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How Did the Origins of the Cold War Differ in Europe and Asia?

我觉得这里面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斯大林的思路有问题，但凡你想到，苏联的经济体制要改革，他一定会把它作为一个机会，而不是作为一个陷阱。你可以谈嘛。反正咱们再继续查找材料，我总的感觉就是他不敢，是因为他不懂。

再一个就是斯大林他根本没想过苏联这个体制要变。一旦他想到这一点，就会豁然开朗。这个对苏联就是个机会。世界银行，跟着后面那个世界贸易组织，都是机会。

实际上你从历史上看，中国加入这些组织也没有多难，当然也经历了很长时间。但是这一点至少是说明，它这个国际金融组织也好，它是有一个过渡期的，允许你慢慢地调整。所以其实这本来对苏联来说是个几乎，但苏联没有把握住。

所以我觉得“马歇尔计划”，苏联之所以那么快下决心，跟西方决裂，是跟对布雷顿森林体系问题的考虑直接联系在一起的。那个时候它已经一步一步走到这，就是“你给我再好的条件，我也不敢去啊”。

还是担心“我的这个体制一旦进去就被腐蚀了，就被破坏了”，不自信。其实那对苏联来说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这是从苏联方面来讲的。

从美国方面来看，我看了美国档案以后，一直在想美国他们讨论这个“马歇尔计划”，到底包不包括苏联？所以他们开会说“最好是不包括”。当然本来美国也确实没想给苏联。我现在在写的那个贷款谈判，从1943年就开始谈，一直谈到1947年，影都没有。100亿到60亿，60亿到10亿，最后1亿也没有。

所以美国人从心里讲，是不愿意给的，就贷款这个事，美国人也想当个外交工具说“可以给，但是还有其他条件，你满足我就给你，比如你对波兰，政策变一变”。

这就有问题了，这是美国人的责任，对吧？你经济谈判归经济，你弄好多政治条件。但是这个呢，确实也反映了美国的一个内心想法，它主要是援助西欧的。但是有一条，我看他们讨论的时候，这话不能从美国人嘴里说出来。“我不想给你们，但是我还不能说”。

这一点吧，我觉得美国人它还是比较顾忌这个声誉。因为如果我要是收了苏联，那就是在分裂欧洲嘛。所以他说：“这个咱们不讲”。但是它确实提出了很多条件，是苏联难以接受的。果然，斯大林就上当了。

所以我觉得斯大林在“马歇尔计划”的问题上，一个最大的失误，就是主动提出来切割。要是我是斯大林，“我就不说我不参加，你怎么着啊？咱们就慢慢谈呗”。

我就感到非常奇怪，斯大林他没这个智力吗？所以我为什么后来放弃这个题目，我本来是想先做这个，然后就去做布雷顿森林体系，我觉得一定是前面有问题。果然，就是苏联到这一步能这么快下决心啊，是从1943年开始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你看，贷款谈判，谈不通，什么布雷顿森林不敢进，都是苏联越来越觉得在经济上靠不住，“不可能得到我想得的东西，那如果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还跟他标一块，那不是很危险吗？反而会让它渗透进来，搞不好再把波兰拉走，再把捷克拉走”。

因为那个时候美国人正在跟捷克和波兰谈贷款问题。说，“我可以不给他（苏联），但我可以给你们俩”。这苏联当然是有情报的。所以他就这么快地下决心。但是这个决心一下，千错万错。不该下的，这一下，正中美国人的下怀。所以他们很快宣布不参加以后，那人家西欧很快就搞起来了，欧洲也就分裂了。

因为我看西方很多人说，斯大林最后下决心是因为德国问题。但是我看斯大林和马歇尔的谈话记录，他并没有放弃希望。苏联人就是这样，我先派一个红脸跟你谈，就是莫洛托夫，谈、谈、谈，把你那个信心谈没了，把你的耐心谈没了，再出来忽悠说继续谈。但是没想到他这一回去，“马歇尔计划”出来了。

所以我想，反而是“马歇尔计划”这个事影响了对德国问题的处理。因为苏联对“马歇尔计划”的这个决定是非常大的决定，就整个跟西方切割了。紧跟着就成立了这个“共产党情报局”，就在政治上宣布两个阵营。接着经济上又搞什么“莫洛托夫计划”、什么经互会，等等。所以这就成为一个转折点。

应该到这个时候呢，我们讲什么叫“冷战爆发”？冷战爆发，应该具备两个条件，一个是有这个声明，有这个意愿。美国的意愿呢，就表现在杜鲁门主义，经济政策的行为，就表现在“马歇尔计划”。苏联方面的宣示，就是“共产党情报局”的成立。而且这个时候苏联人就形成了一个他自己的冷战策略。

后来，德国问题我觉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问题。它在冷战起源里头一直是一个因素，因为赔偿问题、占领问题、经济统一问题，一直是双方在纠葛的。但是它是一个比较特殊的问题，它会影响到其他问题，但是完全把它们搅和在一起，其实说不大通。所以很多人把“柏林危机”看作是苏联冷战政策的一个标志，我是不大赞同的。

