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The Difficult Negotiations over the Sino-Soviet Treaty After the PRC's Founding

“中苏同盟条约”的签订过程和结果，因为“中苏同盟条约”这个事件对中国来讲是建国以来第一次重大的外交活动，而且对中国后来发展道路影响也非常大，因为它是以一个条约的方式把中苏，上节课我们讲到的这种“同盟关系”以法律的形式给固定下来了。

但是关于这段历史，过去的很多说法都是不正确的，最近十年以来因为很多俄国档案的解密，再加上还有很多中国档案的公布，所以关于《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订的过程、它的结果究竟怎么看？现在是比较地清楚了。

首先一个问题就是毛泽东去莫斯科干什么？这个以前人们都不大清楚，为什么呢？因为以前都没有档案，因为五十年代毛泽东讲了很多话，关于他那次去莫斯科怎么受到斯大林的冷遇，多么的痛苦、多么的不高兴，所以给人们造成一个印象，似乎毛泽东去那两个多月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他受了很大的罪，而且签订了一个大家都很不满意的条约，其实情况不是这样。

在档案没有出现之前有些回忆录也对人们理解这个问题有一些误导，比如，师哲有个回忆录，他讲，他说：“为什么毛泽东和斯大林开始发生了冲突呢？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斯大林他不知道毛泽东到莫斯科来干什么”。

因为毛泽东跟斯大林讲的第一句话就是，斯大林问他说：“你这次来莫斯科要干什么？”他说，“我想找到一个又好吃又好看的东西”。斯大林就没听懂，什么叫“又好吃又好看的东西”？于是，他们就发生了很多误会。

其实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其实斯大林完全知道毛泽东来干什么，为什么呢？因为我至少发现了有三封电报，毛泽东告诉斯大林说：“我去莫斯科主要就是要商谈‘中苏同盟条约’”。

上节课我们讲到刘少奇去，刘少奇去的时候他7月4号给斯大林和联共（布）中央写了一个报告，那个报告里头讲到中国对外政策的时候，其中有一条就讲的是新中国跟苏联同盟条约怎么处理，因为原来那个条约是国民党政府签的，现在政府换成共产党了，那么是不是还要延续那个旧的条约呢？还是推翻这个条约重签一个条约呢？

中共中央提了三条意见，第一，就是废除这个旧条约重新签一个新的；第二，不废除这个旧条约，但是，发表一个声明，说以后再处理；第三，维持现状。

斯大林就在刘少奇那个报告上批了个字，“这件事等毛泽东来了再谈”，所以，斯大林他是知道毛泽东要来、要谈什么的。

等到10月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1月毛泽东就筹备去莫斯科，先后发了三封电报，第一封电报就告诉他，“我要去就是想跟你商谈中苏同盟条约的问题”，斯大林没有理他们；第二次他通过周恩来又发了个电报，斯大林还是没有回信；第三次他换了个主意，他说，“如果你要想签订一个新条约，我和周恩来我们俩一块去，如果你要不想签订呢，我就一个人去”，斯大林还是没有答复他。

那最后没办法了，他只好就一个人去了。毛泽东去莫斯科表面的理由是给斯大林祝寿，因为那一年斯大林正好70大寿，所以他带了很多的礼品，主要是山东的萝卜白菜，拉了一大车，当然也带了一些工艺品什么的，就去给祝寿。

在莫斯科整个祝寿活动期间，斯大林对毛泽东是非常的尊重，地位也给他摆得非常高，在所有领导人参加的活动当中，你看那个照片可以看出来，斯大林旁边就是毛泽东，其他的所有外国领导人都在后排，还有政治局委员都在前头，礼遇非常高，但是不谈实质问题。

 

他们俩见面的第一次会谈就是12月16号，就谈崩了，毛泽东先跟斯大林讲了一番，说，“希望斯大林同志对未来国际局势的走向做一个判断，就是你看会不会发生战争？”

