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什么方式来塑造人物？他有好几种手法，使得《红楼梦》的人物多姿多彩。
象征与写实：人物背后还有更深的意义
他的人物分象征与写实这两方面。
象征人物当然有很多，佛、道、仙子这些，像警幻仙姑，渺渺真人、茫茫大士，这些纯粹的象征人物。象征佛、道，象征整个的一种宇宙观，是一种symbol，这个是象征这一方面。《红楼梦》它的整个结构是二元结构。形而上的这一层，它是象征性的，它是神话的，它是寓言的，这个常常跟佛道有关系。所以它的太虚幻境，整个的世界就是形而上的一个世界。
但是它下面有一个写实的结构。《红楼梦》之所以伟大，因为它两个方面都有。形而上面有一个宇宙性的一种vision，有宇宙性的一种看法；另外一方面，它又扎扎实实地在人间这个地方，创造了一个写实的世界。上面的世界是佛、道，很多寓言，很多神话；下面这个，它是扎扎实实的18世纪乾隆盛世贵族家庭的林林总总。
所以它写实人物里面，有些是完全写实的。譬如说王熙凤，王熙凤在贾府里边，是一个权高位重的人物。曹雪芹在她身上花了很大的写实工夫。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出场是什么样子，花了很大工夫。王熙凤一出场，八个字给她——“身量苗条，体格风骚”，把王熙凤写得栩栩如生。像邢夫人、王夫人，还有那些婆婆妈妈、大小丫头，构成了大观园，构成了贾府里面一个非常实实在在的世界，这是写实的层面。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在写实人物上面写得非常写实，这个人物背后又有很重要的象征意义，这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贾宝玉，他是怡红公子，他是多情公子；他跟林黛玉的这一段爱情很动人，这是很写实的东西。但是它后面，贾宝玉有很多很多层象征的意义在上面。甚至于随便我举个例子，秦氏、秦可卿。秦可卿这个人物讲起来，她是贾府第三代非常得宠的这么一个孙媳妇，非常美。她有宝钗跟黛玉这两个兼美。据说跟她的公公暧昧的，似有似无的，有这么一段。这么一个人物，写实的人物，她的象征意义会很大。
所以很多时候，有些是纯象征性的，有些是纯写实的。有些人物写实到了极点，象征的背后的意义非常大，非常重要。所以突然间你发觉它背后这一层，这个人物就大了，人物代表的意义就多了，它对这个主题就大了。
而且它往往是跟我们儒释道这三家的哲学有关。我讲过了，儒释道的三家哲学，其实是在《红楼梦》的底层底蕴上面，在控制、指导这本小说的发展。这本小说儒释道的这三个哲学很重要，但是它隐而不露。它借助非常动人的故事，还有鲜活的人物，把这三种哲学表现出来。
所以象征与写实，是它很重要的一个特点。
对比与类比：让人物彼此照见
还有他怎么塑造这些人呢？十二金钗，不要说别的，四个女孩子站在一起，你看得头昏脑花，分不清哪一个了。而且那十二个女孩子一定都很漂亮，不漂亮的话进不了大观园。十二个美女排在一起，你说谁是谁？搞不清楚，面目模糊了。用什么strategy，用什么策略来把人物都分别出来？
他用了第二个方法，对比。看看《红楼梦》里边那个人物的塑造，一对一对，都是相反的，个性很多。贾政跟宝玉两个相反的，黛玉跟宝钗，晴雯跟袭人，尤二姐跟尤三姐，很多很多都是一对一对的，非常对比的。像四姐妹、四个春也是每个人不一样，对比的。尤其像探春跟迎春两个非常对比的。他用对比的方式来刻画人物，这是用的非常重要的一个方法。
另外一个，类比，相同的人物比较复杂一点，我等一下讲。很多地方相类似，物以类聚。不要说别的，宝玉跟黛玉两个人在某方面来说，两块玉。我讲的《红楼梦》是一本天书，讲不完的它有多少密码。大家注意，名字里面有“玉”字，曹雪芹绝对不会随便取名字的，里面有个“玉”字的，你要小心，它一定含有很深的意义。
宝玉他有个玉，而且是真的有一个玉，真的，他生下来的时候嘴巴含着一个玉。当然那块玉有很深的象征意义在里面。黛玉她生下来没有一块玉，所以她斤斤计较：宝玉有一块玉，为什么？她听说这个玉要有别的东西来配，金玉良缘。薛宝钗有个金锁，说是两个金玉要配在一起。黛玉就惶惶不可终日，怎么我没有玉？其实她不必要玉，她自己就是一块玉。黛玉，而且是黑玉，是最珍贵的。
所以这两块玉，他们认同、类比，心心相印。所以他们两个人非常知己。这么多人物里面，宝玉觉得最知己，他的soulmate灵魂的伴侣就是黛玉。因为两个很相像，他们两个人的人生观很多东西很像的，不为世俗所拘。所以我说，他们两个人可能是儒家系统、宗法社会两个大叛徒。不守规矩，不守儒家这一套的规矩。所以最后一个出家，一个殉情。
还有很多其他的类别的相同的，我会再慢慢再讲。
