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来讲基本的史实，大概捋一下基本的史实，就是美苏之间的矛盾，可以这么说，其实在罗斯福在的时候，在雅尔塔会议之前，有，但是不突出，没有上升为一个会影响到美苏关系，影响到苏联和西方关系的这样一种程度。
因为分歧和矛盾，任何一个同盟内都存在，就是看它到了一个什么程度。比如开辟“第二战场”的问题，处理波兰起义的问题，这些都是引起它们矛盾（的因素），甚至绥靖事件嘛，就单独要跟德国人媾和等等。有的是误解，有的是私心，有的是考虑的角度不一样，它是存在性的，但是总的来讲，还是因为战争还在进行当中，这是一个最基本的条件。
再一个就是在于罗斯福和斯大林之间的个人关系，这个非常重要。其实咱们也不去受局限于什么历史观，事实就是这样。罗斯福跟斯大林的领袖（之间的）个人关系起了非常重大的作用。
 

罗斯福去世后，美国国内舆论对美苏关系的影响

那雅尔塔会议以后呢，很快罗斯福就去世了，罗斯福去世以后，这个情况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地出来了，而且爆发出来以后，美国相应的政策是强硬的，鹰派对苏联不信任，这种政策的转变首先出现在美国。
为什么呢？是因为美国国内政治造成，美国是一个选举制国家，所以你想，你看1944年第四次罗斯福要竞选总统的时候，其实这个时候美国的政治已经开始“右倾”，他不让华莱士当副总统，而选了杜鲁门，就是一个表现。
因为杜鲁门是民主党内的右翼，他选他就是为了争取选票，所以很多政策都发生了变化，包括罗斯福自己都很收敛。
举一个例子，我现在在写这个（战后）贷款问题。为什么雅尔塔会议上没提出贷款问题？这有很多其他的原因，但是有一点是很重要的，就是罗斯福也想到了用贷款作为外交工具，所以他说：“我们现在不要提，过一段时间，将来再提”。但没想到他去世了，那以后这个问题的性质就都变了。所以这个时候美国的舆论也开始越来越对苏联不满。
美国的舆论和苏联是不一样的，苏联的舆论都是官方制造，美国的舆论是自发的，就是你报道，当然这个也不是说没有人在挑动，也有记者谁写了哪方面文章，他就影响社会舆论，这个现象也是有的，但总体来说，就是苏联的一些做法被人家抓住、宣传。
比如说现在我看了看，他们还真的是在对待苏联士兵在国外的表现，其实从政治家来讲这不算什么，斯大林说：“这算什么？一个战士玩个女人就玩了吧，他已经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你们太在乎这个吗？”但是西方的观点就不一样了，说，“你是军人，你怎么到那就做这些事情？”包括他跟铁托的冲突跟这个也有关系。
所以他这话都是跟南斯拉夫夫人讲的，说：“你们看什么呢？我们军队文明程度还不如英军”，这是个事。当然这些都不是政治层面的，政治层面的也有，有波兰问题，罗马尼亚选举的问题，保加利亚选举的问题，苏联在背后操作......所有这些都让美国人看着很不满。
 

美国右翼崛起，杜鲁门谨慎处理与苏联的合作

杜鲁门前期，到1946年之前，1946年2月之前还是分裂的，就是这整个白宫，军方还是主张跟苏联合作，但是国务院的反对意见就越来越多。
我就特别注意看了哈里曼的材料，他从头到尾的资料，原来哈里曼作为一个驻苏联大使，是非常亲苏的。但是我看到了1944年10月11日，就反正越来越反苏，越来越反苏。当然这个跟罗斯福有关，是不是他要站队啊也有关系。
威廉·哈里曼（William Averell Harriman，1891—1986年），美国外交家、政治家，美国民主党人，曾任美国驻苏联大使（1943年－1946年）
这个什么美国官僚企业，可能也得讲政治正确。但总体来讲，国务院是比较强烈的。到了对日战争一结束，双方这种依赖性的根基就没了。战争结束了嘛，共同的敌人已经没了。这时候其实真的是美国的变化比较大。这个时候的政策，1945年10月到1946年初这段时间，这样双方这种不信任的关系，其实就是在苏联的感受当中是能看出来的。
比如杜鲁门，这个欧洲战事一结束，他就把租借物资给停了，他是真的是没经验，对日作战还在进行着呢，还没完呢，你怎么就能停这个？他就糊里糊涂的这一总统。我是觉得他是比较弱势，能力不强，所以杜鲁门上任以后，各部门官员的意见就很重要，因为他老得问，“诶，这事怎么办？”谁的意见先上来，他就“啊，行，那就这么办吧”。
他就这样过了很多年，大概到朝鲜战争的时候，他才慢慢成熟起来。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经意做了一个决定，特别伤斯大林的心。 斯大林说了一句话：“罗斯福一死，你们就这么干？”而且杜鲁门还把莫洛托夫（训了一顿），莫洛托夫去开旧金山会议，莫洛托夫到华盛顿以后，他点着莫洛托夫的鼻子说，“你们不能这么干，这哪像是两国？也不都是领导人”，莫洛托夫也算领导人，“这么交往”，就跟数落他的手下似的，所以莫洛托夫愣了，非常惊讶，罗斯福从来不会这样子的。你哪能像批评你的手下那样。
后来杜鲁门也特别后悔，就马上又派霍普金斯去跟斯大林解释，想挽回这个。
哈里·劳埃德·霍普金斯（Harry Lloyd Hopkins，1890—1946年），美国政治家，美国民主党人，曾任美国商务部长（1938年－1940年）
 

