葬的场面。
有些手里的东西(手执的物件)找不到了,你可以一对比就知道它们拿着招魂幡,或者手里拿着海螺,或者镲,这些都是丧葬行业里的。
有几个女性形象,我觉得也非常有意思,这个表现得很生动,她们都穿着宽大的孝服,用披巾掩住头发和头饰,把衣袖举至嘴边,脸上露出悲怆的神情。纯白的颜色,还不上釉的方法,都透露出来它们是和象征死亡的冥器有关系。
而且为了强调追悼者、吊唁者的悲伤,洪子成夫妇合葬墓的俑群的制作者,特别仔细的地在一些瓷俑的眼角刻了一些痕迹(见图13),我觉得是表现流泪的一种痕迹,至少是表现一种心理的状态。

图13 洪子成夫妇墓出土瓷俑细节
有一个可以进行对比的例子,在佛教艺术里,实在不太远,在宁夏的银川市有一个塔叫宏佛塔(西夏时期),那个塔(当时)要倒了,就在 1990 年被发觉了,拆了重修,考古人员就在塔身里,塔身里有天宫、地宫,天宫里发现了很多佛头、罗汉头,这个头仔细看都有眼泪(见图14)。

图14 彩绘泥塑佛头像,西夏,宁夏博物馆藏
这个我们不太清楚,我也问了一些研究者,就表现的是什么?这个无疑是眼泪,不止一个,很多都有,连佛都有,不光是和尚罗汉。所以这个很有意思,就是这种心情,但是我觉得它无疑是表现一种悲悯或者悲痛。因为我们看到不单是眼泪,额头上皱纹,还有紧抿着嘴,都在表现这种心情。
还有洪子成夫妇墓里头有一个女俑,也引起我特别的注意,我也没有答案,就是把它放出来,大家看一看,很有意思。这个女俑,她不但是身穿着丧服和举起衣袖,而且她用一个薄巾把整个脸给盖住(见图15)。

图15 洪子成夫妇墓出土覆面瓷俑,1264年,江西省博物馆藏(庄琮葵/摄)
我也试着找了一下,没找到,这到底是什么一种丧服或者什么?但是想起来,戏剧传统里有这么一个说法,叫“魂帕”。我夫人蔡九迪教授(Judith T. Zeitlin)她做过这些研究,戏剧里的“魂帕”是个道具,就是专门那鬼魂出来的时候要戴在脸上。我不是说这就是魂帕,我不希望走那么远,我也不是这意思,但是这种表现肯定和死亡有关系,它和这个丧礼可能有关系,有待于去研究。
“亲戚”?当景德镇遇到勃艮第
沿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刚才是从这个西方到东方,先是有一种广泛的比较,然后又进入一种历史的传播,然后再回去进行一种完全广泛的联系,就是沿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个像也让我想起一个十几年前,我在美国大都会美术馆看过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展览。这个展览的名字叫“悼亡者:来自勃艮第宫廷的墓葬雕塑”,这个展览是从法国的第戎美术馆在世界上巡展了好几个地方。
它这个展览只有这一套作品,就是 37 个悼亡者雕像,用的材料英文叫 Alabaster,中文叫雪花石膏,是一种很白净的,不太硬,那么一种材料做的。它组成了一个微型的丧葬队列(见图16),也不大。所以由于它这个丧葬性质,还有缩小尺寸,我觉得其实用中国这个传统词汇把它叫俑,非常合适。

图16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悼亡者:来自勃艮第宫廷的墓葬雕塑”展,2010年
这套东西制作于 15 世纪的法国,原来它放在勃艮第公爵,他叫无畏者约翰(John the Fearless,1371—1419),无畏者约翰公爵死了以后,放在他的石棺的下边(见图17)。这个石棺的顶上实际上这边我们看的是公爵夫人,公爵躺在内,俩人躺上面。

图17 勃艮第公爵“无畏者”约翰和夫人的石棺,15世纪早期
下部为悼亡者队列两个雕塑家(让·德拉韦尔塔(Jean de la Huerta,1413—1462)和安托万·勒莫图里埃(Antoine Le Moiturier,1425—1495))做的这些作品,它们用的是真实的丧葬的队列作为模型,精心的再现了陷于巨大悲伤中的僧侣、贵族和百姓。
他们都穿着厚重的丧服,有的神情悲愤,有的显示出内心的痛苦,有的陷入沉思,思考着生命的短促。一些人的面部被丧服完全覆盖,只能看见他们举起衣袖在擦拭泪水(见图18)。这些人的色彩、形态、尺度、动作,特别是表现的亲情、这种心理,使他们在我脑子里与景德镇制作的南宋瓷俑成为近亲(见图19)。

图18 石棺下部的两个悼亡者

图19 来自欧洲和中国的两个悼亡者
在艺术上或者一种表达上,它们是“亲戚”,虽然一组属于基督教传统里的美术,另外一组属于儒家丧葬的美术。但是它们共同的题材就是人类面对死亡时候的无助与悲伤,把两个远隔重洋的艺术传统,在这个小的环节上连在了一起。
*本集内容选自2024年11月11日-12月9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第八讲原题目为《表情的诞生》,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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