因为在我看来，苏联确定的冷战策略是“外线防御，内线进攻”。所谓“外线防御”，就是它不主动出击，不主动对西方阵营挑战。柏林危机不是苏联想挑战西方。其实斯大林还是那个外交思路，“我吓唬你一下，你撤出柏林就完了，咱们就干净，咱们就彻底切割了，你别在我这肉中扎一刺，你说这多难受”。而且他觉得美国也没必要在这儿待着，巴掌大的地，惹来很多麻烦。

他没想到这种结果，所以他才会采取这么大的动作。“柏林危机”并不表明苏联要整体性地向西方挑战，但是引起的后果却是很严重。北约怎么成立的？美国为什么要把军队调到欧洲来？都跟这个有关系。

所以整体来看，苏联的政策呢，其实是“外线防御”，外线防御的典型的例子就是希腊问题。“你要进攻，那希腊是最好的一个战场了，对不对？又在欧洲，又是跟英国面对面，那你不支持希腊？远东支持中国内战，不挺好的嘛”。但是你看看日丹诺夫的宣言，中国革命、希腊革命就两行字，一带而过。而且不让希腊共产党参加共产党情报局的会议。没有希腊共产党吧，阿尔巴尼亚共产党也没有吧。“这都惹事生非的人，你要他干嘛？”从他其他的行为也看不出来。

“内线进攻”，指的是它要把自己的阵脚先稳住。因为“共产国际”解散多年，共产党失去了这种组织联系。而你现在要成立新的阵营了，你内部不先得组织好。“何况你们法国、意大利共产党越来越自以为是，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事先也不通知我”。所以你去看第一次共产党情报局会议的内容，你就大概知道苏联人在想什么。也正是因为这个，“苏南冲突”才爆发了。

所以冷战形成以后，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先分裂了。为什么会这样？他要统一嘛，要统一指挥。你不服从指挥，要你何用。这个是他的主旨。所以我对冷战起源这个史实的梳理，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思路。

然后我们需要回答几个问题。一个就是意识形态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在我看来，意识形态它有理想、目标、工具等功能，其实主要是工具。斯大林没有想在苏联建立什么共产主义，也没有想在势力范围内搞共产主义，他的主要目标是苏联的安全利益和经济发展。能够保证这个，其他都是可以作为条件来谈的，都是可以作为筹码进行交换的。

意识形态也是这样，所以为什么他在东欧搞的都是联合政府，多党制。你说他是追求的这个目标吗？不是，他跟美国开冷战，也不是因为美国不让他搞社会主义，美国也一样。

咱们讲了这么多事情，你看看真正的那个出发点不是意识形态。意识形态就是一个对内动员群众、对外寻求合法性的一个工具。莱弗勒说的那个“人心之争”，更大程度上是意识形态的工具性在起作用。

那种理想和追求啊，在革命党人最初的那个时候是有的，不能说完全没有。底下小年轻，可能还有想为共产主义奋斗一辈子的，斯大林绝对不会，苏联共产党也不会。但是它动员你的时候，是要让你相信，“你为什么跟着我走，因为我指的这条道路是人类最伟大的、最幸福的、最美好的道路”，合法性嘛，这是我对苏联意识形态的一个看法。

另外呢，如果要谈起到底谁在冷战问题上先迈出第一步？从政策转变的角度看，毫无疑问是美国。但是斯大林的很多做法是助长了美国对苏联的疑虑、怀疑，而不是消除它，这就是苏联的问题所在。所以苏联的这个行为呢，它不是在熄火，而是在“火上浇油”。本来美国点火了，你应该浇水的，它却浇油。你这不是麻烦越来越大吗？所以你看我刚才讲的这些，都是在关键的时候再浇一把油。

你应该浇水啊，你怎么浇油啊？这个就得从苏联自身的根去找原因。斯大林他没有看到苏联这个体制的弊病，它是需要不断地调整，不断地改革。而苏联在战后呢，确实有了这么一个机会，不是没人看到，党内的列宁格勒派就是改革派，但是被镇压下去了。这个我还得好好琢磨一下，我才看了一点材料，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

因为现在可以看到，1947年2月“苏共十九大”纲领的起草者就是这帮人。他们就主张要搞生产资料、生活资料，提高人民生活水平。这跟斯大林那个讲话的精神是违背的。所以“十九大”后来就没开嘛，拖、拖、拖，一直拖到1952年。我觉得最后的根源还是苏联不思改进结果就走到这么一个局面。这就是我对“欧洲冷战起源”一个基本的看法。

至于亚洲吧，我觉得这个逻辑呢，过去的说法也有问题，而且问题也是比较大的。从我研究中苏同盟、中国内战和朝鲜战争的经历看，我对过去的说法，就是亚洲冷战是欧洲冷战的一个延续，一个扩展。就是“代理人的战争”，老板是他，前面打仗是我，这个解释有点意识形态化。

因为史实不是这样的。你说金日成是苏联人让他打的啊？他替苏联人在那儿挑战美国？李承晚他是代替美国人在那儿打？根本不是这样的。而且亚洲的冷战，当然亚洲也不能说“冷”，这亚洲都“热”着呢，从朝鲜战争到越南战争，从台海危机到中印边界战争、中越边界战争，哪一个不是热战？

说“冷战”，是从大的世界格局，或者说是从“美苏”两国的角度来讲的，它们之间没有直接的战争。亚洲冲突的缘起不是美苏想在亚洲争权夺利，而是本土革命把两个超级大国吸引到了亚洲。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