还有感性与理性。Jane Austen有一本小说叫做 Sense and Sensibility，《感性与理性》，后来拍成电影了。《红楼梦》里边的人物，如果分析两大系统的话，感性人物和理性人物。感性人物领头的那个当然是林黛玉了。林黛玉她的一生，整个都是神经末梢，都敏感得不得了的这么一个女孩子。另外一方面，非常理性的，非常酷，非常理性的薛宝钗，吃冷香丸的角色。感性这边有林黛玉、晴雯、龄官这一串，那边也有一串薛宝钗、袭人，还有探春。
还是归到这两个哲学，佛道跟儒家。儒家是重理性的，“克己复礼”完全是理性的这么一种哲学；佛道方面近乎感性的。所以它整个是感性与理性。
镜子人物与入世、出世：儒释道的三重世界
它还有镜子意象，很特别的。他塑造一个人物，比如说塑造个林黛玉，不止于林黛玉，还塑造一个晴雯。晴雯是林黛玉的镜子意象。比如说一个人有好多好多面镜子，每个面映照出来，才是整个完整的林黛玉。林黛玉后面，还有晴雯，还有龄官，还有刘五儿，甚至于尤三姐。这些女孩子有的说眉眼像她，长得像她，个性像她，最后都是为情而死，跟她一样。
所以曹雪芹厉害的地方是，林黛玉一个人的故事讲不完，他还要讲晴雯的故事，也讲龄官的故事，也讲尤三姐的故事，衬托她。整个合起来，那就大了。最后这些人的共同点就是一个“情”字，等一下我还讲宝玉也是。所以镜子意象，是塑造一个人物，不光是这一个人，还有好多好多旁边陪衬他的影子、他的镜子，陪衬他的人。
当然还有入世与出世。这本小说也就是儒家跟佛道相生相克。我们中国人大致脱不了儒释道三种人生的哲学、对人生的看法。儒家是完全入世的，佛道是出世的。但是《红楼梦》，它以这个动人的故事、鲜活的人物来诠释这三种哲学。你看贾政跟宝玉，贾政那一套叫经世济民。儒家的经世济民，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这一套，就是要按照这一套。
但是宝玉来说，佛家看的是这是镜花水月的这么一个幻象的世界，或者道家的浮生若梦，一种出世的哲学。所以整个讲起来，两父子之间的对峙，两父子之间的那种格格不入，也就是，儒家的入世哲学跟佛道的出世哲学之间相生相克的关系。
所以我想，《红楼梦》有时候就是在讲入世跟出世，最后归到儒释道这三家。
贾宝玉的第一重身份：情痴情种到顽石
好了，我们现在讲了第一个人物，贾宝玉。贾宝玉这个人物，他有多重身份的。
我们先看一段。《红楼梦》一开始的时候，有两个人物，一个是甄世隐，一个是贾雨村。贾雨村他是一个在尘世间浮浮沉沉、求功名求利禄这么一个人物。其实他也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他有一段话蛮要紧的。他跟一个叫做冷子兴的人讲。冷子兴是卖古玩的，但是他是跟曹家有关系的，他是曹家一个管家周瑞家的女婿，所以他对曹家很熟悉，他就跟贾雨村讲曹家那些事情，讲贾宝玉这个人的行为很怪，不为人所了解。
后来贾雨村就说，不是，你要晓得，他就讲了一段话，这段话蛮要紧：
“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余者皆无大异。”
世间有些人是大仁、圣人，那些人。从儒家看来，这些都是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就这些人。但是有些人是应劫而生、应运而生的。应劫而生者是什么呢？蚩尤、共工、秦始皇、曹操。一个正面的，一个负面的，这两种气，一种正气，一种邪气，撞击以后，他这个气就散到了，会生出什么人来呢？千万人之中，他说这些人有的是正的，有的是邪的，但正邪缠在一起的时候，出了另外一群人。
他说：“聪明俊秀之气，则千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千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贾宝玉）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
什么人呢？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我特别注意这三个，阮籍、嵇康、刘伶，魏晋时代竹林七贤是道家的名士，反礼教。其实曹雪芹本人非常欣赏阮籍的，所以塑造贾宝玉，多多少少跟竹林七贤的这种放浪于形骸之外、不拘礼节有关系。有这么一些人，唐明皇、宋徽宗这些人；女孩子像什么？卓文君、红拂、崔莺莺、朝云，都是去追爱情，不管礼教，不管什么，对爱情的追求。林黛玉那些人也是这样。所以说，其实曹雪芹在塑造人物的时候，多少有这些原型在他心里。
贾宝玉有多重的身份。开头他是块石头，贾宝玉是个顽石、灵石。
大家都记得《红楼梦》一开始的时候第一个神话，女娲炼石，对不对？大家都知道这个神话了。天塌下来一块下来，女娲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来补天，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把天补起来，剩了那么一块没用上。就到了青埂峰下。青埂，青色的“青”，梗是这个土字边一个“更”字，青埂峰。“青埂”就跟“情根”谐音。《红楼梦》里面很多很多密码的，要翻出来的，“情根”。所以这块顽石在青埂峰下经过了很多年，有了灵性了，就生了情根了。青埂峰下一块灵石，变成情根。
