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The Dragon Bi in Motion and at Rest: A Theater of the Soul in the Mawangdui Tomb

 

马王堆墓，大家都比较清楚，特别是那个帛画，这个墓里还太多的材料了，太多的秘密了，都是值得分析的。我今天要分析一个方面，跟着这个璧来走。就发现这是马王堆的墓，也是很深很深，十几米深。这个是它的结构（见图1），其实很简单，它就是一个大箱子，里面一层一层，这都是棺，它有四层棺，这里面是轪侯夫人辛追。这就是这棺室，中间这个部分上方放着那张特别有名的帛画。

这几个屋子很重要（见图2），这三个屋子比较窄，放的箱子、俑、罐子，这有点像储藏室，就是很多家里的东西都放在这。另一个屋子就像一个舞台，它是安置的像个小舞台一样，我们待会说这个，但是大家有个印象很重要。中间放着身体，上方像个舞台。

这璧出现在这四个地方（见图3），三个是壁的图像，一个是真正的璧。那我们就看一看这四个都是怎么一个情况，因为我们说一个总体空间，可能整个墓是一个总体空间，这四个璧它在里面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先看最里边的这一个实物（见图4），就是放在这个棺头上，这个和东周以来的传统是一脉相承。这里有两个带子，这个墓保存得太好了，原来的这个丝带在发掘的时候都很完整，这是发掘时候的照片。我们知道它这有一个丝带，就捆在这个棺头上，这个棺是这个四层棺最里一层，所以下边就是这个轪侯夫人的本尊了。基本在它脑袋上，这是第一个璧，大家注意知道这个圈就拴在这，是一个空的，可以穿透。

璧的下边就是这张画（见图5），这个画原来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是后来挂在那个美术馆的。它发现的时候，这个宽度长度正好和这个棺正好是一致，所以这张画是面朝下扣在这个棺上，就实际上盖着里头的这个带头覆子，这个璧就在这。

再看一下这个画，大家有很多不同的分析，有很多的精彩的一些看法，见仁见智。我也不是说就一个结论，根据这个结构（见图6），它是这样有几个平行线，就是它在设计的时候有三个平行线，这个平行线都是像这个基座一样，所以我把它分成了四个部分。略有一些争执的是，我觉得这是一个祭祀场面，而且祭祀的对象就是轪侯夫人的身体。

我今天比较注重的是在中间的璧，这个璧的位置挺重要。天在上方，是一个 T 字形的，下面这个部分有两条龙（见图7）。正好在下部分的中间，所以位置非常重要。这个璧从这个考古发掘报告就起了个名，叫“双龙穿璧”。但是其实这是个问题，这两条龙真的在穿这个璧吗？我觉得不是，因为什么？这是我画的（见图8）。

后来我就分析了一下，就是说这两条龙和璧是什么关系？就发现其实这条红龙根本没穿过去，就是在璧的这边。但是在这个地方，它就给交接出来，就形成这么一个东西，就和这个璧形成了一个，就是我们那个皮带扣一样的东西，实际上是“璧锁双龙”。它这个不但不是双龙穿璧，而是这个璧把这两条龙给锁死，就掐在这，不能动，所以这个非常有意思。这肯定不是瞎画的，这么重要的一个地位，这么重要的一张画，什么意思呢？这就引起我们要想了。

刚才看了第一个就是可以穿过去那个真的璧，这个是第二个，第三个就又不一样，第三个就是在下一层的棺材上，这个红棺。这个图在哪呢？就是这个棺材的这个头上（见图9），所以这就真是“双龙穿璧”，就是穿过去，两条龙解放了，这是第三个。

第四个是一个小屏风（见图10、11），这个屏风是为这个墓做的，是一个冥器，它是一个很小的冥器屏风，它一面画着龙，一面中间画着一个璧，还有一些图案，所以就放在这。这四个东西先给大家介绍一下。

我们又回到“璧锁双龙”，因为这个和刚才的那个非常接近。虽然它不是龙，但是我们看见两条带，把它给一条在上头，一条在下头。给它锁住。而且这个画家好像要强调这个，还用钩给它绷紧了。

我们看到这四个璧的形象，在不同的位置。是怎么回事呢？有三个初步的结论：

（1）在设计整个的墓的时候，设计者并没有用一种璧和龙的图像，不是说有一个标准图像，它实际上在某一个特殊部位，选择了一个特殊的图像。

（2）这四个不同的点，可能有一种时间性，首先是棺头上的这个璧，它可能是把死者的灵魂引出来，帛画上第二个是一个锁住的，第三个就是在棺上，而且可以飞走，这个棺的两边画的都是昆仑山（仙山）。最后一个就在前室。这四个可能是有不同的地点，可能还有一个不同的时间性。

