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山墓的发现,一座罕见的合葬墓

“同穴而葬”,这个墓葬位于河南光山(见图1),光亮的光,于 1983 年 4 月被抢救性地发掘,根据其中发现的青铜器铭文,此墓属于黄国的君主孟和他的夫人孟姬,孟姬其实是姬姓。
图1 春秋时代地图,红点指示黄君孟和孟姬在河南光山的合葬墓的位置
1984 年初,当地的农民在修建一个砖瓦厂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此墓,这个墓葬北部的椁室被损毁,包括 14 件铜器在内的陪葬品被当地农民取出来,分散了。椁室就是“G1”(见图2),“G”就是“椁”,1号椁室(G No.1),是空的,因为东西被当时农民拿走了。
但是当地文物部门闻知此事,马上就派了考古队赶紧把这些东西都收回了,其实收的还蛮全的,当地也挺配合的。反正这14件铜器,还有上百件玉器都收回了,但是不知道它们(在墓葬中)的地点,东西倒是有了。
图2 黄君孟与孟姬合葬墓一号椁室(G1 右侧),河南光山
而且文物部门马上也发掘了这个墓没有被破坏的部分,追缴了流失的文物。由于这个墓遭到了这种“搅动”,所以下一年发表的发掘报告中,关于墓葬南北两个部分的描述是非常地参差不齐。报告对被盗掘的北室只列举了出土文物,没有提到他们在墓中的位置,因为不知道。相比之下对南室(G2)的描述非常详细、非常好,提供了有关这个木质椁室的内部结构,还有遗体和陪葬品的摆放位置,非常详细的资料信息。
图3 黄君孟与孟姬合葬墓二号椁室(G2 左侧),河南光山
现在先看一下这个墓,这两个椁室并排建筑在同一个墓坑的底部,它们的形状相似,但是南边的椁室稍微大一点,二者均以坚硬的木材制成,下面各有两根垫木。保存较好的南室,以下就称 2 号室,里面比较复杂的,靠北它又建了一个屋子,一个棺室,其实它里边分两个小房子似的。
这边有个棺室,棺材也保存下来(见图4),很漂亮的棺材,这个木棺的顶上它是黑色的,画了很漂亮的红色的几何纹样。根据科学检验可知,棺内原来安放着一个 40 岁左右的中年妇女的遗体,她的身体边上摆放了多达 131 件玉器,地位很高而且非常富有的一位女性,我们待会谈这些玉器。
图4 孟姬彩绘木棺
这个棺室旁边还放置了一套青铜礼器,铭文显示它们是黄国的君主孟为他的妻子孟姬制作的,所以这个信息就确定了 2 号椁室中间死者的身份,就是夫人孟姬。北室下面称为1号椁室,出土的物品也包括一套青铜礼器,所铸的铭文表现它们是黄君孟,也就是黄国君主,孟为自己制作的,从而证明这个椁室属于夫妻之中男性的一方。
黄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小国,在中原(河南),它其实早在公元前 2, 000 纪后期就已经存在了,我们知道这个(信息)是因为安阳出土的甲骨文里面记载了商和黄国的战争,根据历史家的检验,这个小国在商代末期已经存在。这个地方政权在西周初期就成为周朝的封国之一,最终是在公元前 648 年被楚国所灭。这在《左传》和《公羊传》里都记录了,所以它存在了挺长时间,从商末一直到 7 世纪。
根据光山墓出土的铜器样式,这个墓没有确切的年代,但是根据它的铭文、铜器样式,发掘者把这个墓的年代定为公元前 7 世纪上半叶,所以就在黄国灭亡前不太久,它是七世纪中期灭亡的( 648 年),所以这个墓估计这是七世纪早期的墓。