你想看这个“情”字在这个书里边，整个《红楼梦》讲的是什么呢？就是一个“情”字。这个“情”字在《红楼梦》里边，又超越男女之情，等于是天地之间一股力量，从生而来的这么一股原动力，推动所有的一切的，有时是往好方面推，有时往毁灭方面推。所以“情”有正反两面。
他的第一个身份是顽石，所以这本书又叫做《石头记》。顽石降到这个红尘来历劫以后，再回到青埂峰下，完成了他的使命。这当然是个寓言，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每个人我们都是一块顽石，我们现在都堕入红尘，每个人都在历劫，完了以后，每个人都跑回青埂峰去吧。因为他没有被女娲选为做补天的这块石头，所以就自怨自艾，希望下到红尘去。其实这一块灵石，他的任务比那三万六千多块还要大得多。他降到红尘是做什么？他去补情天。
情僧到怡红公子
第五回，贾宝玉他在梦游太虚幻境的时候，进去一下看到牌匾上面横匾写的什么？“孽海情天”。这个就是《红楼梦》的宇宙观。整个佛教上，我们说在孽海浮沉，孽海情天，都是为这个情之所缠、情之所扰。人之大患，患于有情。
孽海情天后面两行的对联是：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这个情像整个宇宙充满了，永远尽不了的这个情。情债是永远还不清，你惹上了以后。汤显祖在《牡丹亭》里面有一句话说是“情根一点是吾生债”。这个情碰了一下子，生了根，那还了得？这个债是永远还不清。这块灵石到这个尘世来，是来补情天的。所以他所有女孩子他都爱，他希望女孩子会为他动情的眼泪铺成一条长河，他在里边漂。
第一个身份，灵石，顽石，也就是《石头记》的由来。《红楼梦》有好多个名字，《石头记》《红楼梦》《情僧录》《金陵十二钗》《风月宝鉴》等等，每一个都有意义。《石头记》就讲顽石历劫，就讲佛教的一种寓言。
《红楼梦》还有个名字叫《情僧录》。那么这个《情僧录》是怎么来的呢？他到了这个尘世以后，就把他一切的经过，通通刻在那块灵石上面了。后来再回到青埂峰下，有个空空道人看到这一块石头，他就有了一个感想。
“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所以改名情僧。这个是佛教里面色空的道理。佛教把我们所有这个世界都看成是“色”，你底下其实是一个幻觉，是空的。所以空空道人改成情僧。这本书就改成《情僧录》。我们不要被作者所瞒，大家没有太注意这个故事。《情僧录》就是讲这个情僧他的记录。
情僧是谁呀？在这书里边，空空道人只是个虚空的符号而已，情僧就是贾宝玉吗？《情僧录》就讲他情僧一辈子的故事嘛。曹雪芹很大胆地提出“情僧”这个字来，不是相悖的吗？有情不能为僧，那这个情僧什么意思呢？对贾宝玉来说，他的宗教就是情，他的信仰就是情，所以他叫做情僧。所以这个情僧到最后的时候再来讲，他出家的时候，他就担负了世间的情。为情所伤，情伤的是最重的了。
第二个身份，他是情僧。
第三个身份，又是一个神话。灵石久了以后，它就变成人形了。他在赤瑕宫里边变成神瑛侍者，从灵石变成了一个仙人了。
别忘了它是“赤瑕宫”，红色的。“红”在这个《红楼梦》里面占了很重要的位置。红可以讲是红尘，另外一个，红色也是人的热情，人的情。
神瑛侍者到灵河边去，大家都记得这个故事，碰到一个绛珠仙草。什么地方碰到的呢？三生石畔。绛珠仙草，什么颜色？红色，都是红色。你看那个情有多浓。碰到一个红色的仙草，他就用灵河水来灌溉。他灌了以后，这个仙草就变成一个女体，那就是林黛玉了，因为她要报恩，这是很美的，很romantic。到了这个尘世上，一生的眼泪还啊，所以林妹妹整天哭哭的，要泪尽而亡，蛮美的，非常romantic的这么一个故事。
你看，宝玉一块灵石，又是情僧，又是神瑛侍者。到了这个大观园里面，他是谁呢？他是怡红公子。
为什么叫怡红呢？他住的是怡红院，里面有很多红海棠。他本来在赤瑕宫做神瑛侍者的时候，不就是守护、灌溉绛珠仙草吗？到了大观园里边，花花朵朵的更多了，那么多女孩子，每个女孩子都是一朵花。他自己以护花使者自居。大观园的女孩子，他都想去保护她们，都想去爱她们。
所以说，这个怡红公子，他也是护花使者。后来讲他是绛洞花王、富贵闲人，他在人世间的身份到了最后出家了，皇帝给他了一个称号，文妙真人。开始的时候，他有这么多的身份。
本集内容选自2019年5月趋势教育基金会赞助讲座「白先勇谈红楼人物:贾宝玉」，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昱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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