斯大林讲说，“不会，五年之后十年之内，你要不打，我不打，金日成不打，没有战争”，为什么呢？毛泽东说，“因为我们中国要搞经济建设”。

这第一轮谈话第一段就过去了，第二段毛泽东一下就点到实质问题，说：“我来之前中共中央开了一个会，我们认为，1945年这个‘中苏同盟条约’必须废除，我们应该签订一个新的条约，因为我们是新的政府”，话没说完，斯大林打住，说，“你来之前苏共中央也开了一个会，我们认为这个条约必须维持”，为什么？他说，“因为整个‘雅尔塔体系’它包含了有很多条约，如果你中苏条约废除了，那么涉及到日本的问题怎么办？”

上节课我也讲到了，他为什么同意公布那个“雅尔塔体系”？很大程度上是考虑到千岛群岛的问题和南撒哈拉岛的问题，这样，苏联它就失去了占领这些岛屿的合法性，包括还有英国问题等等，讲了很多，所以他说“这个条约不能废除”。

然后俩人就开始打太极拳了，说来说去，转来转去，最后，毛泽东想了想，最后还得说这事，到底怎么办啊？得拿个主意啊，后来他说：“斯大林同志，您看要不要周恩来同志来一趟？”斯大林脑子一转，又来了这主意，他说，“你让周恩来有什么事？我不知道，反正我找他没事”。

这样又把毛泽东给憋回去了，所以他非常不高兴，这是16号。回去以后毛泽东就给刘少奇打了个电报，他讲说：“斯大林态度非常强硬，看来新的条约是很难跟他签订，希望在京的政治局委员讨论一下到底怎么办”。

那么过了两天，刘少奇给毛泽东回了个电报，那意思就是讲，“既然斯大林态度这么强硬，我们跟他再争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周恩来同志也就不要去了，你待几天祝寿完了你就回来算了”。但毛泽东这个人的性格非常强硬，他是不大会认输的，所以他采取了一种办法——泡病号，说，“我病了”。

因为原来毛泽东去了以后，他安排了很多行程，参观地铁、什么集体农庄、什么看看苏联电影，一概不参加了。这样子，到22号的时候，斯大林又通知他说，“还有一次会谈”。

这一次本来毛泽东是寄予很大的希望，从他给刘少奇的电报可以看出来，他说：“斯大林终于同意和我谈了”，他以为斯大林就要跟他谈中苏同盟条约的问题，他说，“估计这次就会有结果了”，结果，24号那次会谈斯大林一句话都没提，根本不提中苏同盟，一会朝鲜问题，一会越南了什么，扯来扯去。

所以24号回来以后，毛泽东是非常失望，就那一次。他后来说了很多话，其实都是从24号那次以后，他说：“我在莫斯科一天到晚待着没事干，就三件事：吃饭、睡觉、拉屎”。

这样子折腾了大概有一个星期，到了12月底的时候，在新闻媒体上特别是西方英国的报纸上就传开了，说“毛泽东被软禁了，他一个大国领袖到一个国家去，一个多星期没有任何消息，他也不出面”，苏联人很着急，说：“您就出来露个面吧”，“不，我有病，头痛”。

弄得斯大林毫无办法，说：“你不能这样子啊”。苏联他们内部也在讨论这个问题，米高扬的意见就是还是应该（商谈），不能让毛泽东这样下不来台，他刚开国一个领袖来了，结果什么收获也没有就这样回国，他是很没面子。

毛泽东为什么他要坚持这样一种做法？因为来莫斯科之前，其实很多人，特别是当时中国的一些社会名流、一些民主党派都不让他来，说：“你不要去莫斯科，历代中国皇帝开朝的时候都是人家来朝贡咱们，哪有咱们出去的，没这个道理嘛！再一说，苏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东北的问题了、外蒙的问题了，过去跟沙皇还有领土纠纷等等，从中国人的民族心理来讲，不大接受俄国人，所以希望共产党不要去，特别是毛主席不要去。

但毛主席去了，去了他是一定要拿回一样东西来给国人看的，所以别人，其他政治局委员可以，说：“不行就算了，就回来”，但是毛主席做不到。

他就在那不走了，斯大林就顶不住了，“那怎么也得想个办法，你怎么也得露个面吧”，他们就达成一个协议，最后，毛泽东是要发表一个跟塔斯社记者的谈话，这样不就算露面了嘛。