不合规矩的合葬,当时夫妻都是分开埋的

这个墓最重要而且最不寻常的就在于它的整体设计,我们再回到这个图(见图2、3)。就是它的两个椁是出现在同一个墓穴里的(“同穴”)。这里有必要对这种墓稍微进行一下说明,因为不是所有在场的人都是做考古的。
这种墓在考古文献里被称为椁墓或者竖穴墓,基本形制是在一个垂直的木坑底部建造和埋葬,被称作“椁”的木质箱状的、像个大木头箱子一样的结构。这类墓葬的历史可以被追溯到公元前 5, 000 年,甚至更早,到史前文明。像龙山、大汶口已经有这种类型了,此后流行了数千年,一直到公元前 2 世纪、公元前 1 世纪,才逐渐被横穴墓或者室墓慢慢取代。
所以它延长时间非常长,一个挖一个大坑,在底下建造箱子一样的椁,非常长。在东周时期,竖穴墓里的箱状结构通常是由椁和棺两部分组成,每一部分都可以是单层的或者多层的。
棺通常是在葬礼之前,甚至在墓主在世的时候就已经造了这个棺了,相比之下,椁一般是在下葬之前在墓穴里搭起来的,所以棺和椁还不太一样。棺上面常有精美的纹饰,就像我们刚才看见的,画得很漂亮。大多数椁没有这种纹饰,因为它就用木材在墓穴里搭的。棺一般会在下葬前的葬礼中展示,椁通常不具备这种展示的功能。在举行葬礼的时候,当建造者在墓穴内将椁室搭建完成以后,他们就会把棺和陪葬品放在里面,然后再用厚重的盖板把椁室封闭,然后用土填满墓穴,再在上面堆起封土来标志墓的位置。
这种椁墓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椁棺作为葬具,它都是叫“藏”,深藏不露,深藏在地底下,而且是封闭性的,它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内外它没有一种连接的渠道,这和后来的室墓就很不一样。所以死者埋下去,封起来、保存起来,然后自成一统,和外头没什么明显的关系,所以这种墓一般不会再打开。
这和室墓不太一样,后来的室墓有门、有门道,有时候会再打开,再把家庭中新的死者放进去,这种椁墓它一般不会打开。如果一个墓葬埋葬了不止一个陪伴墓主的人,像我们有时候在商代墓葬、春秋的秦墓,这种陪葬者一般叫人殉,通常由侍女或者侍卫,甚至奴隶随从组成的,而不是由家庭的成员。
所以这种埋葬就解释了为什么从商代甚至更早,夫妻通常是分开埋葬。考古证据表明,西周中期一直到春秋时期,夫妇的墓通常在家族墓地里是一对一对的,分开的。这个现象在很多地方都发现了,比如比较有名的像曲村天马遗址,在山西的晋侯墓地(见图5),很明显这都是一对一对的,随葬品也非常清楚。
图5 晋侯墓地平面图
还有像陕西宝鸡茹家庄弓鱼国墓地(西周中期),还有山西侯马的曲村墓地,还有很多,都是这种“一对”现象。所以我们知道这种“一对”是春秋时期的一个共同的、主要的主流(mainstream),主要的一种埋葬的形式。
所以在这些案例中,丈夫和妻子都分别被埋葬在独自的墓葬中,二者的墓葬比较接近,方向一致,墓中的随葬品就确定了夫妻之间的关系,反映了当时的一种家庭关系,但夫妻是分开的。
所以当我们看到这个或者一般的情况,再回到光山,我们就发现光山墓违背了这种通常的做法:它不再把夫妻二人的墓葬配对,而是将其合二为一。迄今为止,据我所知,这个墓葬是这一时期发现的唯一的这种墓葬。有一些学者注意到另外一个墓,就是和它临近的一个,叫樊君夫妇墓,那个不是太清楚,好像有一些相近之处,樊君的墓也是好像有两个,这是椁室两个墓(见图6)。
图6 墓葬平面图对比
有的学者进行了比较,说很像、甚至一样。其实不一样,樊伯(或称樊君)的墓,它还是两个墓(见图7),而且不是一个时期建造的。首先建造的是樊夫人龙嬴的墓葬(M1),这个稍微小一点的是夫人的墓葬。丈夫去世以后,他的墓葬 2 号墓(M2),就紧挨着妻子的墓修建的,这两个墓坑非常靠近,以至彼此都连起来,所以这也是很有意思一个现象,就是故意特别近,结果中间其实都搭上了。
图7 河南信阳平桥樊君夫妇墓平、剖面图(《河南信阳市平桥春秋墓发掘简报》)
而且肯定非常清楚妻子墓在哪儿,因为非常齐,它不是斜着给你破坏掉,他挨得非常近。所以我待会也要说这种“挨上”,不但身体要挨上,还要拉着手。墓葬的一种连接,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就是“体质”上(physically)要挨上。我就要说明的这两个墓,待会我还要说到其实有一个共同趋势。
但是这个光山墓不一样,因为它是一个墓坑,不是两个墓坑,所以光山墓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尽管墓穴在第二次埋葬的时候进行了一些调整,我下面要说到,但是整体来说它是作为一个单元设计的。考古发掘提供了一些信息来支持这个看法,比如我们看到整个木坑的四壁倾斜角度是一致的,它两边四壁都是一个倾斜的角度,所以应该是一起设计的,而且整个木坑的表面都覆盖着非常均匀的青膏泥,把它整个都抹了一遍,所以也证明它是一块面。
墓坑平面它呈现出规则的长方形(见图8),只有前部 1 号墓前头稍微突出了一点,这个我要解释。但是这个规则的长方形也应该是一起设计的,所以根据这些特征我们可以推测光山墓是一次性设计和建造的,但是在不同的时刻埋葬了夫妻二人。
图8 黄君孟与孟姬合葬墓的统一墓圹
根据这个看法,这个墓的设计初衷就是把夫妻安排在一个墓穴里头,因此建造了一个足以容纳两个椁室的横向长方形墓穴。当妻子先于丈夫去世的时候,她的椁室被安置在墓穴的左侧,对着前面的斜坡以便下葬。当时的墓道是在这(见图9),我们看到墓道是对着她的,墓穴的右半部当时尚未使用。
图9 黄君孟与孟姬合葬墓,建造过程第一阶段
当丈夫去世时,已存墓穴的北部被稍微扩大了一点(见图10),以便下葬。这解释了为什么只有在这个部分有扩大的痕迹,而且为什么还有很多“脚窝”,就是人可以下去放第二个椁,这两个椁室随后就用青膏泥整个在上面封闭,整个墓穴被夯实结实,然后一座七、八米高的封土覆盖了这座合葬墓。
图10 黄君孟与孟姬合葬墓,建造过程第二阶段
这个墓中有一个细节,我觉得非常有意思,表明了两个椁室之间的关系,而且揭示了建造合葬墓的一种意图。发掘者提供的墓葬平面图显示,丈夫椁箱的两根垫木的一端压在妻子椁箱的垫木上(见图11),因此接触了妻子的椁室。丈夫的椁的垫木是压在妻子椁的垫木之上,这是很有意思一个细节。
图11 黄君孟与孟姬合葬墓,二椁的衔接
我觉得有两个原因可以帮我们来考虑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有意图?还是随便一弄?我觉得是有意图,但是有两个原因我想也跟大家商榷一下。首先就是 1 号椁室下面的木坑底部被有意的垫高,以实现这种垫木的上下连接,很有意地费了不少事儿,把这部分垫高了,要不然就没法产生这个细节。有意的垫高,这是一个证据。
另外一个证据就是看一看墓葬的空间,墓穴里丈夫是北边,其实右侧还有足够的空间(见图12),留着挺大的空位。但是椁箱并没有直直的放在这,它完全可以放在这,但却往夫人这边推去压那个垫木,所以这边空就等于是白挖了、没有用,而是故意往这边推。
图12 黄君孟与孟姬合葬墓,墓圹空间
所以这两个现象我觉得可能就会帮助我们思考,“搭上”并不是偶然的现象,而是有意为之,“有意”在两个椁室之间建立一个,就像我们刚才看到那个樊伯的墓,就是要连上、要搭起来,樊君墓也呈现出类似的趋势。丈夫的墓有意识地与妻子的墓靠拢,并且连在一起。
但是在光山墓里,夫妻死后埋在一起的愿望被进一步强化,被连接的不再是两座独立的墓葬,而是安放夫妻遗体的两个椁室,就等于他们的两间屋子,因为这个“屋”,刚才我们《诗经》里都是“家室”“屋室”,这个椁室就是他的屋子,两个屋子是连上的。
所以作为考古材料中的一处特例,这座墓的合葬是一种设计,并不是当时流行的丧葬习俗,而是体现了个体特殊的意愿。因为它在当时孤立存在,所以体现了一种特殊的意愿,不能放在统计学里,若是放在统计学里就没有意义了。因为其他我们统计的一百座、两百座墓葬,这一例就会被忽略不计。但是当作个案来看,就能看出这件事物很有意思。

