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秋,我转入清华后,一天在校园内遇到一位同学,问我是否资某,因为他在他舅舅家见过我开音乐会的照片。他自我介绍名袁澄,是历史系三年级生,他的舅母就是在天津经常与我母亲来往的袁太太,那个音乐天才儿童袁效先是他表弟。他父亲是当时北平图书馆长袁同礼
。后来才知道,他的外曾祖父袁昶
就是因力谏慈禧不宜支持义和团杀外交官、与外国开战,而被诛杀的著名五大臣之一。
。后来才知道,他的外曾祖父袁昶
就是因力谏慈禧不宜支持义和团杀外交官、与外国开战,而被诛杀的著名五大臣之一。这样,近代史、家族、同学、友谊都联系起来了。
后来,他来旁听过我选修的雷海宗的“西洋通史”,有时在图书馆遇到,开始熟悉。
某次进城,他带我去过一次他家,在金鱼胡同1号,我最深的印象就是“真大”,前厅是黑白花砖地,我说这个厅里可以跳舞、搭台演戏,袁澄说原来是可以拴马的。见到袁老先生一面,他不苟言笑,在他面前我似乎只能屏息而立,恭恭敬敬地回答几句问题。
那年12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学校周围战争的味道已经很浓,周围常见军队经过。我正犹豫是否进城,袁澄来找我,力劝我为安全计,与他一道进城,我就上了校车,只记得那天校车格外拥挤,门都很难关上。进城后照例先到我父亲的同事李家落脚。谁知就是那天,解放军包围北平,开始了近四十天的围城,我就困在城内,既回不了学校也回不了天津的家。
在此期间曾和袁澄通过几次电话。他虽与我同龄,但比较成熟,因家庭背景之故,与民国元老辈人物都比较熟悉,提起来都称字,例如“孑民先生”如何如何。他对政治已有自己的倾向,在国共之间倾向于国。
一天他来电话说要举家南下,希望我到“机场”告别。那时所谓“机场”就是东单广场,候机室是老北京饭店的大厅。我寄居的李家在东单西裱褙胡同,“机场”步行可到。后来才知道那是国民党派来接一些知名人士的最后一班飞机。胡适是两天前坐前一班飞机走的,如果我记忆不差的话,梅贻琦校长也是这班飞机走的,不过他几个子女都留在大陆。
几天之后,接到袁澄从南京来信,说是到南京后非常失望,“事不可为”,决心到英国留学云。从此失去联系,直到上世纪90年代我到美国才又见面。
1992年在美国威尔逊中心访学期间,我曾到波斯顿访问哈佛燕京图书馆,通过时任馆长吴文津联系上了清华老同学袁澄。袁澄任教于附近的小城伍斯特学院,他闻讯冒雨立即赶到波士顿来看我,真是风雨故人来,颇有一番叙旧。
此后我到美国,他来中国,都见一面。
有一年在南京中美文化交流史研讨会上惊喜地遇到他的弟弟袁清,就是我当年在他家见到的那个小男孩。袁清在美国俄亥俄州赖特大学执教。2001年我到位于俄亥俄州代顿市的凯特琳基金会做访问学者,与袁清又有一些来往。有一次袁清请一些朋友在家聚会,我也在内。袁澄得知后,特意从波士顿赶来会面,情义可感。
袁澄的学历可谓响当当,时下大概可称“学霸”:南开中学毕业、十六岁上清华,后在英国牛津大学毕业,美国耶鲁大学硕士、布朗大学博士。但是他似乎不甚得志,有点愤世嫉俗,对这些学历不屑一顾,说把学位证书都挂在厕所了。
他专业是历史,在美国任教,顺理成章的是教中国或东亚史。但是他坚决不碰亚洲,说是提起来就伤心,偏选择教欧洲史。美国学术界把欧洲看作自家领地,想必以中国人来教欧洲史,未免会遇到一些偏见,可能因是之故,他与主流学术界格格不入。他对美国学生也不看好,说他们对学问兴趣不大,光想着赚钱。他结婚很晚,
妻子多病早逝,无子嗣。以后一直单身。我还无意中问过他是否入了美国籍,拿美国护照。没想到这个问题又触动他的痛处,正色对我说,这个问题不好问的。我本来多此一问,在美国定居这么多年,当然都已成为美国公民,这在大多数人都不算一回事,在他却是一个心结,于心不甘。
他的姐姐袁静曾与我同时在清华静斋,不过是化学系,后来也随全家来美,与一位德裔美国人结婚。我问起她的情况,袁澄叹气说;“和了番了”,我不禁失笑。看来他也是属于40年代来美的那种有孤臣孽子情怀的文化精英。我后来与袁静也联系上,到过她在普林斯顿的家。袁静与袁清在美国已经安之若素,没有他那种情结。
在生活上,袁澄还是保留某种贵族格调,例如他请我吃过几次饭,无论中餐西餐都有他特别选中的一两家,认为其余都不足道。他由于长年教欧洲史,与欧洲学界自有不少联系,差不多每年都去欧洲,因此也见过我在法国的女儿。
2004年我到巴黎,他正好也在,就请我和女婿到他是会员的一所俱乐部午餐,大约相当于我们所谓的高级会馆。一般习惯,午餐无需正装,谁知到了那里,女婿被前台拦下,因为他没有戴领带,大概服务员已经有经验,立即拿来一条备用领带借给他,才得进入餐厅。我不由得在脑海中浮出“末世贵族”字样。
没想到那次巴黎之会是最后一次,不久后就听说他在另一次旅欧期间突发心脏病,猝然仙去,为之怅然。
在美期间袁澄送我一本袁同礼先生逝世后各方人士追忆文章的汇编,题名《思忆录》。这些文章述袁先生一生行藏和功业内容极为丰富,同时也可看出中国公共图书馆现代化的历史,使我原来对袁同礼大致的模糊印象具体化了,更觉得其事可感,其人可佩。
袁澄表示希望此书能在大陆出版。我私心认为确有出版的价值,但是袁同礼去世时(1965年)中美尚未建交,两岸也无来往,书中文章的作者多在美国和台湾,遣词用语难免在这边有违碍之处。
我坦率说明因此之故可能公开出版有些困难,他说这类内容占比例极小,个别地方可作些处理,何必因噎废食,中共当有此雅量。一次趁他来北京之机,我辗转介绍他与新北图(现称“国图”)有关负责人洽谈出版事,据他告诉我,感觉似乎有些希望,但是终于未有下文,看来我原来的判断还是对的。
他托我的另一件事是有关袁同礼收藏的古董,老先生是真正的收藏家,有不少极有价值的珍品,离去前曾托友人保管,袁澄希望知道这批文物的下落,并对归属有个说法。我也下功夫找到了下落,得知那位友人已经过世,生前把这批文物交给历史博物馆(即今国家博物馆),我设法介绍袁澄与有关人员洽谈,但是谈了几次,据说就算是他愿意正式捐赠,办手续也很复杂,隔洋操作很困难,遂不了了之。
两件事我虽尽了力,却都未有结果,为之歉然、憾然,只得复信劝他以“楚人失弓,楚人得之”的态度豁达处之算了。
他以后也未再提起。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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