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听到一些中年朋友讲自己的孩子到十几岁时叛逆的情况,完全不服家长管,有时关系十分紧张,她们常常说,“我们小时候”如何如何守规矩……。我们几代人经历巨大社会变迁,教养和风气是非常不同的。特别是现在伴随着互联网长大的孩子属于“新新人类”,与他们的父母辈,乃至我这样的祖母辈自然截然不同。
不过,我回忆自己从初中到高中那几年是否有过叛逆的思想和表现呢?确实是有的,只是表现方式不同而已。其实质同样是努力挣脱父母的约束和管教。
我开始脱离母教是从在上海住在舅舅家开始,特别是父母先行回津,把我一个人留下那一年,我无拘无束,过得又自由又热闹。转眼两年过去了,我高小毕业。父母理所当然地要接我回天津。但是我乐不思蜀,不想回去。
表姐们也怂恿我不要回去,就同她们一道上上海的工部局女中。我去过那个学校的运动会,也见过他们初中的课本,印象都很好。于是向父母申请留在上海升学,唯一的遗憾是舅舅家没有钢琴,我已开始在学校课余从音乐老师上钢琴课。竟然狮子大开口,要我家把钢琴运到上海来。
父母对这种不情之请的反应可以想见,只是我看不到他们的怒气。这更使他们下决心赶快接我回去。暑假期间,父亲来上海,不由分说,把我接回去了。那时津浦路火车不通,我们没有乘海船,而是乘飞机,我原来想象中以为乘飞机的味道如“列子御风而行”,没想到坐在里面和在房间里一样,除了响声之外,似乎飞机根本不动。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对飞机的体验。
在上海两年,脱离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严格的家教,我一方面锻炼得比较独立,生活自理能力加强,一方面思想上也开始向桀骜不驯的方向发展。当然,回到家里,行动还是唯母命是从,不敢公然反叛。特别是母亲大力给我补数学,我是乖乖接受的,并且确实大有好处,已如前述。
在作文课上,我开始喜欢做“翻案文章”,就是褒贬人物,提出与前人的定论不同的看法,以此表示自己独立的见解。
现在还记得的是有关读王勃《滕王阁序》的文章。我们学校暑假基本不留作业,只要开学时交一两篇暑期读书心得即可。我初中三的暑假,读了王勃的《滕王阁序》。文章当然非常漂亮,据说王勃写此文时是十四岁,著名的神童才子。
那年我也是十四岁。忽然感到不服气,就写了一篇文章,大意是:王勃假如从三岁开始识字,十年中他读的全是这些古文,一天到晚就学做这种文章,到十四岁写出这样的文章也非不可及。我现在也是十四岁,也从三岁开始识字,但是要学的东西比他多得多,单是中国历史就要多读一千年!初唐以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我还得读外国历史、地理,还要学外文、数、理、化……,我会的东西他不会,他会的东西我不见得学不会——我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还批评王勃年纪轻轻就那么悲观,自叹“失路之人”,无病呻吟。这“无病呻吟”是我从那些新文学的评论文章中学来的词,用上了,很得意。其实这有点牵强,原文“谁悲失路之人”不见得是说作者自己。总之,我痛快淋漓地写了一通,自己颇为得意。后来想,我的说法有一定道理,但是与王勃同时代有多少读书人,读的同样的书,也没写出《滕王阁序》这样千古传诵的美文来,所以王勃还是才气过人的。
这时我思想已脱离母亲的轨道。尽管她允许辩论,可以提出异议。但是实际上我辩不过她,所以我一般采取消极抵抗态度,就是在她训诫时,表面上默默听着,思想常常“开小差”,有时心里偷偷背一首诗,或唱一首歌。
在古文方面,母亲是“文以载道”派,崇尚秦汉文、唐宋八大家,特别是韩愈的文章,如“师说”、“原道”、“原毁”、“祭十二郎文”都是她重点要我好好读的。
恰好,我们高三的那位貌似遗老的国文老师也是古文派,整天摇头晃脑称:“韩文正公文起八代之衰”,使我对韩愈也产生偏见,《祭十二郎文》中说他自己“年未四十而发苍苍,而视茫茫,而齿牙动摇”,整个一个糟老头子的形象,与我对那位国文教师的印象差不多。
而我在高中一、二年级的时候刚好赶上课本多选魏晋文章,在“中国文学史”的课上老师也着重讲魏晋名士,讲得津津有味。在开始形成自己的情怀爱好的年龄,正好接受这方面影响,对那些隐逸名士十分向往。这也许与我们家原来远离官场的旨趣也有间接的关系。我还曾迷恋华丽的骈体文,试学着做过。
整个高中期间我们有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在一起,经常议论魏晋名士,交换所见到的轶闻资料,对《世说新语》里那些故事、特立独行的作风和充满机智的俏皮话特别入迷。谈起竹林七贤,各有崇拜对象,我最崇拜嵇康,阮籍也还可以,很想仿效他们的做派,当然实际行动上不敢。