从《诗经》到考古,“死则同穴”不只是比喻

所以这里我们可以回到刚才谈及的《诗经》里的两首诗,都反映出恋人或者爱人希望合葬的愿望。《唐风》里的《葛生》它从哪来的呢?它是出自和光州相距不远的晋南地区,也就是山西南部。大家记得这首诗先是哀叹去世的爱人在墓穴里独处,然后宣誓说百岁之后,他也要去住一间屋子,这是《葛生》那首诗。
《大车》那首诗的表意就更明显,《大车》是《王风》之中,诗中明确用到了“同穴”一词。而这首诗是从哪来的呢?是从东周都城府洛阳附近,而洛阳到光山之间距离我在那标了一下,一个蓝点,一个红点,是很近的(见图13)。
图13 “同穴而葬”地理示意
而从时间上看,《大车》与黄君夫妇合葬墓,据学者考证都处在公元前 8 至公元前 7 世纪。所以在时间和地望上都使我们认识到:“同穴而葬”不仅是这个时间出现的表达爱情的一种诗意语词,更是被当时部分忠贞不渝的夫妻真正践行的做法。
它不光是一个形容词,说“我爱你”,它实际上是真正实行的。所以“同穴而葬”,它不是 metaphor,不是比喻,我们在读《诗经》时,往往会觉得只是一处比喻,属于“赋比兴”的手法。但是用考古视角来看,实际上真是有人就这么做。
 
*本集内容选自2024年11月21日,由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举办的“王国维学术讲座”系列之《情感考古:<诗经>时代的物质遗存》,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yang
Preview ended. Subscribe to read the full arti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