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核心是老师。而师资的建立又与赵校长的办学思想和奠定的基础分不开。这一优势在赵校长身后,虽经国难,基本得以维持下来。那时中学各门课的教师都经过严格挑选,学识丰富,许多老师循循善诱和敬业精神使我终身受益。
在我已经模糊的记忆中略举以下几位:
张慎仪,数学老师,南开大学数学系毕业。我上初中一时就遇上她,她讲得那样清楚而有吸引力,奠定我对数学浓厚兴趣的基础。到高二、高三又是她教,主要是高等代数和解析几何。抗战胜利之后,学校要求数学用英文讲课,她似无难色,我们的高等代数就是用《范氏大代数》的英文本,结果她等于同时还教了数学英语。
李希侯,教初中三的三角和立体几何,非常风趣,把许多定律、公式都编成了顺口溜,使这门令人望而生畏的课变成了很“好玩”的课。同学们私下称呼他时略去中间那个字,就叫他“李猴儿”。在40年代末物价飞涨中,他家人口多,生活拮据,穿得比较邋遢。在课堂上间或也发发牢骚,说他肚里除了数学公式外,连窝头也填不满,等等。但是教学照样认真,照样妙语如珠。
刘美珠,教生理卫生和生物,同时也曾是我们的班主任。她与张慎仪老师特别要好,两人都是单身,可能就是现在所说的“闺蜜”,同出同进,经常在办公室煮些东西吃。刘老师不知为什么也特别喜欢我,在她的鼓励下我的生理卫生课成绩也就特别好,在小考中常常考一百分。
有一次考试有一道题是人体的骨骼数目。我就在自己身上一一数来,但是忘了膝盖骨,所以写在卷子上的数字有误。刘老师在旁边看着,悄悄走过来在桌底下捏了我的膝盖一下,我恍然大悟,连忙改正。严格说来,作为监考老师,她这样做形同作弊。说明她确实对我有偏心。她真希望我全学期的分数保持满分。
但是到后来,我开始不那么老实守规矩了,竟然发生与同学打垒球打到了房顶,帮着搬梯子上房之事,受到训育主任训诫,品行扣分,而且还告到班主任那里,要她严加管束。刘老师对我十分失望,专门请我母亲去谈了一通。不过还不是“告状”性质,看得出她还真爱惜我。我当时的感觉既抱怨那位训育主任小题大做,又在这么喜欢我的老师面前感到惭愧。现在回顾起来,这样对学生有感情的老师真是难得。实际上,生物从来不是我所长,只有在这位老师的班上才成为了“好学生”。
李继福,教高中二年国文,还有中国文学史。她教课极为投入,读诗读到兴起时就吟唱起来。她是河北人,我留下的印象是河北调的《古诗十九首》: “行行重行行,与君新别离……”,和我有的诗会用湖州调背一样,《古诗十九首》是以河北调留在记忆中的(和湖州调完全不一样)。
还记得她朗读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黄藤酒……”,那手的姿势还留在我脑海中。有一次李老师病了,我和同学去她家里探望。她也是单身一人,真的是陋室一间,四壁萧然,令人鼻酸。她付不起医药费,就不看医生,自己挺过去,略好些就来上课,还是依然精神抖擞地投入。
刘祝生,初三的物理老师。那一年我物理比较好,得益于他讲得清楚。每次提到物体坠落的加速度秒平方米都说“秒秒米”,他不知什么地方的口音,这三个字都读平声。我们就干脆给他起绰号叫“喵喵咪”。他也知道,并不以为忤。
还有一位女生部的训育主任,专管女生的品行,就是向班主任告我们状的那位。她姓张,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天津著名作曲家张肖虎的姐姐(张肖虎先生也曾在耀华教过音乐,不过是在我入学之前,后来成为我的音乐生活中的重要师长)。她十分严厉,与张肖虎的和善成对比。她的本名我没有印象,在同学中以“张老虎”称。
那时学校对女生服装要求比较保守。夏天的短袖旗袍袖子至少要盖过上臂一半,多热的天气也必须穿袜子,不得光脚。后来时兴旗袍短袖及肩,高班的女同学有的赶时髦,袖子短了点,就被她叫去训话,说:一个大姑娘,抛胳臂露腿的,多难看!
我们学校还不算最保守的。天津有一家比较有名的天主教女校“圣功”,校服是白衬衫、黑裙子,白袜子,夏天的衬衫也完全长袖,裙子必须盖住袜子。这种风气持续到抗战胜利后。到后来,好莱坞电影大举进来,特别是歌舞片,“大腿舞”,见所未见。社会风气受到很大冲击。不过与现在许多电影里表现的那个时代还是不一样,例如良家妇女的旗袍开衩绝不会高过膝。
其余许多老师难以尽述。这里还要提一下那位教日语的日本老太太。她是什么来历,我们一概不知,估计大约是日本驻华人员的家属。她穿中式旗袍,长年是黑色的,梳一个中国式的头髻,走在大街上与一般中国老太太没有什么两样。她态度很温雅,进课堂就带着我们读课文。我们都不好好学,进度极慢,她也从不生气,以极大的耐心一遍遍重复。
她是否懂中国话,我们不知道,就权当她不懂,常常肆无忌惮地当着她骂日本人,对她也不像对其他老师那样尊重。这一切她似乎都不以为意。最后考试她都让我们及格。有的同学家长怕她会告状,给我们招祸。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后来回顾此事,我无法知道这位日本妇女内心究竟怎么想,这样的表现在随日本侵略者来华的眷属中是否普遍?
在抗战以前,高水平的教师可以说是校长高薪聘来的。可能耀华的教师薪金比一般学校高些。但是抗战爆发后,教师生活每况愈下,到内战后期物价飞涨时,那微薄的薪金简直难以糊口。有的老师兼做一些家教,略补家用。
高三那一年,我母亲就请物理课赵老师来我家补习,我们班几个同学一起来听。他有妻小,生活负担比较重。但是决没有学生或家长向老师请客送礼之事,也不允许。我当时一切视为当然,现在想来,这是多么可贵的精神!那时没有评模范之说,以今日的标准视之,大部分老师都够得上模范教师。
在这样的春风化雨之中,做人之道和学识的长进都来得自然而然。
在我记忆中除了高中三年级准备考大学比较紧张外,从来没有感觉到家庭作业的负担,也从未因考试而开过夜车。记得有一年,就在“大考”(期末考试)前夕,正好家里有黄宗英主演话剧“甜姐儿”的票,母亲要我自己决定去不去,我绝不放过这个机会,并不认为与第二天考试有什么关系。那年听说黄宗英十七岁,在剧中演一个“巧克力大王”的女儿,穿着马靴、马裤,简直“帅”极了,这是我对她最初的印象。
高三的紧张也多半在自己,学校并未加班加点,或进行“模拟考试”之类。高考的成绩耀华在天津名列前矛是不成问题的。1946年原西南联大三校第一次恢复全国招生,金榜题名都登在报上,清华在天津录取的三名女生都是耀华应届毕业生,就是我上一班的学长,而且都是理工科,这是整体教学质量的结果,没有刻意追求“升学率”。那时听家长们议论学校好坏,首先是讲师资、校风如何,很少听到“升学率”之说。
 
*2019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浮游天地话沧桑——资中筠九十自述》;电子版由看理想「资中筠数字图书馆」独家发布。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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