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出家之前:大观园的理想世界如何崩塌
到最后,贾宝玉跟薛宝钗两个人,一个是佛道,一个是儒家。后来他们俩结婚了。
宝玉的玉不是丢掉了吗?后来一个和尚又把它拿回来给他了。他就第二次游太虚幻境。他第一次去游的时候,看到好多册子,金陵十二钗,都讲的那些大观园女孩子的命运,他那时候没有懂。这次一看懂了,天机泄露了。他一看,原来一切都是前定。
贾宝玉,七十四回的时候是抄大观园。大家记得吧?傻大姐拿的那个如意袋(绣春囊),有春宫图的一个袋子,后来就抄大观园。抄了大观园以后,王夫人把好多人赶走了,司棋啊,晴雯啊,四儿啊,还有那些小戏子,通通赶走。宝钗因为里面那么乱,她也搬出大观园。大观园一下子就崩溃了。
可是宝玉受到很大的刺激,尤其是晴雯之死。晴雯之死是黛玉之死的前奏。晴雯死了以后,大观园也抄掉了,他的理想国、他的伊甸园崩溃了。宝玉慢慢的心情就转了。他本来以前是个teenager,无忧无虑,即使有吵吵架那种痛苦,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那种。和这个时候不一样了,就渐渐真的尝了人生的哀愁了。
尤其是这个时候,在繁华无常的时候,他已经深深感觉到了。其实从七十七回开始到八十几回,他心境已经渐渐变得苍凉了。到了八十一回,他就是天昏地暗。他的心情已经慢慢地沉下来了。最爱的丫鬟晴雯死了,大观园也散掉了。
这个时候,他有一天在翻那个书,一翻,翻到曹操的《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再往下: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三国演义里面写的横槊赋诗。我们的一代枭雄曹操,这时候才感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感到人生无常,人生苦短,譬如朝露,这种的苍凉。宝玉有了曹操式的这种心情。他那时候其实还很年轻,可是他的心境已经转了,转成苍凉了。所以这个时候,后四十回,宝玉一直是木的,他甚至见了黛玉,他们好像欢不起来了。不像前八十回那种笑声溢于太平盛世。
这时候衰微了,整个贾府往下衰了,宝玉的心情也往下走了。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些册子,原来一切都是前定。他醒了以后,对人生的了悟已经慢慢看穿了,要出家了,喜欢看《庄子·秋水》这些东西。
宝玉与宝钗:关于“赤子之心”的争论
宝钗很不以为然。宝玉的父亲要他去考试,考功名了,她就劝他。劝了这一段,两个人有一个debate。宝钗很会讲大道理,从儒家的观点来看的时候,宝玉是从佛、道的观点来看的。他想的“赤子”这两个字,就这两个解释。
宝玉讲:“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你可知道古圣人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呢?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经陷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你怎么能跳出这般尘浊?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他讲是的所谓赤子,就是要归真返璞。在尘世中,在红尘,在贪嗔痴爱这种物欲中打转,怎么回到原来的状态去,这才是赤子。
可是宝钗是完全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宝钗说:你既说赤子之心,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孟子讲的人的赤子之心,要有忠孝之道,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心,原不过‘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
两个人完全在不同的层次,一个是入世的,一个是出世的。这个时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一起了。
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巢是巢父了,许是许由了;伯夷叔齐,他们不吃周粟,周朝的时候他们直接要饿死,不吃周粟。他说,这个也没有勉强的。
宝钗不等他就说:“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说的,自己想一想,是不是不是?”
宝玉听了也不答话,只有仰天微笑。两个人弄不到一块了,两个人讲话鸡同鸭讲,但是两个人各有各的坚持。宝钗有她的道理,宝玉有宝玉的道理。所以宝钗的结局在某方面也是个悲剧,她守了一场空,所以她有意无意地也会显出来了。
判词与灯谜:早已写下的命运
在第二十二回的时候,元宵节有很多灯谜。他们从元春开始,每个人都写在灯上面,打一个谜语。贾政来问的时候,这是什么?这是炮竹,这是风筝……讲下来,讲到宝钗,她写的是什么?
“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别时,恩爱夫妻不到冬。”
她写的是什么?一个竹夫人,是镂空的竹子枕头,夏天的枕头,到了秋天冬天就收起来了。说“恩爱夫妻不到冬”,所以夏天的时候很亲热,到了冬秋就收起来了。这里写得很动人。
贾政这个人很理性,喜怒不形于色。政老爷他是个square,很正直的人,可是这个时候,他也有他的敏感性。他一看到这些后辈的灯谜灯谜。有的写炮仗,元春:“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黛玉写的是新香,烧了以后就一点一点地没有了。宝钗也写类似的。
他猜的出来,但是他不讲话了。他心里面就想,这些晚辈,他们个个都是不祥之语,恐怕都不是福寿之辈。心里面很不舒服,低头走着。贾母以为他累了:你走掉吧,让他们开心一点。贾政回了家还有点反侧,觉得哎呀……所以他们冥冥中对他们家的家运、国运,对他们每个人的命运,都有着一而再、再而三的 warning。
看看她的判词。宝玉最亲近的两个女性,林黛玉、薛宝钗,“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这个也是指™两个人。
判词里面写: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可叹停机德”,这是一个典故,就讲有德性的一个女性;“堪怜咏絮才”,就是黛玉。
“玉带林中挂”,林黛玉;“金簪雪里埋”,薛宝钗。两个都没有好下场。所以到最后的时候,一个殉情,一个守寡,一个出家。
说《红楼梦》是一场梦。三个男女主角讲完了,又引了这首对联。在张掖古庙有一副对联,是丝路上面的、西夏时候的一个古庙。我一个朋友西松的时候,他去丝路上面看到这个,抄下来的。我觉得在讲这个《红楼梦》的时候很合适。
“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千古一梦,人间几度续黄粱。”
“天地同流”,讲的是空间,整个宇宙的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曹雪芹以大悲之心,以天眼来觑红尘。下面都是群生,红尘中的群生,都是赤子。无论是黛玉,无论是宝钗,无论是这个、那个,都是一群赤子。“千古一梦”,就是时间。人间几度续黄粱,人间已经几度做一场大梦,也就是道家的“浮生若梦”的哲学。
所以我们的《红楼梦》,是指红楼一梦。
*本集内容选自2019年5月趋势教育基金会赞助讲座「白先勇谈红楼人物:薛宝钗」,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Yux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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