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From Stupa-Temple Caves to the Great Northern Buddha: Did Mogao Gain a Center of Power?

 

下面就变了，下面新的一批窟就变成了另外一个形式，可能是现在大家一般认为，敦煌研究院也认为是北魏时期的，大概是差不多。所以下一个方向发展，这个圆圈就是刚才我们说的 “原窟群”，它往两边推（见图1），这缺了一块是因为这个山崖塌穴，原来也应该有窟，往两边走。

所以分成几个阶段（见图2），这边就是比较衔接着的，有一排窟；这排窟，其实现在是这么看的，经过这个考古发掘知道它们原来是可以从这走过来的。在这个窟的门底下发现山崖上还有这种痕迹，插着木头的梁，原来可以放上木板，就可以在山崖上行走，像一个栈道。

往这边一走，就到新的窟了。这个新的窟的样式就不一样，我们进入一种不同的模式，这个在考古文献里一般叫做 “中心塔柱窟”，因为中间有那么一个塔柱一样的东西，也叫 “中心柱窟”。我比较倾向于叫它 “塔庙窟”，现在也被很多学者接受叫塔庙窟，为什么呢？这也是根据建筑史和别的一些学者的意见，就是大家同意的，这种窟是模仿一个庙的布局。

这是北魏洛阳的永宁寺（见图3），北魏的时期很有名的一个庙，后来毁了，但是这个地基还在。所以我们知道当时这种庙比较空，中间就是一个塔，主要的仪式是这个僧人在这转——右旋，所以这个就成了这种窟的一个蓝图。

所以我们就看到，到这个阶段，坐禅不是主要的活动，不是坐在那儿静观，一动不动地坐上一天，他要动，所以这个窟就修成一个整个流动的状态，从这进来，转一圈，再回去。所以这个我觉得对美术史也很重要，这种窟它的空间非常大，你看这个非常高，前头就修成像房顶一样，而且模仿这个木构建筑，这是里头，这是那个中殿，所以前头它有那么一个歇山式的屋顶，所以它模拟的前面像一个庙堂，全都像庙堂，后面就像一个空院子，围着转（见图5）。

所以我觉得这个对我们怎么参观、怎么欣赏也很重要，我们今天欣赏，往往现代人那么一看，但是我们可以尝试跟着古人的欣赏习惯。比如这个，如果我们知道当时他是这么走，可能这个周围的雕塑、壁画也有一个时间程序，而且我们也可以想见（见图6、7），如果走到这，右边总是雕塑，左边总是壁画，所以你走过去右边就是三维的，左边就是二维的，你是观者或者参拜者，是夹在两种艺术形式之间的。

所以这些东西，如果你不考虑这空间，你就注意不到，你就往往只看这个像，或只看这张画，就把原来礼仪的空间的意义又给忘却了。所以你这么转一圈。有时候后面还有涅槃像什么，从生到死，从死到生，最后又转回来。塔庙窟就完全变了，这个空间的形式和前面的就完全不太一样。

所以到了初唐时期，这就是到了 7 世纪的初年，敦煌的莫高，敦煌这个窟面就有很多窟了，从开始的这个 100 年之后，开始那么几个小窟，到这就非常多，而且出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就是这个 220 窟（见图8），这是敦煌非常重要的一个窟，初唐修的窟，很多著名的绘画是这个窟里。这个窟姓翟的一个家庭，他就故意的不修在一块，他往边上拉了一二百米，就自个单修一个窟，这个心态也非常有意思，而且他可能是从长安请的画家来画的，因为他这个体裁啊和别的都不一样，那个画的之好也不一样。

这个窟的故事很多了，因为这个窟的后人到了二三百年之后，这个窟还是属于这个家里，它叫翟家窟。他的后人有一个也是做官了，他说我要重新把这个窟再修饰一新，他就把那原来初唐的画都给盖上，就重画了一套画。初唐的画就看不见了，当然十世纪也不错，但是毕竟不是初唐的。

但是这个后来，就被张大千给发现了，抠一抠就看见。结果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把表层 10 世纪的很多画就给揭了，揭了就露出了初唐的画。这个当然是大家很兴奋了，露出初唐的画。因为初唐的最棒的画我们不知道，原来长安洛阳有很多，但都烧掉了，都没有了，所以这也能找到初唐的画。当然很棒，因为它是给盖住了，它不是那么一看那么金碧辉煌的，但是细看画的太好。

但是很可惜，我就是想要今天再做。可能是不是能保留那个十世纪的？因为你是为了看那个初唐画，结果把这个十世纪的都给毁掉，都给铲掉，所以也不是一个万全之策。不管怎么样，再说回来，就是这个初唐的时候就产生了这种很有意思的局面。但是从整体来看，就是还是延续着这个水平式的，基本上是在山崖的中部修这个窟，一排，有的大，有的小，但是基本上这样做的。

