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贾宝玉：众人眼中的一个“情”字

宝玉他跟其他人的关系，有个名言：“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得浊臭逼人。”

他在一岁的时候，中国人不是有一个习俗抓阄吗？父亲贾政就放了好多东西在前面，什么笔、砚台、书，都是放了一大堆，他也通通不要，就抓那胭脂水粉。贾政说，长大了一定是个色鬼。对这个儿子就非常的——果然他看了女孩子，眼睛就亮了。

女性的地位在他的《红楼梦》里可能是最高的了。因为他觉得，还没有出嫁的女孩子，有时候出嫁了以后，他突然间觉得沾了男人的气味就不对了。那些女孩子比较纯洁。这本书其实就是个女儿国，好多都是女孩子的世界。据人类学者说，好像我们中国古老的社会是母系社会，后来这个母系社会被父系社会压倒了。我想这个《红楼梦》，母系社会好像又浮现了。

《红楼梦》里面最高的权威是谁？贾母是最高的权威，王熙凤是行政院长，大概是。然后下面都是这个女儿国，女性可能地位最高。

他对那几个男的关系不一样。他厌恶什么？两种男人他厌恶。

第一个就是一心一意求功名利禄的，像贾雨村那种。贾政恐怕他也不太喜欢，不敢讲就是了。大概那种要经世济民、要怎么样的，他不喜欢这一种。

第二种是不尊重女性，以女性为只是玩物，只是一种肉体的宣泄的这种，像那个薛蟠、贾琏那种，他不喜欢。

所以他觉得男子“浊臭逼人”，就是因为这两种人。但是还有其他几位男性不一样，像蒋玉菡、秦钟、柳湘莲、北静王，每个人不同，跟他有着不同的关系。所以在这个地方，他跟女孩子的关系，跟男人的关系，有点不同。

我特别要讲这个贾宝玉跟其他人的关系。一开头有两个人物出来了，一个是秦可卿，一个是秦钟。

秦可卿我刚刚稍微介绍一下子，她是宁国府贾蓉的妻子，贾珍的媳妇。贾珍是宁国府的宁国公，等于是他这个 title，他继承了他父亲贾敬。那个贾敬整天在庙里面求道不回来，所以宁国府是以贾珍为主。贾珍的儿子叫贾蓉，贾蓉的妻子就是秦氏。秦氏这个女孩子，讲的是她兼有宝钗跟黛玉之美，就是所有的女性的美积在她身上。她又得贾母、王熙凤她们，以及自己的婆婆尤氏、公公贾珍所有的宠爱在身上，所以她极得宠，极美，是这么一个人物。

一开始的时候就出了这么一个人物。

有一天，他们请了贾母、王熙凤、贾宝玉到宁国府去玩。

第五回你们都知道了，宝玉要睡午觉，他觉得那些地方都不好，秦氏就说，那睡我的房间。按理讲，宝玉是叔叔，是这个侄媳妇，不应该睡在房间的。但是她觉得他年纪那么小，还让他睡了。她的房间是非常布置，各种的。安禄山拿木瓜碰杨贵妃的奶，不是真正那个木瓜，大概一个木瓜一个模型；还有武则天的什么东西，反正这些都是各个朝代里边最有情色意味的女性物件，在她房间里面。

这就启动了，宝玉是青少年，他的青春期、萌动期，他开始对于性的那种觉醒。从这里开始，游这个太虚幻境到最后的时候，他看了很多册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其实就是后来金陵十二钗以及他家里边一些人的命运，判词已经判了。

我提醒大家一次，命运这两个字是《红楼梦》里面很重要的一个力量。《红楼梦》里面经常会出现一些warning，出现一些警示，警示那些人的命运。人的命运我觉得是最神秘的、最不可测的一件事情。可能希腊悲剧里面有什么，一开头的时候那种chorus唱出了这个人物的命运。那他这个时候一来，就等于是希腊的那些chorus，唱出了这些人的命运。

他最后，警幻仙姑要让他尝到人生的这个启蒙的滋味，就把警幻仙姑的妹妹叫做兼美。她兼有黛玉跟宝钗之美，她的样子完全是秦氏的一个模型。跟宝玉有了一番云雨之后，他突然间被吓醒。因为他走在一个河边，牛头、马面、夜叉什么的来惊醒他。他一醒觉，就叫：“可卿救我！”可卿是谁呢？可卿就是秦可卿的小名，没有人知道的。他突然间叫出来了。秦可卿很纳闷，他怎么知道？

后来秦可卿没有多久就死了，病死了。但秦可卿之死有很多很多说法，我们不管它。反正现在的本子里边，秦可卿是病死的，而且在贾府极盛的时候，这么一个美貌、这么一个受宠的女孩子突然死去。

其实《红楼梦》很重要的一个题目、很重要一个主题，就是贾府的兴衰。贾府从兴到衰，在贾府极盛的时候，突然间秦可卿死掉了。那天晚上死的时候，一定有传出那个声音，是不是云板四声？他们敲了四下，正是丧音。贾府最盛的时候，突然间来了。常常这样子，在表面的繁华之下，暗暗地藏着要衰亡的那种迹象。贾府正盛的时候她突然间死掉，宝玉一听到她死，一下子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受到刺激这么厉害。

有些人就讲了，因为在秦可卿房间睡过了什么东西，好像这个宝玉跟秦可卿有一点不为人知的。我想不是这个意思。宝玉是个极敏感的人，而且他在梦里面梦的跟秦可卿同样的一个人，跟他有一段情的，突然间这个人死了。无常这个字是我们整本书很重要的一个主题。宝玉出家的时候受过许许多多劫难，这些劫难是他的最亲近的人一个一个死亡、一个一个离去，这样子的。秦可卿是第一个，所以对他特别。