斯大林的“二月讲话”与“凯南回电”

毕竟美苏这个关系，当在1945年底的时候还是比较重要的一个问题，他自己也不想破坏这个，但是又很看不惯苏联。就是在这种混沌、模模糊糊的这种情况下，斯大林发表了一个讲话，就是1946年2月9日这个讲话。过去都不怎么看重这个，但是按我的看法，“二月讲话”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甚至是整个事情的起点。
如果我们说历史有几个拐点的话，罗斯福去世是，跟着就是斯大林1946年的“二月九日”。所以得好好分析他的这个讲话。我的总体的看法，因为这个讲话引起了什么呢？引起了美国对苏联政策性的一个判断。
杜鲁门是比较傻的，他不清楚，所以就问问底下国务院有没有苏联专家，没有，那就只能问苏联使馆，那会儿哈里曼已经不做（大使）了，史密斯又不在，凯南就承担了这个任务。因为凯南原来是个学者，又是长期在苏莫斯科工作，对苏联情况非常熟，自然他写的东西在国务院影响就非常大，所以2月22日他就写了一个长电，分两次发完。
他解读斯大林的话，什么意思呢？大家就问：“斯大林这么公开宣誓，这是什么意思？”斯大林讲说，“第二次世界大战证明我们的制度还是优越的，是比资本主义制度优越的，所以我劝同志们还要相信我们的制度，我们社会主义制度是最好的......”这是一个主要的观点。
第二个呢，他就讲“资本主义还是要灭亡的，资本主义是还要进入危机的，它这个规律是不会变的，帝国主义就是战争”，这个也是他讲的一个重点，讲“列宁论断没有过时......最后结论就是我们要准备打仗”，所以当时美国人是非常紧张，这战争刚结束几个月，“你要准备打仗，你跟谁打？不是跟美国打仗吗？”
凯南的分析是这样的，完全是学究式的分析。他讲，他主要的一个逻辑是这样的，就是“第一，俄罗斯这个国家、民族，就是扩张性的国家，你看它的历史你就知道，300年从一个大公国到现在横跨欧亚大陆这么大的领土，哪来的？全是扩张来的；第二，从意识形态上讲，苏联必定扩张，为什么？因为它要搞共产主义，搞世界革命，它不扩张能完成这任务吗？不能，所以苏联行为的根源就是扩张，就是继续扩张”。
他就提出一个对策，美国的对策是什么呢？就是“遏制”。这大概是它的一个逻辑，凯南的这个影响非常大，这个变化其实他到1947年再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有点往回拽，他已经感到这个有点过分了，他整个激起了国务院、白宫和美国，包括美国军人，因为战争已经结束了，暂时合作也都不需要了，整体性的对苏联的怀疑、猜忌和防备。
 

“安全措施的反弹”，苏联并不排斥雅尔塔体系的建立

凯南的错误在哪？它主要是不符合事实。因为他没有分析到雅尔塔会议这个体系的形成。雅尔塔体系其实是美国对苏联做了重大让步，所以苏联对雅尔塔体系是满足的。理由在哪？理由就是你看斯大林，斯大林是要求有些过分，但是从苏联当时的状况来看，它的安全观就是要在俄罗斯的帝国周围建立一套“安全带”。
战前他就是这么想，所以他为什么非要波罗的海三国，为什么非要跟芬兰置换领土？为什么要攻打波兰？都是这个目的。这部分答应了，所以签订了秘密条约。所以苏联才现在都不好讲这个，因为后来它是盟国了。
其实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这个事，不是斯大林的野心太大，他真的跟德国是合作的。所以我让他们找后期的谈判，就是1939年9月以后，一直到40年11月苏德的谈判，你看看他要什么？他要巴尔干，斯大林说：“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南斯拉夫都是我的”，希特勒说，“你也不能太贪了，那你好歹给意大利留点吧，那你就往东边去，去阿富汗，再往东边就是日本”。
那会斯大林要参加联盟，你要能满足我这个领土的要求，势力范围的这个要求，他要真的是那样，整个世界格局就不是现在这个样。所以你想，我原来一直想不通，就是为什么希特勒要打苏联？
他是重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错误，两线出击，英国还没搞定，你就去动苏联，这不是找死吗？但是希特勒是忍无可忍，希特勒说，“斯大林这小子，太坏了”。这样子苏德战争才打起来，把苏联打入了盟国的阵营。
苏联对德国作战以后，这事大家就不提了。但实际上1947年冷战以后，美国还是提了。但你想这个要求是谁满足的？是美国跟英国，当然他是先跟英国底下商量好了，就是他把希腊让出去了。
那么罗斯福也同意了，如果美国不同意，也不可能雅尔塔协定就确定了苏联在东欧的势力范围。所以他不需要再扩张，因为他扩张就违背了雅尔塔体系、雅尔塔的协定，这个跟他的判断是违背的。
再说这几个港口也是这样，当然中国旅顺港这个事也是在这个里面，他其实除了东欧，就是一个蒙古，一个旅顺港，他的目标都实现了。他有什么理由自己主动去破坏这个雅尔塔体系呢？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所以从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那他这样讲为什么？所以这里就有个问题，就是我们讲安全困境，就是说“我的安全措施引起了你的反弹，你的安全措施引起了我更强烈的反弹，我再采取安全措施”，又引起螺旋上升，最后走入僵局。
*本集内容摘选自沈志华2019年12月“冷战起源”学术研讨会上的讲座，原题目为“冷战的起源”，根据音频的特点，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Xiao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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