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刚收到《悦读》第44卷,还没有来得及细读,忽然传来褚钰泉猝归道山的噩耗,我为之震惊,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黯然神伤久之。

褚钰泉(1944年—2016年1月9日),1966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曾任《文汇读书周报》主编、《书城》执行编委、《悦读MOOK》主编。
方今各界有许多名人,有名至实归者,有名不副实者,更不用说,还有的是欺世盗名者。而老褚却是相反,他的名气远远够不上他实际的贡献和价值。
与他相识多年,由编者和作者的关系成为相熟的朋友。不在一个城市,来往并不密切,但是我每到上海,都少不了晤谈。从《文汇读书周报》到《悦读》,我对他办刊的理念、眼光、能力和水平都很钦佩,陈乐民在世时也有同感。
老褚离开《文汇读书周报》,我们感到惋惜,听说他遇到一些不愉快的挫折,离开了原来的系统。但是是金子总要发光,也许也是“塞翁失马”,不久他又办起《悦读》,办得风生水起,成为有口皆碑的一份好刊物,我们为之欣喜。但是这一切,我都没有给予特殊的关注,好像有了老褚,自然就会有一份好刊物。如今斯人遽逝,蓦然回首,才意识到他长年默默地耕耘的精神和贡献是多么不寻常,多么难能可贵。
编辑工作是为人作嫁,而作为一份杂志的主编,则需要有自己的主见。汪家明先生写褚钰泉的文章中概括他作为优秀的编辑的几句话:“立意高远、视野宽阔、待人诚恳、做事认真”,我深有同感。汪与褚交往时间长,工作关系多,了解的事迹也比较丰富,我的体验主要从《悦读》而来。这是老褚最后的心血结晶,也是他的精神寄托。

《悦读MOOK》是由禇钰泉主编、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原江西少年儿童出版社)于2006年9月起出版的图书系列。该系列以“杂志书”形式,每2-3个月出版一期。该系列内容最初涵盖政治、社科及文学艺术领域,后逐渐扩展至电影、戏剧、美术等更广泛的文化艺术范畴,旨在探讨如何使“阅读”成为“悦读”。
这份杂志自己定位是以历史为主,兼及其他。实际上内容涵盖面极广,经济、国际、文学、文化,古今中外都有。作为编者,自己不大写文章,但是在约稿取舍之间表现出知识渊博、慧眼独具,才有那样的判断力。可以说老褚办《悦读》充分利用了作为媒体人、出版人和读书人的丰富经验和资源,同时也集中体现了这几个方面的优良特质。
我从《悦读》中还看到老褚的胆识和智慧。他为人做事都很低调,从不张扬,这份杂志领域宽广、长短自如、兼容并包,可以说是在方今的言论环境中达到的最大公约数。但是在貌似多元、庞杂之中有一以贯之的理念,有的体现在简短的卷首语中,更多体现在选稿和排版中。
就以最后三卷为例,42卷第一篇是陈铁健写李新的文章(两位都是历史学者),43卷第一篇是“不能忘记顾准”, 44卷第一篇又是别人写陈铁健的文章,这些都有深意在焉。卷首语中专门提到刊登这篇文章的立意:
“……读者可以从中体察到一位勇于探究、敢于还历史本来面目的学者是如何艰辛和不易;没有对历史负责的精神,不敢于担当,怎能拨开迷雾见到云天!
人类的发展史告诉我们:任何失忆的民族都是没有希望的民族。忘掉自己的历史、对自己的历史充满误解,这于一个民族、国家是很可悲的。历史学家不能为读者讲述真实的历史,帮助他们了解自己的过去,这是最大的失职。改革开放以来,随着一些禁锢的破除,人们对一些历史事件和人物的认识,愈来愈接近历史的本真。读者不由惊呼:原来历史上的一些人物和事件,与我们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教科书上了解到的大相径庭。这是包括陈铁健先生在内的许许多多历史学者努力的成果,也是我们时代在进步的一个标记。
然而,这方面的任务还是很艰巨,对历史采取虚无主义态度的人,他们还会掩盖真相随意诠释,动辄给一些讲真话的文章和著作扣上帽子、贴上标签。其实这些人很愚蠢,历史的潮流滚滚向前,谁又能阻挡得住呢?”
这段话掷地有声,明白无误地表明了对历史的态度,以及对方今满天飞的“历史虚无主义”帽子针锋相对的回应。“任何失忆的民族都是没有希望的民族”,一针见血!
第44卷还有不少有分量的文章,如关于“乌托邦”、“东欧剧变是如何发生的”、“话皇帝”,等等,还有关于“西路军”的与传统说法迥异的情节。这些,在媒体人“自律”日严的今天,愈见其光芒和锋芒。这样鲜明的观点、犀利的文字好像与老褚平时朴实平和、语不惊人的形象不相称。他自己也没有发表过长篇大论的文章或讲话。一切都体现在刊物之中。桃李无言,下自成蹊。所以在汪文对老褚作为优秀编辑的几点概括之外,我还要加上:坚韧不拔的追求、过人的勇气、担当和智慧。
我无意对《悦读》详细评点,白纸黑字俱在,读者当有公论。它的茁壮成长、存续至今,说明在同样逼仄的空间,外加风霜雨雪之中,还是可以开出壮丽的花朵,缺的是有智慧而又有献身精神的园丁。
我常说,对治国而言,必须提倡法治,但是一个个具体的小单位,往往靠的是“人治”,一个关键人物的离去或置换,足以影响整个事业的方向,或存亡。《悦读》几乎是老褚一个人主持的杂志,其得以面世,还在于“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提供了一个平台,而这又有赖于张秋林社长之力。前些时听说张社长面临退休,老褚就要准备再找另一家可以接纳《悦读》的出版社了。不意就在这节骨眼上,他自己抛下这些烦恼走了。时耶?命耶?
书至此,想到一件小事:《悦读》创办以后,刊登过我的稿件,而出了几卷之后,一直没有登过陈乐民的文章。老褚也想向陈约稿,而他表达的方式却与众不同,他没有直接说,希望陈先生给我们写点东西,而是说:“《悦读》至今还没有发过陈先生的稿子,是我的组稿无能”。
这样的委婉,这样的谦恭,是继承了老一辈读书人的礼数和教养,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当然陈乐民是很乐意给《悦读》供稿的,可惜不久病情恶化,终至不起。不过,乐民去世后,老褚还是从我处拿到了乐民致湖南朱尚同老先生的长信,其中谈对马克思学说和“马克思主义”的看法,是从未见于他发表过的文章的,连同原信手迹刊于《悦读》第30卷,算是了却一桩双方的心愿。
大凡失去了的才觉得宝贵,老褚永远离我们而去了,才更加深切地体会到这样的“人才难得”。而今再无褚钰泉,人亡政息,《悦读》第44卷真的将成为天鹅的绝唱?惜哉!痛哉!呜呼哀哉!
*2016年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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