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考古——《诗经》时代的物质遗存”,因为里面也会牵涉一些比如古文献的问题,甚至古文字的问题。对此我并不是专家,我尽量利用专家们的意见,如果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或者值得思考,我非常欢迎大家能给我提出一些看法。

为什么情感在考古学中很少被讨论?

先是一个引言部分,情感是早期中国文学和哲学研究中的非常重要的课题,但是在古代的艺术史和考古学领域却比较少被提到,我想让大家想一想(可能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状态),文学研究里很多哲学研究也会谈到情感的问题。
但在美术史里,据我所知提到的不多,考古学里也不是很多,有时候几乎看不到与此有关的讨论,所以想一下它的原因,大概有两种造成了这种缺失:一个是材料的问题,另外一个是研究方法的问题。就材料而言,对于情感的直接表达和论述一般是以文字来进行的,以文字为媒介,而不是用我们现在有的这些艺术材料,比如青铜器或者玉器,一般看不太到这种直接的、对情感的表达,而是主要从文字,我们知道中国古代有非常丰富的对情感的表达。
先秦哲学家在这个著作中也常谈到情感的问题,所以根据这些文本,有些国内外的学者对中国古代的“情感”问题做了不少研究,主要是根据文本,比如有一个汉学家哈尔沃·埃弗林(Halvor Eifring,中文名为艾皓德),写了一本书叫《中国古代文学中的爱情和情感》(Love and Emotions in Traditional Chinese Literature,2004),算是英文中专门谈这个的书。
比如界定了“情”,他认为有两重含义:第一重含义,情感是一个整体性的人类与生俱来的、构成人性实质的一种本能,在一个很高、很宽阔的领域上谈人类的情感问题;第二个含义就更个人化、也更文化上,比如中国古代它是有自己的文化的,整个环境也有中国特殊的社会环境,也有中国人自己对情感的定义。所以第二个含义他就谈了所谓的七情,喜、怒、哀、恐、爱、恶、欲七情。这是他的看法,这种讨论还是不少的,除了他还有别的。
对于情感的直接的写作表现,那《诗经》当然是当仁不让,它是最重要的宝库。特别是《国风》的部分,我们大家知道其中一百六十首诗歌中,超过 1/3 都是情诗。根据文学史家的意见,它就是直接表现感情的,比如描写了渴望、欢乐、幸福、悲伤这些感情,在《诗经》里都能找到其表现的深度和文辞之优美,在古代世界文学中也属罕见。
转过来看一下这个时期的艺术和考古材料,我说的基本是从商代或者更早,一直到西周或者春秋,一个直观的感觉,就是实物材料和图像材料中间并没有对情感的直接表现,比如青铜铭文就很少涉及到个人生活,或者个人心理。
先秦的艺术中也没有表现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比如一个人的表情或者动作,来表现他的心情。没有这样的东西。我们看到的更多是一种超现实的动物,比如饕餮纹或者玉器上的一些纹样,是一些非现实、超现实,它不是对人类的感情或者表现。
所以对这些器物还有纹样的考古学和美术史研究,通常采用了类型学或者风格分析的方法,这是两个最主要的方法。一个是分类,一个是从风格、形式角度看它的发展,这两者都是建筑在大数据分析上。要做类型学,肯定要有大数据才能分类;风格分析也不是单个,得有一串才能看出风格。这些美术史、考古学的基本方法一般是通过大数据分析,推断一些发展的趋势和整体的状态。
对这种研究来说,情感这个问题可以说是有点不太相干。因为情感一般首先是个人,当然我们也可以说有文化、民族的情感,当然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一般像《诗经》这些谈的情感是很个人化的。对这种大数据的研究来说,情感就不是一个真正的问题。所以这也说明了美术史和考古学研究中缺乏对情感的讨论,不光是由于研究材料的性质决定的,也是由于所采用的方法和观念决定的,就是一方面材料少,一方面我们的方法主要是大数据分析看整个(全貌),这也决定了为什么我们很少谈到情感这个问题。

情感考古的方法论转向

所以情感一般是个人性的,也总是发生于具体的情境之中,如果大家同意这个基本的估计,我觉得如果想要在这方面有所突破,想要从物质文化或者世界文化里找到情感,可能需要进行一个转移:把注意力从这种宏观的材料、宏观的现象的综合分析和大数据的研究,转移到对特定的专案(case)和它的上下文原境(context)进行仔细的观察
必须做一个方法上的转移,比如大量的铜器、大量的玉器可能要转移到比如说具体的墓葬,细看一下这些墓葬里都有什么材料?怎么安排的?都有什么特点?这些材料之间有什么特定的结构和相互关系?把所有的这些因素,而不是单独的器物,放在一个环境里去进行这种理解和分析。
可以尝试,也不一定就真能找到,至少可以尝试观察。亲人去世了,他一定是充满情感的。这种细读我们可以尝试去观察,有的墓葬(不是说所有的墓葬)它的设计、它的制作或者选择,是不是能够反映死者的家庭、或者死者本人、或者造墓的人,他有一些特殊的意图,或者甚至他有一种情感,是不是能在我们现在这个物质遗存中反映出来?这是一种尝试。