但秦可卿这个人，她有很大的象征意义。

第一个象征意义，她的鬼魂不是她一死了以后马上去见凤姐吗？警告她：“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看我们家已经兴盛百年，还有一天应了“树倒猢狲散”的那一天，你们要趁早要遍历这个根基。警告凤姐，她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都是警告她，这是中国人的哲学。月最圆的时候就是亏的时候，水到最高的时候就是要溢出来的时候。所以说，在最盛的时候要居安思危。

所谓无常，都是警告她。这个是秦可卿，别忘了她姓秦，“秦”跟“情”谐音的。秦可卿等于启动了贾宝玉对于女性这种觉醒的人物。虽然她自己没有跟宝玉有一段真正肉体上的关系，可是她是暗示性的。在她房间里面，还有在他的梦里面，这位女性是对他一种性的启蒙。

同时还有一个人物，秦钟。秦钟男孩子跟宝玉差不多年纪，比宝玉长得还要漂亮，还要俊秀。宝玉见了他非常倾心，对这个秦钟也有感情。

宝玉好像对女孩子当然非常多情，而对男孩子，他也有像对秦钟这样的感情。其实他最后说，宝玉这个人最后他成佛了，佛性无所不包，他男性女性不分的。他最后之所以成佛，人世间所有的情他都能包容。所以他对秦钟那份的情、那份的爱，跟那个秦氏一样。别忘了秦钟是秦氏的弟弟，所以等于是同胞，是“情”的一体两面，“情”这个字的男女一体两面。

如果说秦可卿是启发宝玉对女性的觉醒，那么秦钟也就启发了宝玉对男性的觉醒。

他对女性觉醒的时候，马上他醒来以后就跟袭人，他的婢女等于是他的妾了，跟她马上发生了肉体关系。这也是这个书里面唯一的一次。最后他跟那个薛宝钗结婚以后，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圆房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跟女孩子发生肉体关系仅止这一次。所以袭人这个人物跟他的关系特别深。因为袭人才真正得到贾宝玉的肉体，所以秦氏给他的启发也就延长到了袭人的身上。

蒋玉菡又跟花袭人两个人最后结婚了，所以完成了宝玉整个的情的归属。《红楼梦》那个“情”字很复杂，多少层。有象征的，有这样子的下来，他跟每个人的意思都不一样。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就跟这两个人的关系，也就是他对于“情”的那种觉醒。

我讲过了，贾宝玉跟他父亲两个人，这两个角色可以说是非常明显的对比。

他父亲是一个非常正直、完全实行儒家社会那一套理想的人。但实际上政老爷贾政做官因为有点迂腐，所以他不是很能干的一个。但是他很正直，很守儒家那一套，儒家的经世济民的那一套价值的这么一个人。所以他整天要他儿子去考科举，要他儿子念书，这是儒家的要求。这个宝玉偏偏最畏惧这种功名考试这一套东西。

而且那个时候《红楼梦》里的社会还是非常繁文缛节、非常讲究仪式的。儒家宗法社会礼仪是非常繁重的，有一套他们祭祖的敬神的仪式非常繁复。后来余英时先生他写了一篇论文，他说这个东西，因为曹家他虽然是汉人，但是满化的汉人。乾隆时代，那时候的满人对于儒家的礼仪守得比汉人还要繁重。所以这个曹雪芹反的就是满化的汉人那一套非常繁琐的仪式东西，贾政是守得很厉害的。

好了，跟贾政来比的话，其实是一个自然人跟社会人，natural man跟social man，natural being跟social being，是两回事。道家最重要的“归真反璞”，要我们回到最原始。我们的人性在哪个地方？儒家不是的。一个人的成长完全经过社会化socialize，必须要经过社会整个的训练。所以这两种人，他是对比。所以如果贾政代表儒家，贾宝玉就代表佛道这种思想，他们两个蛮有意思的。

第十七回是怎么回事呢？元妃要省亲，贾宝玉的姐姐元妃要回到贾府来看他们。大观园就是为她起的，为了这个元妃省亲起的，大观园是不得了的。那大观园很多亭台楼阁，很多这个院那个院，怡红院、潇湘馆，还有稻香村，这些每个院，后来他们都住进去了。

贾政就带了一伙清客。所谓清客，那个时候的官家养了一批人，那批人大概都是些落魄文士，在这种大官家里边，在贾府这样的家里边，陪着贾政下棋、作诗，这么一批清客。他们当然念过书的都有两下，都会题词题韵，对吧？

那么带了这一批人，带了宝玉进去。中国的园林里面都要题诗、题对联，还要宝玉去题。原来元妃在去省亲之前，这个大姐姐宝玉的书是她教的，这样怎么让他显显才给他姐姐看？走到一个地方，后来就是稻香村那个地方。稻香村反正是怎么回事？你听，稻香村，稻田养了一些鹅、鸭子、鸡，这些东西，弄的什么山，做出个农村的样子来。

贾政看了这个宝玉一眼，这个地方好不好？他晓得宝玉喜欢雕栏画栋这种地方，贾政很不以为然。他说，这个地方不好吗？宝玉本来非常怕这个爸爸，不敢出声的，不敢去辩他的。这个时候突然间，他那个自然人的劲就跑出来了。你看看，他就是大发谬论。这个地方弄了一个田庄，他说：

一句话，贾政气死了：叉出去！

两父子对于自然的诠释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