（3）最重要的第三个，我觉得这四个璧可以归结为两种状态，我把第一个称为叫运动模式，第二个叫做锁定模式。这个运动模式就用这个宏观上的这个“双龙穿璧”作为主要的表现（也包括系在棺头上的璧）——璧中间那孔洞都是开的，某种东西（比如灵魂）它可以穿过去。古人有一句话叫空穴来风，有个空的洞，那个风气就穿过去，它有这个意象在里面，虽然你看不见，有一个穿透。这个锁定模式，我们看就是那两个例子，一个帛画，还有一个小屏风，上面这个玉璧，它这个中心的孔洞都被封住了，而且玉璧本身被锁住了，被这个牢牢的固定在这个构图的中心的部分。

在一个比较抽象的层次上看，这两种模式它表达的是两种不同的时间的状态。运动模式表达的是一个一瞬间发生的状态，就是你穿越这一瞬间发生的状态；锁定模式它是一个不变的永恒的状态，就待在那儿，不要动，所以它是两种状态。

为什么呢？为什么有这两模式呢？为什么有这两个不同的时间状态呢？这个就把我们引导在墓葬的这个总体空间里去探索古人的想法。

我们说虽然这些不是文字，但是它有“语法”，它就是里面这些所有的形象，它在说一个事情，它在表现一个事情，而且它有功能，所以这里面的逻辑性，它的语法到底是什么？我们要想这个。

首先一个就一点一点往里推，我觉得我们做研究就是慢慢地找找这个证据。然后下一步从这，我们就注意到这个运动模式，它都和棺有关系，就是棺材的棺，它不是凭空的。这个是系在内棺上的（见图4），这个就画在这个棺材的上面（见图9），就紧接着下一层棺材就是这个，所以这两个都和棺有连接的。而棺也不是空的，棺里有轪侯夫人的身体，所以这两个璧都是直接和轪侯夫人的身体有关联，就在那，所以这个我觉得也是一个现象，我还不下结论，我们就先想一想这个。

但是这个锁定模式，它就不一样，它是附着在两个物体上，刚才说了，它是一张帛画（见图7），它画着；另一个就是一个屏风（见图10），所以这两个都是属于物体，所以这什么物体呢？这个物体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先看一下这个帛画（见图12），这个帛画的构图上面是天，下面是地，所以这整个是一个宇宙。这个画家布置了一个宇宙的环境，把这个轪侯夫人放在宇宙的中心。

基本有两种意见，一种意见就说这张画是招魂所用，就是说这个人以后，根据当时的概念，死就是魂魄飞离了。所以当时有个仪式就叫招魂，招回来的时候，当时相关的古书里说要用东西来招，要用这个死者的衣服来招，魂就回来粘在衣服上。帛画的形状是个 “T形”，这个很多学者就建议这个就叫 “非衣” ，很像古代人的袍子，不是真的衣服，但是它是一个象征性的，这是一种意见。

还有一种意见也是根据古书，人死了以后要竖一个幡，这个幡上要写上这个死者的名字，一般都立在这个家里，在棺材旁边。因为人来人往，亲戚朋友，吊唁的人来就可以认识，这是谁的棺，谁的柩。所以有些学者也就推一步，这个不是写的名字，而是画的轪侯夫人的像。

对我来说今天这个讨论，我觉得两个意见，有一个共同点，就都是要把死者的灵魂附着在画上。不管是招魂用的，还是叫铭旌，都是代表这个死者，都是要把灵魂覆盖上。我觉得要这么一看，那就太合理了。璧代表这个灵魂，要把这个锁在上头，你不要跑。这个灵魂你已经招回来以后，就永远在这，就不要动。当然这是一个解释，一种看法。

刚才看那个屏风，又是另外一个物件，它放的地方就非常重要。墓中原来的房子墙上都挂着丝绸，其实发掘的时候，那个丝绸还在，地上还都有席子，就像一个屋子一样。这边大家可以看到，实际上有几个像枕头似（见图2），其实是一个座，是一个空座，其实有个东西可以坐在上面。这个前面有吃的，有两双鞋，这边还有别的东西。所以这个安排的是一个居室，你坐在这还可以吃东西，这边还有唱歌跳舞。

这个整个的屏风就放在这个座位的后边，就有点像紫禁城，皇帝的宝座后头总得有个屏风。所以现在就是这个空座，这是谁的座呢？其实很清晰，我们只要把这个周围的东西都分析一下。比如说这一双鞋放在这，还有这个轪侯夫人用的假发，所以她肯定是这个轪侯夫人的东西。还有一个很说明，就是这边出了一个拐杖，肯定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那，还得把拐杖放边上。其实我们看刚才那张画，轪侯夫人像就杵着一个拐杖，所以都对的上。

这边就也很重要，因为这边如果说这个轪侯夫人或者她的灵魂就在这，她面对什么呢？就是音乐家都在这弹琴，在这吹瑟。这边也可能是侍女，也有些跳舞的，也有跪着的。一个家居的场面，它是给这个灵魂做的，所以我们又懂了为什么这个东西非要锁在这？就是轪侯夫人灵魂在这那么舒服，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不要游荡了，你已经过来了，就在这舒舒服服的，以后百年千年都给你准备好了。

