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红楼梦》里边的一个高潮——《葬花吟》。
所以有人说，林黛玉是不是太敏感了？一下子听几句戏词，就落泪了。不光如此，她也想到了花的命运跟她自己的命运：繁华易尽，青春不再，很容易就过去。“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很快也会过去。这呢，也就是《葬花吟》里边的主题。
《红楼梦》很借重于诗词曲，借重于文言，很多地方都以它来点题，所以这本书用得很好。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突然间又来这么一首诗，就会很突兀。其他小说也常常用诗，但没有《红楼梦》这样，诗那么点题。它是个有机体，organic，是整个小说有机的一部分，这个很重要。
我说嘛，黛玉很敏感。她的命运像什么？像花一样。《葬花吟》就是以花比人，是她的一首自挽诗，也是黛玉对那些花魂、鸟魂的一首大悲咒。
大家都知道，七十年代我们有一位很有名的作曲家许常惠先生。许常惠先生从法国回来以后，为《葬花吟》谱过曲。他利用佛教诵经的那种旋律，非常有效。我先给你们听听：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他抓到了《葬花吟》的精髓。《葬花吟》就是一首自挽诗，把花的命运跟她自己的命运合二为一。林黛玉在这里以一己之痛，道出世人之悲。
最美的东西是花，最脆弱的也是花。繁华易尽，“彩云易散，琉璃脆”，美的东西一下子就过去了。黛玉自己也知道可能命不长，就像这个花一样，挨不过秋冬。
你看：“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她是仙子下凡呢，别忘了，她是绛珠仙草。她降落到这个红尘里边来，当然是格格不入的。红尘都是污染的嘛。所以后来她死的时候，等于被贾府的人瞒着、糊弄了。她跟紫鹃讲，我的身体是干净的，好歹叫他们把我送回去。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这是她自己的个性。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首诗用的是古时候歌行的形式。我觉得到了乾隆以后，有了这首诗以后，中国诗词在歌行方面，可能很难再达到这样的高峰。所以曹雪芹的诗才也是极高的。
这个也不是无缘无故来的。他的祖父曹寅是什么人呢？曹寅主持刊刻过《全唐诗》，是康熙交给他办的。你想想，他家里面有多少藏书？曹雪芹小的时候，在启蒙的时候，不知道看了多少诗。他的诗的造诣是很深的。
如果他写这么一首东西，诗写得不行，那这个人物就完了。
你看《葬花吟》里面：“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你看“花魂”“鸟魂”，其实这等于是一曲大悲咒，在哀悼这些花的命运，也在哀悼她自己的命运。
刚刚由于听了《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给了她启发，所以才有了《葬花吟》。《葬花吟》也充分展示了林黛玉的诗才、林黛玉的个性，以及林黛玉对自己命运的一种觉悟。
潇湘妃子：眼泪、斑竹与林黛玉
别忘了，林黛玉住什么地方？潇湘馆。为什么住潇湘馆？因为那里有好多竹子。什么竹子？斑竹。
这里有个神话，“潇湘妃子”的来由大家都知道。舜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后来舜死在南方，娥皇、女英去寻他，知道他去世以后，两个人哭得不得了，眼泪滴在竹子上面，所以形成了斑竹。
这个很要紧。潇湘妃子就是林黛玉。哭，最后哭出血来。那眼泪滴在竹子上面，斑斑点点，所以叫斑竹。这个神话蛮美的。
她住的是潇湘馆。大观园里面那些女孩子作诗，每个人都取一个诗名、一个笔名。贾宝玉嘛，“怡红公子”；林黛玉嘛，“潇湘妃子”。很合适，后面又有这个神话。
《红楼梦》就是这样，各种直接的、间接的东西，都来点这个人物。她是绛珠仙草，她又是潇湘妃子。所以这个人物就很丰富，因为她有好多层。
当然，她也有完全写实的一层。她是一个苏州姑娘，进了贾府，是贾府的外孙女，受到贾母宠爱。这是写实层面。可是她的背后，一层一层，还有很多另外的含义在里头。所以这个人物就丰富，这个人物就大。
而且林黛玉最重要的一层，就是她的诗才。
魁夺菊花诗：林黛玉的孤标傲世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秋天来了，大观园里面菊花开了。
史湘云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她是史太君家里的人，也是个侯门千金。这个人很豁达、很天真，也有诗才。她就想请客。可是她父母早亡，自己跟着叔婶过日子。薛宝钗就说，你讲是讲要请客，可是钱向谁要啊？你也不好意思再去向你叔叔要吧？
薛宝钗非常懂事。薛家有钱，宝钗就帮她张罗，还送了很多螃蟹，大概是大闸蟹吧，肥得不得了，送了好多来，我来替你安排。史湘云当然感激得不得了。薛宝钗有一套，大家都喜欢她，都服她。然后他们就吃螃蟹、作诗。
《红楼梦》有几个很重要的主题，其中一个就是贾府的兴衰。贾府的兴衰也牵连着大观园的兴衰。一兴一衰，一起一落，人生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循环。
这个时候是贾府极盛的时候。这个时候的秋天不一样。到后来贾府衰落的时候，秋天就很萧瑟了。这个时候秋天是满园菊花，是很盛的时候，他们作诗。
你想想，在写实方面，曹雪芹写得非常细，非常实在。十八世纪乾隆盛世贵族之家的生活形态，lifestyle，是不得了的。
春夏秋冬都有他们的享乐，几百人的这么一个大家族住在一起。当然这个架子要撑起来，其实下面已经慢慢、慢慢空掉了。后来一摔下来，就是“呼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整个家族没落、崩溃。
所以一盛一衰，他都写。
有很多人说，曹雪芹写这些贵族生活，是为了批判封建贵族阶级的腐败。我看不是。我看曹雪芹自己过过好日子。他写这些好日子，写得兴致勃勃。怎么喝酒，怎么吃螃蟹，怎么作诗，他写得乐得很。因为他写得兴致勃勃，所以我们看得也兴致勃勃。
他们作诗，拟了很多题目出来，什么《问菊》啊、《访菊》啊，都是以菊花为主题。
薛宝钗的诗才也很高，她跟林黛玉常常不相上下。
可是薛宝钗是一个儒家理想的女性。作诗对她来说，是闺秀的一种修养而已；不像林黛玉，她是诗魂。
前面咏白海棠的时候，薛宝钗得了第一，是李纨她们几个人评的。那个时候还是儒家在先，再怎么说，还是儒家在先。
后来她们抽花签，薛宝钗一抽，是牡丹花，花中之王；林黛玉抽的是芙蓉花，“风露清愁”。所以在那个系统里面，薛宝钗还是儒家社会的理想。可是林黛玉不一样。她是佛道的诗魂。
刚刚《葬花吟》已经表露了林黛玉对自己命运的感觉；这一首《问菊》，又把林黛玉的个性写出来了。你看看：“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莫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孤标傲世偕谁隐”。菊花为什么到秋天才开？因为它是傲霜枝。林黛玉就是一枝傲霜枝。“孤标傲世”讲的就是她自己。
“一样花开为底迟？”为什么你偏偏开得最迟？因为她不屑跟其他的花一起开。
所以孤标傲世的人，一定也是寂寞的人。
林黛玉自负，她才貌双全，有才、有貌，有她自己的孤高。所以我们的林姑娘有点难缠，不是那么好相处，因为她自视甚高。这些东西，都在她的诗里面一点一点显出来。
*本集内容选自趋势教育基金会赞助讲座，原标题「白先勇论《红楼梦》人物：林黛玉」，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xin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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