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对黛玉很好，最爱她了，两个人同行同止，从小的时候还睡在一床。为什么黛玉无缘无故就耍小性子，要把宝玉整一整？
我想这也是曹雪芹写得好。小儿女嘛，宝玉旁边围了一大群女孩子，个个漂亮，他个个都爱，他是护花使者。你想想看，林黛玉当然很没有安全感喽。没有安全感了，就要试探一下：是不是真心对我？要宝玉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要认真说：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林黛玉要什么？要宝玉那个心，要他那一份情。
后来她失败了，没有被选中当媳妇，后来她殉情而死。难怪她满腔怨恨而走。因为她敏感，她又体弱，其实她生肺病，后来吐血。她是诗魂，自己觉得可能活不长，可能要夭折，所以她心理上常常有这种很敏感的感触，她的感触特别深。
所以啊，《红楼梦》很重要的一个主题，就是人的命运。
第五回大家都记得吧？游太虚幻境，《红楼梦》十二支曲，还有前面好多判词，都讲了金陵十二钗，还有那些丫鬟，她们的命运都已经写在上面了。都有点像希腊悲剧一开场那个 chorus，讲出这个人的命运了，唱出人的命运了。
命运很可怕，命运是无法扳转的。人的命运呢，也是预料不到的。我们才二十岁，再也想不到我们四十岁是什么样子，会遭遇什么；四十岁也想不到六十岁会遭遇什么。想不到的，命运在前面。
所以西方常常把命运之神想象成把眼睛蒙起来；他是盲目的，你看不见的，你不知道的。《红楼梦》讲的就是这些。那么多人的命运，其实在判词里边，在前面已经暗暗地唱出来了。在这里边，黛玉对她自己的命运最敏感。
共读《西厢》：宝黛之间的情意
好了，第二十三回，是“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黛玉啊、宝玉啊，他们在这一回里边。我一直讲，《红楼梦》是一本集大成的书。唐诗、宋词、元曲、明清的传奇戏曲、明清的小说。这个大传统下来，最后落在《红楼梦》身上，落在曹雪芹身上。
曹雪芹就是集我们中国文学、中国文化、中国哲学之大成的这么一个人。他等于把中国的大传统化进了这本书里边去。
所以戏曲在《红楼梦》里边也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它是以戏点题。
《红楼梦》那个乾隆时代，戏曲尤其是昆曲，还是很盛的时候。盛到乾隆自己有御班子，他的御班子最多的时候有上千人。可想而知，康熙、乾隆都喜欢戏曲。康熙六次游江南，曹家曾经四次接驾。你想想看当年那个排场，还得了？那一定有戏，那是皇帝要看戏的，一定常常有戏。
而且曹府自己里边也有戏。曹寅自己就写传奇本子，到今天还留下一个叫《续琵琶》，写蔡文姬的故事。所以曹家是有戏曲传统的。
元妃省亲，大家记得这一回吗？宝玉的姐姐是皇妃嘛，元妃省亲。你看，就是一个皇妃要省亲，都盖了个大观园。大观园是为了元妃元春省亲盖的，里边有许许多多亭台楼阁。还到苏州去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唱昆曲，芳官、龄官、藕官、豆官等等，生旦净末丑，一群女孩子来唱这个昆曲，来 entertain 元妃。所以那些女孩子都住在梨香院里边，常常在那里吹吹打打地练习。
这一回呢，就讲到戏曲，《西厢记》。
以前有一句话：“水浒诲盗，西厢诲淫”。
为什么说《西厢记》“诲淫”？因为讲崔莺莺跟张生在寺里边，两个人私下幽会。那个时候是非常不守规矩的。一个相国府的千金小姐，打破了礼教的牢笼，所以《西厢记》一度被视作禁书，一般大家不应该看这种东西。
宝玉呢，就悄悄弄了一本《西厢记》来。林黛玉问：你看什么东西？
宝玉大概说，我看的是《论语》《孟子》。黛玉说，啊？你骗我，你快拿来我看。宝玉说，妹妹，我不怕，就拿《西厢记》给她看。
林黛玉一看，也迷住了。
然后宝玉就拿《西厢记》里的一句话来逗她：“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这是《西厢记》里面张生、崔莺莺的词。
林黛玉大概心里边蛮高兴的，但是这个不行啊，马上装怒，说我要去告舅舅去。
宝玉当然吓坏了。林黛玉后来噗嗤笑了一下，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
两个人就是借着戏曲里的话，互相来调笑。
《牡丹亭》艳曲惊芳心
完了以后，黛玉就走到梨香院那边。走到梨香院，一听那些女孩子、小姑娘正在演戏。她本来觉得戏曲里面有什么好文章？有点不大瞧得起戏曲这些东西。
诶，她一听，怎么了？里边唱出来了。唱什么？《牡丹亭》。
所以这一回叫“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唱的是《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一听，哦，原来曲子里边也有好文章。
再听下去：“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黛玉听得心动神摇，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石头上，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为什么这几句话、这几句词，这么触动黛玉的心呢？黛玉她非常敏感。
我们中国诗词本来就有一个很大的传统，我们的抒情传统是伤春悲秋。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是什么？花。最脆弱的也是花。不管桃花、李花开得多么盛，没有一个能够挨过秋冬的。
这是谁唱的呢？杜丽娘，《牡丹亭》里面的杜丽娘。杜丽娘那时候才年方二八，十六岁。她跟春香两个人到了后花园去游园。从前明朝的时候，规矩很严，礼教很严，自己的后花园，女孩子也不能随便跑进去逛。
为什么啊？说不定墙上跳个书生进来，两个人就私定终身了。我们的戏里面不是常常有的吗？
她是悄悄去的。她爸爸杜太守到乡下劝农的时候，她跟春香两个人偷偷到后花园去。一看，满园春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杜丽娘一下子伤感起来。她才十六岁，十六岁就觉得已经芳华虚度。她希望有一个风神俊朗的书生跟她在一起。后来她做了一个春梦，《牡丹亭》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这个时候，林黛玉也跟杜丽娘一样，兴起了一种伤春悲秋的情绪。在我们整个文学传统里边，我想，崔莺莺、杜丽娘、林黛玉，是一个接着一个的。
其实在《红楼梦》里面，林黛玉最接近杜丽娘，都是为情而生、为情而死。当然杜丽娘后来是喜剧，她又活过来了。可是林黛玉最靠近她，跟她最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一种对情的执着、对情的追求，杜丽娘就是林黛玉的一个前身、一个范本。
所以她听了这几句话，特别有感触。而这个感触，也就遥指到下面——她后来写出的《葬花词》。
*本集内容选自趋势教育基金会赞助讲座，原标题「白先勇论《红楼梦》人物：林黛玉」，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xin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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