整个的概念就有点像《翟家碑》里说的，这么一个形象，我觉得大家一看也很清楚：“嶝道遐连，云楼架迥。峥嵘翠阁，张鹰翅而腾飞；栏槛‌雕楹‌，接重轩而灿烂。” 所以这是初唐的一个情况。

又过了将近 100 年吧，就到武则天时期， 7 世纪的末年，这个就被打破了，就是敦煌产生了一个新的面貌。为什么被打破了呢？就是出现了一个大像窟，这个大像窟今天的就是叫北大像 96 窟，这个窟就是和以前的所有的窟都不一样。

现在这个照片是 20 世纪初年拍的（见图10），现在今天是变成五层了，这是四层，这已经修过多次，但是里面的像虽然装饰过，但是还是基本原来的像，外面的楼已经修过多次了。这个北大像修建的原因，就是因为武则天要当皇帝，是吧？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个女皇帝。这个武则天她为了做皇帝，“指使”一些人吧。

有一个和尚叫怀义，他就编了这种叫 “伪经”，一种佛经，但是自个造的，里面就说有女圣人、女菩萨要下凡，要变成了中华之主，就有这种话。所以一出来，这个武则天，全国都要修各式各样的弥勒佛的庙等等。

这个敦煌当地也有 “好事者” 就跟着 “起哄”，就说我们集资修这个，所以很有政治性，但是对敦煌说来，这是非常有意思一个建筑。这是两个图，我们一个侧面（见图11a），这是一个从上往下看的一个平面（见图11b）。所以看出来，它是一个多层建筑，这是一个很大的佛，大概有 40 米高，一个大佛。它是用山的岩石的体，上头抹泥做的一种塑像。

所以原来，前头有一个很大的殿堂，叫大像殿，里面也有这些天王力士放在这。有这么一个甬道，你走进去，你就在这个大佛的脚下了（见图12）。这有一个人，按比例，这个人就这么高（见图11a），这就是人，你走进去，这是甬道，在这个脚底下，这个像你刚走进去是看不清的。

为什么造那么大？我们说大小，它不光是为了说武则天，它还得有一定的佛教的宗教的支持。这个佛为什么要那么大？原来的为什么就没那么大？

“如来身者，为是大身，此亦不可思议。所以然者，如来身者，不可造作，非诸天所及……如来身者，不可摸则，不可言长、言短，音声亦不可法则……如是佛境界不可思议。”（《增一阿含经》）

佛这个身体和人是不一样的，这个佛是超出人类的，所以这个佛的大身是“不可思议”，就是大得你不能思议，佛是完全超越的，他“不可造作”，就是没法做，连诸天人都不能做，这个“如来身者，不可摸则，不可言长、言短，音声亦不可法则”，所以这个佛的境界是不可思议的。

所以产生了一个矛盾，就一方面你又要做一个佛，得有个形象，你要画一个佛，你肯定要想它的大小吧？但是他又用一种建筑、雕塑、尺度的概念，让你感觉到这个佛像它是不可思议的，所以他的做法就是，你这个观者永远看不见整个的佛身。这个佛你进来你就只看这下面了，你看不见整个，它很高耸。但是它旁边放了梯子，这个是可以上去的，我不知道现在能不能上，我是上过的。

想象一下吧，你上到这层，你再上到这层，你上到这层看的是膝盖，上到这层看胸脯，看到这层可以看脸，再上这层你可以看个头。所以整个的佛是产生了不断的一个动感。你可以想象这个过程就是一个朝香的过程，就好像你爬山一样，你最后爬到顶峰一样。所以这里面你留下来的是对佛的很多的零碎的印象，你可以看到膝盖，看到肚子，看到……。最后在你脑子里拼成了重构的一个形象，但是没有一个时刻你可以一目了然，没有这个时刻，佛永远在你的日常的知觉的范围之外。

所以这个大像窟我觉得非常有意思，这个“大”不是简单的大，它里面有它的道理。这个大像窟一出现，就把这个敦煌的整个的面貌，甚至整个的逻辑性都改变了。就是刚才说原来的窟都在中间，盖着一排一排，这个大像窟打破了这个形态，它是从地上盖的，它太大了，所以一下就顶天立地出来这么一个。这一出来，就给整个敦煌莫高窟出现了一个概念，就是中心。