不过名士多不修边幅,我正当少女时代,应该开始爱美,爱打扮的时候,却要学那不修边幅的作风,拒绝穿鲜艳的服装。每当外出做客,母亲要给我穿得花哨一些,都被我拒绝,所以我少女时代的衣服大多以蓝色或其他素色为主,自以为形成自己的“林下之风”。
古人和大自然比较近,我是在大城市长大的,对古人悠游山林十分羡慕,也就对所谓“隐士”很感兴趣。
首先当然离不开陶渊明,“归去来兮”,“不为五斗米折腰”,从小学就耳熟能详。后来见到《闲情赋》,发现他原来也写爱情,也有想入非非的绮梦。同学间常常互相传看一些各自家藏或不知哪里弄来的有趣的书和文。有一个同学家里有许多明清笔记、短篇小说之类,常给我们讲那里面的故事,有时也拿出来借给我们看。平心而论,那时还没有机会接触真正的“禁书”,所谓淫词艳曲也就止于《竹枝词》了。
有一次一个同学作为重大发现,拿来陶渊明的《闲情赋》,说你们看,原来陶渊明还写这个呢!大家抢着捧读之下,真是兴奋不已,如同发现金矿。于是那一大段排句:“愿在衣而为领……愿在裳而为带……愿在发而为泽……愿在眉而为黛……”在一段时间里成为我们小圈子里的悄悄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但魏晋文章,后世凡是关于出世隐居的诗词和人物轶事,什么“梅妻鹤子
”,“泉石膏肓、烟霞痼疾
”,严子陵独钓寒江,等等,都对我有很大吸引力,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审美观。
”,“泉石膏肓、烟霞痼疾
”,严子陵独钓寒江,等等,都对我有很大吸引力,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审美观。我不懂佛经,但是偶然遇到一些佛经故事和佛家语,一知半解,也吸收进来。
傲视王侯也是我们所推崇的。从孟子就开始,孟子在我心目中是比较可爱的。他见梁惠王、齐宣王,把他们训得一愣一愣的。他说:“说大人则邈之,勿视其巍巍然”。
南宋朱敦儒的几首《鹧鸪天》是我十分欣赏的:“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雨支风敕,屡奏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我最欣赏的是最后一句。
多年后发现毛泽东也写过“粪土当年万户侯”。但是前者看不起王侯是藐视凡俗,懒得做官,逃离政治;而后者视“当年”万户侯为粪土是为造反,最终消灭他们,万户侯、唐宗宋祖都不在话下,而是自己称王。完全两码事。
名士们还有一项嗜好是喝酒。那在我的生活中是接触不到的。但是我终于大胆试过一次醉酒的滋味。
有一次我父母有“应酬”,下午出去,说好要在外面晚餐,回来较晚。我就趁他们不在,从柜子里偷出一瓶酒,硬着头皮一边喝一边做数学题,为了测验喝到什么时候开始头脑糊涂。结果没喝多少就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头痛欲裂。一看纸上后半页划得乱七八糟。这就是我醉酒的经验,既没说胡话,也没发酒疯,与小说里描写的大不一样。
等离家上大学之后,又曾经附庸风雅。海淀有一种酒叫“莲花白”,是白酒的一种,呈淡粉色,颇有点与众不同,在清华时与宗璞、徐谦曾买了这种酒和花生米到荷花池畔小酌,自以为尽得风流,不过仅此一次。后来宗璞写入她的散文,弄得有些读者以为我真的善饮酒。
在家教的管束之下,我在亲友面前举止行动都规规矩矩,被认为“性格内向”、很“文静”,甚至“腼腆”。而我妹妹华筠则从小就调皮,活泼,善歌舞,从不“认生”。其实外表是假象。我从少年开始,思想就天马行空,对于家中来往的大人,在行礼如仪之余,也有自己的看法,根据自己的(或我那些同学间议论的)标准私下品评,暗中效阮籍加以青白眼。
我两个妹妹各比我小六岁和八岁,不可能与我作伴,她们正是需要费精力照顾的时候,所以母亲后来不太顾得上我,大大放松监管,只要成绩单令她满意即可。
到高三那一年,我在学校也不再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了。一方面着重高考,有些与考试无关的课无心好好上。一方面同学中也人心开始浮动。我们的教室在一层楼,地势比马路略低。我最出轨的行为是在上国文课时,趁那位老先生背对我们在黑板上写字,和几个同学从窗户跳出去,到附近一家新开的店买冰激凌吃,觉得十分得意。老师居然没有发现。我们欺负老先生,实在不大厚道。不能喝酒,代之以冰激凌,也算名士风流!