从这可以引到我们对中国古代文学作品的一些联系，我们在这看到的是充满了色香味的空间，不光是漂亮的视觉，还有很多的食品、酒，还有美色、音乐、跳舞。我们在哪里就看到这个东西呢？

有两首《楚辞》里面两首诗，一个叫《大招》，一个叫《招魂》，传统上我们认为是屈原写的，实际上是楚国，我们知道长沙那马王堆就在楚国了。这是为了招魂，就是当地的这个人，人死了要把这个魂招回来，当时唱的歌。因为觉得这个太有意思了，在网上查了一下自己把它做成白话文，大家看一看。

这个比如说第一段，就是谈吃的，就是你要招魂，把这个魂招回来，你得引诱他，你不能强迫它，这个魂在飘着，不知道哪去了。招魂的这个巫师，可能拿着那个袍子（铭旌）唱这个歌，引诱那个魂回来。所以他唱的什么？就是最好、最美，世界上最值得怀念的东西，留恋的东西要唱出来。

所以这就是开始一段，叫“魂兮归来，乐不可言”，这个世界太高兴了，你快回来吧。翻译成我们的白话文，大概就是类似：魂魄快归来吧，这里的欢乐说不尽。五谷粮食，桌上的米饭，鼎中的肉食，鹧鸪、天鹅都可以吃的。中国对食品在早期历史中真是不得了，你看谈吃的食品，还有豺狗肉羹，都要吃。

然后说：快回来吧，吃各种食品，有大龟肥鸡，有楚国的奶酪之类的，猪肉酱，香菜，吴国的香嵩做成酸菜，吃起来不浓不淡，口味很好。快回来吧，蔬菜、荤腥，火烤的乌鸦，清蒸的野鸭，烫熟的鹌鹑，煎炸鲫鱼，炖煨的山雀，多么爽口，齿间香气足。快回来吧，四重酿制（当时这美酒已经四重酿制） ，不涩口也不刺激，还要冰镇喝，当时要冰镇，所以这整个就谈吃的。

我觉得我们去看马王堆遗址的时候，或者大家去美术馆，不要总是把它们单单看作一个美术品，其实对当时人的人来说，一看那个器物，引起的想法（可能）都是美食美酒，种种的滋味、香味，我觉得这是总体空间给我们的一个启发。

然后再下一段，又是回来，这个是说什么？音乐和舞蹈。快回来，快回来，这音乐是多么好，舞蹈怎么好。这就说了：你回来，不要害怕，不要战战兢兢，你看各个国家（因为当时是战国时期嘛，就有不同的国家），四个国的音乐都在演出，各式各样的竽管齐鸣，吹奏嘹亮。这有点像刚才我们说的曾侯乙墓的事情，还有各种乐器，有伏羲氏的乐曲《驾辩》，还有楚地的这个《劳商》，还有合唱《扬阿》，还有赵国的洞箫，当时也非常国际化，虽然有战国那么多国，它是很国际化的。

然后都调好了，美女出来了，轮流起舞，就调节钟乐磬声，欢乐的人们，各国的音乐比美，乐器变化，然后美人们来了，这个美人是最多的。吸引这个灵魂回来，谈得最多的是美人。我想他吸引的可能是个男性，应该是一个男性的死者，死者的灵魂。一大段在谈女性的美，用的词非常丰富，就是谈这个女性是怎么样的美，包括她的皮肤、容貌、眉毛、笑的姿势，而且要健壮修长、仪态万方，前额怎么样、眉毛怎么样、心意宽广、打扮在行等等。她们的性格正直温和、举止端庄，白粉敷面、黛黑画眉、香脂等等描写。

所以这也是让我们想起来，为什么在这个楚墓里要放那么多那么漂亮的俑？而且就放在这个灵魂的灵座的前面，他就是整整整一套。我觉得《大招》我们可以回去再读，读的时候可以和美术馆的藏品，也可以和考古的墓葬一起来读，不要光作为《楚辞》背、念，它还有形象感。这个马王堆这种汉墓，就把这一套《楚辞》——原来我们只可能看到字——一下变形象化，而且不但形象化，还有空间化。

我觉得给我们一个启示，刚才念的《大招》的文辞，我们可以看到，马王堆的建造者、设计者，他完全采用了同样的策略，他也希望用美酒佳肴、美人、音乐、舞蹈来吸引、来取悦灵魂。不同的是，他不是用文辞，而是用具体的东西，用具体的雕塑，用绘画来吸引。我们谈论的具有象征性的璧，在这个空间里也有了一个意义，如果把它单独拉出来，我们是无法知道它的意义。

下一讲呢，我们就移到完全不同的一个空间，就是敦煌的莫高窟。我们看到 “总体空间” 还是帮助我们看到一些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