这个谈话里头就有名堂了，到今天我们还没有找到这个谈话的文本，就是这个谈话究竟是谁起草的，因为毛泽东后来他五十年代说过一句话，说：“这个草稿是斯大林起草的”，让他照着念。

但我看这个文本不像是斯大林起草的，你看，它是这么说的，记者问：“毛先生，您到莫斯科干什么来了？”“我要讨论涉及到中苏两国关系利益的一切重大问题，包括中苏条约在内”。

这可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下说毛泽东来的目的，因为原来都不知道，认为他来就是祝寿，祝寿完了大家都走了，“你怎么不走啊？”是吧？他把这个事给透出来了。

第二句话更厉害，说：“那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莫斯科啊？人家祝完寿都走了”，他说，“那我就看谈判的结果怎么样了”。

言外之意，你不签我就不走了。这个弄得斯大林第二天就派莫洛托夫到毛泽东的住所，说：“你别着急，斯大林同意签订一个新的条约”，这么说毛泽东当天晚上特别高兴，说，“明天那我就去参观、什么看电影”，他病也好了。

马上打电报给周恩来，说：“你几月几号（来），现在斯大林已经同意了，你筹备五天，然后坐火车坐十天，什么什么几号到，咱们开始谈”。

周恩来那边就开始准备行装，他（毛）就去冬宫、去圣彼得堡玩去了。

但是这里有个问题，中国人不大懂外交，你要重新开一个谈判条约得有条款，谈什么啊？签什么条约啊？毛主席是不大管这些事，他管大的原则，反正签个新条约就行了，周恩来的事，他不管了。

但斯大林很有心计，1月5号苏联就成立了一个条约起草委员会，加班加点地工作，现在看的他们起草的那个文本一大摞，大大小小有13个文件，包括条约和一些涉及到长春路的问题、旅顺港的问题、大连港的问题、苏联专家的问题、贷款的问题、商贸的问题等等一系列的协定，苏联都在起草。

这里边就有一个比较大的问题了，就是“中苏同盟条约”到底谁起草的？过去中国的史书都说是中国人起草的，说是“苏联没怎么改签了个字就算通过了”，你看外交部写《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史》是这样写的，文献研究室后来出的那套《毛泽东传》，大概也是这么个意思。

这里要分清楚1945年的条约跟1950年的条约有什么区别呢？就是1945年的条约就是一个条约，它这一个条约里头附件是关于旅顺、大连、长春的协议，它是一个完整的文件，但是，1950年的条约我们一般讲同盟条约是（所有的）都算在里头了，但实际上真要讲条约，其实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政治文件，后来是关于旅顺港、大连和长春路另外搞了一个协定。当然，其他还有很多协定，补充协定、什么贷款等等，所以它是两个文件。

人们说的“这个条约是中国起草的”指的就是这个正式的条约文本，但是，我查看的结果不是这样，完全不是这样，正好相反，是苏联人起草的，中国没怎么改就同意了，这个关键是看什么呢？

将来你们搞历史都有一个问题，你要鉴别这个档案，你得看什么问题，你像这个问题，鉴别这种条约，你得看这文本是谁起草的，我们现在看到的1月6号苏联就拿出第一稿文本了，那个时候周恩来还在北京正打行李呢，而且在周恩来到莫斯科之前，苏联前前后后改了七稿。

过去说这名称都是周恩来改的，它叫“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互助”俩字是周恩来加的，我不知道这传闻从哪传出来的，反正咱们史书上这么写，在第三稿上这个名字就定下来了，那个时候应该是7号、8号，周恩来还在火车上，这文稿就有了。

因为“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本身它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只是说两国结成政治同盟，受到第三国侵略的时候或者受到战争威胁的时候要全力帮助。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这个本身本来没有什么。所以，苏联起草完了，中国一看，也没什么。我看了看那个修改，就是本来是两段，它给合并成一段了，后边把这俩字调一个顺序，完了，就交给苏联了。

苏联再回一个稿的时候，说：“既然你们没有什么改动，就这样了”。 到后来你看周恩来跟米高扬谈话记录还专门有这么一段讲说，“中方对这个条约没有什么修改意见，那么就按这个签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