不过那个时期的思想也不是只有一种倾向。除了向往名士风流外,还有成就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
什么事业呢?多半是成个什么“家”。
我的崇拜偶像,第一是居里夫人。特别是看过一个美国电影《居里夫人》,格利尔·嘉森演的,更是仰慕不已。联系到过去父亲曾带我看《幼年爱迪生》的电影,想当发明家也是我少年梦想之一。由于我理科总的不错,这似乎也不是完全无望。
有时又钦羡古今“才子、才女”,曾想当文学家,自己订了一个本子,在上面随心写下“灵感”,也包括学着填词、作诗,是自己的秘密,从不示人。在临近毕业时,照例同班同学聚会,依依惜别。那时最流行的别离歌当然是“长亭外,古道边……”。但是我和有的同学觉得歌词太压抑,就由我用这个调子另外填了词让大家唱。现在歌词基本忘了,只记得最后几句是“抟羊角,驾扶摇,此去乘风任逍遥。浊酒一杯且陶陶,请记取今朝”。这几句现在还有印象是因为受我最欣赏的庄子《逍遥游》的启发。
至于英雄崇拜,最早就是岳飞和文天祥,这当然与抗日有关,几乎与记事同步。
稍长,崇拜乔治·华盛顿,从他小时候砍了樱桃树不撒谎的故事到建立美利坚合众国。有一阵他在我心目中是自由平等的象征,把《美国独立宣言》和“不自由,毋宁死”都安到他头上,后来方知其误。
高中二年级,有一次作文,题目是我最钦佩的人物,我竟写了甘地和茶花女!为什么呢?甘地是因为印度独立,甘地遇刺,正好是当时的热点新闻,报刊对甘地的生平事迹宣传很多,老师在课堂上也讲。特别是他遇刺后立即表示原谅刺客,避免复仇,避免再流血,使我感到很伟大。
茶花女是虚构人物,只不过我正好看完《茶花女》的英译本。以我当时的英文水平,读起来是比较勉强的,但是这本书正好落到我手里,就硬着头皮连猜带懵地看下去,由于情节吸引人,居然读懂了,而且感动得涕泗滂沱,读完之后英文进了一大步。
我佩服茶花女的理由是,如果她只是牺牲了爱情而选择离开亚蒙,那还是一般的痛苦,她竟能为了成全他家人的幸福而故意造成他对自己的误解,甚至蔑视,把自己看成坏女人,这要忍人之所不能忍,比死还难,这种为爱情而牺牲的精神实在太伟大。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于是就把茶花女故意让爱人误解和甘地宽恕敌人相提并论了。那时老师很开通,并不以我这种议论为荒唐,还给了一个好分数。
我自幼男女平等、女子独立的思想很强烈,当然与母亲的影响有关。但是稍长,进一步有了自己的看法,男女平等的观念更为彻底,就开始与母亲出现差异。差不多从上初中开始,我就对她如此无微不至地在生活上照顾我父亲,而父亲越来越视为当然,心中不平。
以那个时代的标准来看,父亲算是模范丈夫,在外面从不涉足声色犬马,一切收入都交给母亲,家里由她大权独揽。但是在我看来,父亲在家完全是大男子主义,母亲实在辛苦,处处以他为中心,每天根据天气变化里外衣服都准备好,每次出差的箱子都是母亲整理,叮咛再三,他自己连袜子放在哪里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一直连续到最后一两年,母亲卧床不起,无力再照顾他,我们忽然发现父亲要出差之前自己把小箱子理得井井有条,想得也很周到,原来他还是很有生活自理能力的)。
现在回想这一段青葱岁月,脑子里充满了胡思乱想,忽而雄心壮志,畅想“乘长风破万里浪”,忽而羡慕隐逸山林,忽而又追求自由、平等、博爱,古、今、中、外乱翻书,家长、老师似乎很严格,却能容我思想任意驰骋,没有禁锢,甚至没有刻意引导。
当然,说没有引导,也不尽然,这种引导是润物细无声的,例如我一忽儿想当这个,一忽儿想当那个,但从来没有想过升官发财,也没有想过要当“阔太太”,恐怕就是与无形的环境熏陶有关。
关于后者,有一个小故事:我们的熟人中有一个小女孩,十分美丽可爱,她妈妈也常把她打扮得跟洋娃娃一样,引人瞩目。大人总喜欢逗她玩,有一次有人问她,你将来大了想当什么?她竟脱口而出:“阔太太”!实际上她妈妈就是典型的“阔太太”,这也是无形的熏陶。
同学中有的年龄比我大几岁,家境不太好的,不准备升学,有对象准备嫁人。有一个没等毕业就结婚了。我们几个同学还到她的新房去看过,她自己家庭比较复杂,不太幸福,据说男家比较富有,在家里怂恿下就嫁了。新房陈设相当华丽。但是以我那时的看法,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认为这位同学太不幸了,就此葬送了青春。
在我心目中“嫁入豪门”是女子最不幸的归宿。
*2019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浮游天地话沧桑——资中筠九十自述》;电子版由看理想「资中筠数字图书馆」独家发布。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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