原来没有中心的，原来就是挨着那么盖，现在出现了一个中心。这个视觉中心也是一个权力中心，它是最大、最有权力。所以在这之后，所有最有钱的人、当地的统治者或者宗教领袖，盖的窟都尽量在它旁边。所以我们 96 窟，就是大像窟，在它旁边就后期的统治者盖了很大的窟（见图13），他们盖这些窟的时候很可能把原来的一些中小型窟都给毁掉了，就是因为他们要离这个特别近，而且这个地方，就成了这个敦煌的社会生活、宗教生活、文化生活的一个中心。

这张画后来我找到很高兴，是常书鸿先生 1945 年画的（见图14），他在想象当时的情景，常先生 在那建立了这个敦煌艺术研究所，从法国学回来，一头就扎进那个沙漠，对这个敦煌的保护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是他又是个画家，所以画了这张画，有着 “半想象” 的性质，下面你瞧这个围着这个大像窟，都在举行各式各样的活动。所以这个敦煌到这个时候就产生完全不一样的面貌。

这是一个后期的洞窟，就比如这个洞窟，它前面都有一个殿，就是这个殿，这是我一个学生复原的（见图15），都在地平面上的，人是可以走进去的，而且里面非常大，都产生了这个地面上的这种大窟，而且往往是统治者或者贵戚们，他们的窟。这些你说比起来多小，这个尺寸就是非常大，有点纪念碑性的这种窟。

就回到这个和尚叫洪辩，他也叫吴和尚，他就也盖了这么一个，就刚才我说叫 “三层楼”，他就盖了这么一个三层的，不是一起盖的，他在当地势力非常大，是一个宗教首领，而且被唐朝封了很多宗教的职位，就有一个自己的 “纪念碑” 吧。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就是他这个窟的甬道旁边挂了一个小窟，这个小窟最后就成为我们著名的藏经洞，就是后来发现敦煌的藏经洞，发了很多卷子，就是这个小窟里挖出来的。所以这个组也是非常有意思。

这是另外一个窟，就是现在保存最好的一个唐朝的窟，就是下面的画、雕塑等等都是保存得相当好，虽然有些残碎，但是它没有后代，没有重修过。它因为比较高，接近崖顶，它叫“ 何法师窟”（第196窟）。所以这个如果大家要去看，也是值得一看，就是特别带有唐代的特色。

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事情，这个大家不太注意，因为现在也看不太清了。实际上根据种种的迹象，在 10 世纪，就是所谓的五代十国，在敦煌叫做 “归义军时期”，一个姓曹的家族，曹氏归义军，在他的领导下，这个敦煌进行了一个大的修缮。他的一个修缮的一个重点，他就说所有这些窟都是各代各家的修的吧，他现在说我要把它整个这个莫高窟搞成一个整体的纪念碑。这个挺有意思的。

一个迹象，它就整个在窟外画了大壁画，现在看不太清了。但是这些壁画，这个调查是 1950 年代，当时的文物局组织了四位专家，包括宿白、陈明达，他们就记下来了：“在南区崖面由南至北有残存断续相连的大壁画一条，位置在距现在地平6至10公尺范围内，内容比例自成一格”，有的建筑画得特别大，就像实物一样的大。这个壁画和窟里的壁画不一样，它在外头，就把整个的莫高窟，你可以想象：上去有飞天，有云彩，有建筑，变成天宫了，把整个莫高窟变成一个天宫。

现在这个当然是暴露在外（见图20），多年风吹雨打，看不太清了。但是我们作为美术史可以想见，当时，比如这些都是残留的壁画，原来这个山就变成一个天宫，而且不是在里面，在外面就变成一个天宫。这是一个行政的命令之下的集体的官府的一个做法，不是每家做，非常有意思。

最后的一些变化了，就是我们说 “总体空间”，把这个莫高窟做一个总体来看，刚才我谈的这些发展，还有别的很多的环节，但是还有一些因素。就是我们大家平常不太注意，但是对于莫高窟的整体的生命，它做一个整体空间也很重要，就提一下。

有很多中小型窟，我们不太提，因为觉得这也不是最好的艺术精品等等，但是非常重要，它其实很多，它把这整个山崖都给填满了，它从未停止，所以这个不能忘。还有一个，其实对这个窟，在不断的翻改，有的时候自己家里头，过几代又重新翻，重新建。有的时候有的窟废弃了，别人过来又重新建。所以这个也不断在变，都是这个莫高窟的一部分。最厉害的一部分就是这个自然损害，大家可以想象这个沙漠、沙尘等等，也在改变这个窟的样子。

最后一个就是实际上保护也在改变它，比如现在修的这些钢筋混凝土的阶梯、门脸、铁门，这个和原来的莫高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甚至走的路径也不一样。原来很多是直上直下，从老照片看，现在就是水平的，你那么一层一层的走，所以这也不一样。所以要真正认识这个历史的莫高窟，我们还要仔细的去往前做些功课，然后能在脑子里能够想象历史中莫高窟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