“死则同穴”,《诗经》里的爱情誓言

既然谈到墓葬,我就转到《诗经》,我从《诗经》里挑两首和墓葬有关系的诗。它们都表现了非常强烈的情感,这个情感就和我待会要讨论的墓葬有比较直接的关系,这两首都是非常动人的情歌,实际上是谈爱情,但是墓葬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其中之一大家估计都知道,很著名的诗。
一个就是《唐风·葛生》,我念一下。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居”是墓葬的意思,“室”也是墓葬的意思。我把它用现代汉语再说一下,不一定非常有诗意,但是是这个意思。葛藤覆盖了葱葱的黄荆,葡萄藤蔓延于荒野,我的爱人长眠于此,有谁和他在一起?葛藤覆盖了葱葱的酸枣,葡萄藤蔓延在坟墓之上,我的爱人埋葬于此,有谁与他共息?角枕依然光鲜,锦被依然灿烂,我的爱人长眠于此,有谁与他为伴?夏天的一日一日,冬天的一夜一夜,待到百年之后,我将回归他的居宅。冬天的一夜一夜,夏天的一日一日,待到百年之后,我将回归他的屋室。
清代学者郝懿行首先指出来,这首诗通过对墓地荒凉气氛的描述,表达了悼亡这个主题,就是爱人去世了,它就是野外的这种很荒凉的气氛。然后第三行里说这个“角枕”“锦衾”有不同解释了,有人说是死者的遗物,有的人甚至认为是死者的陪葬品。
现代学者普遍赞成郝懿行的解释,包括外国人,比如英国的汉学家阿瑟·韦利(Arthur David Waley,1889—1966),甚至把这首诗的标题译作《未亡人的悲歌》(Widow's Lament),就是他用英文翻译的。他认为这是一个女性,以第一人称讲述对已故爱人的思念之情。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最后两句,她反复地宣称百岁之后归于其居,表现了吟唱者希望与爱人合葬的愿望。这里我用一个词,“合葬”,这是一个关键词。这是第一首诗,然后是第二首诗。我选的也是《诗经》,是《王风·大车》,很短,还是先念一下。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穀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用白话说一下:大车声隆隆,青毡坐车篷。难道不想念你?怕你不敢来相逢。大车声沉重,红毡坐车篷。难道不想念你?怕你不敢一起私奔。生时不能居一室,死后也要处一墓。如果你不信,我就让光辉太阳作证。所以又是死后也要处一墓,也是“同墓”,与上一首诗一样,与这个《葛生》一样,也是一首充满感情的情诗。
关于这个吟唱者的性别和身份,历来有不同的解释,许多现代学者把它理解为一名女性对一个贵族男子的单相思,以她苦涩的誓言作为结尾。英国的翻译家理雅各(James Legge,1815—1897),他把这个翻译成最后两句话,我觉得也挺有意思:While living may have to live in different houses; But when we are dead we will share the same grave.  If you say that I’ m not sincere by the bright sun, I swear that I am. 
对于我今天的讲话来说,这首诗最重要的意义是它明确地用了这个词,就是“同穴”,“死则同穴”,以此作为表达至死不渝、忠贞爱情的最确定和最直白的方式
这就把我们带到今天主要的讨论对象,它是一个春秋时期公元前 7 世纪的合葬墓(见图1)。通过对这个墓葬及其随葬品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它不但沿袭了当时的一些标准化的丧葬仪式,而且通过墓穴的结构、埋葬的方式和随葬品的选择和处理(的分析),表达出夫妻二人的私人感情(见图2)。
图1 春秋时代地图,红点指示黄君孟和孟姬在河南光山的合葬墓的位置
图2 黄君孟与孟姬合葬墓,光山,河南,公元前7世纪上叶
它有很多是属于一般性,当时有一些礼仪的规定,但是它还有一些一般墓葬没有的,能表现一些特殊的思考,甚至感情。无独有偶,这个墓葬的时代和地望都可以和刚才读的这两首诗相互对应。因此从文学和物质文化两个方面共同揭示出这个历史时刻,就是公元前 7 世纪左右的人们情感的表现方式。我觉得今天可以加上《诗经》,我们都知道了文字表达没有问题,但是在物质表现上同样也可以表现情感
 
*本集内容选自2024年11月21日,由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举办的“王国维学术讲座”系列之《情感考古:<诗经>时代的物质遗存》,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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