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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留给世界的“礼物”
陈丹青五年听课笔录
基本信息
书名:文学回忆录
著者:木心讲述
著者:陈丹青笔录
出版社:上海三联书店
书号:9787542669018
出版时间:2020.5
定价:188.00(上下册)
装帧:精装
纸张:胶版纸
上册:130mm×185mm×36mm
下册:130mm×185mm×41mm
字数:500千字
图片:86幅
页数:1160
编辑推荐
 
★  木心的“文学远征”,陈丹青五年听课笔录——
1989 年至 1994 年,木心在纽约为一小群中国艺术家开讲“世界文学史”,赫然五年“文学的远征”,后来他却只字不提出版。如今座谈流行录音、摄像,那时既无设备,木心也不让做。
只要木心在讲话,当年听课的陈丹青就记录,听课五年,累积笔记共五本。艺术家通过朋友的手,将礼物赠给世界。木心大量精彩的文学识见,连同率尔离题的妙语趣谈,都在笔录中悉数呈现。读过后,你必在世界文学门内,不在门外。
★  梁文道专文推荐,木心是一位“金句”纷披的大家——
“木心《文学回忆录》,斩钉截铁,不解释、不道歉、不犹疑。他平视世界文学史上的巨擘大师,平视一切现在的与未来的读者,于是自在自由,娓娓道出他的文学的回忆。”
 “在我看来,现代中国文学史,木心是一位‘金句’纷披的大家。与《红楼梦》中的诗不同,木心的断语,取出水面,便即‘兀自燃烧’起来。但他的‘火焰’,清凉温润,却又凌厉峻拔,特别值得留意的是,他的一句句识见,有如冰山,阳光下的一角已经闪亮刺眼,未经道出的深意,深不可测。”
★  木心留给世界的“礼物”×首次布面精装——
最后一课,木心说,“文学会帮助你爱,帮助你恨……课完了,我们将要分别,愿大家都有好的转变”。文学归根究底是人学,有此制高点,而能一览众山小——读木心,而后学会阅读自己,“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自陈丹青笔记本公开出版之后,引起读者极大关注,今由设计师陆智昌担纲,首次布面精装。
作者简介
       木心(1927—2011),本名孙璞,原籍浙江,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1982年定居纽约,晚年归根故里乌镇,被海内外华人视为深解东西方艺术传统的精英和传奇人物。
        生前定稿出版有文集13种著作,即散文小说系列6种《哥伦比亚的倒影》《琼美卡随想录》《温莎墓园日记》《即兴判断》《素履之往》《爱默生家的恶客》,诗歌系列6种《西班牙三棵树》《我纷纷的情欲》《诗经演》《巴珑》《伪所罗门书》《云雀叫了一整天》(引发刷屏的小诗《从前慢》即来自《云雀》),包括答问录1种《鱼丽之宴》。逝世后,另有“世界文学史讲座”整理成书《文学回忆录》(即听课学生陈丹青笔记),及作为《文学回忆录》补遗的《木心谈木心》。陈丹青说,《文学回忆录》布满木心始终不渝的名姓,而他如数家珍的文学圣家族,完全不知道怎样持久地影响了这个人。
      不止文学。英国BBC制作大型文献纪录片《世界文明》(20世纪以来的公众艺术教育电视片经典),中国部分,拟拍摄宋元以降的山水画。这部影片将探讨逾千年的中国山水画之路,摄制组为此来到乌镇的木心美术馆,拟将画家木心作为BBC千年历程纪录片的“一个开场的故事”,以诠释艺术的力量。
 
       陈丹青,木心美术馆馆长,1953年生,原籍上海,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完整记录1989—1994年纽约“世界文学史讲座”的听课学生,以木心为“师尊”。木心说,“最好的学生,是激起老师灵感的学生。丹青是激起我灵感的朋友”。绘画之外,主讲有“看理想”系列视频《局部》,著有《多余的素材》《退步集》《退步集续编》《荒废集》《草草集》《纽约琐记》《外国音乐在外国》《无知的游历》《谈话的泥沼》《笑谈大先生》等书。
内容简介
 
      文学是可爱的。生活是好玩的。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
       八十年代末,木心客居纽约时期,亦自他恢复写作、持续出书以来,纽约地面的大陆和台湾同行在异国谋饭之中,居然促成木心开讲“世界文学史”,忽忽长达五年的一场“文学的远征”——从1989年1月15日开课,到1994年1月9日最后一课,每位听课人轮流提供自家客厅,在座者有画家、舞蹈家、史家、雕刻家等等。
       听课学生陈丹青说,“我们当年这样地胡闹一场,回想起来,近于荒谬的境界:没有注册,没有教室,没有课本,没有考试与证书,更没有赞助与课题费,不过是在纽约市皇后区、曼哈顿区、布鲁克林区的不同寓所中,团团坐拢来,听木心神聊。”
       菜单开出来,大家选。从古希腊神话、新旧约,到诗经、楚辞,从中世纪欧洲文学,到二十世纪文学世界,东方西方通讲,知识灵感并作。其中听的听,讲的讲,“金句”纷披,兀自燃烧。“讲完后,一部文学史,重要的是我的观点。”木心说。古代,中世纪,近代,每个时代都能找到精神血统,艺术亲人。
       他爱先秦典籍,只为诸子的文学才华;他以为今日所有伪君子身上,仍然活着孔丘;他想对他爱敬的尼采说:从哲学跑出来吧;他激赏拜伦、雪莱、海涅,却说他们其实不太会作诗;他说托尔斯泰可惜“头脑不行”,但讲到托翁坟头不设十字架,不设墓碑,忽而语音低弱了,颤声说:“伟大!”而谈及萨特的葬礼,木心脸色一正,引尼采的话:唯有戏子才能唤起群众巨大的兴奋。
      木心开讲时六十二岁。多少民国书籍与读者,湮灭了。他的一生,密集伴随愈演愈烈的文化断层。他不肯断,而居然不曾断,这就是纽约世界文学史讲座潜藏的背景:在累累断层之间、之外、之后,木心始终将自己尽可能置于世界性的文学景观,倘若不是出走,这顽强而持久的挣扎,几乎濒于徒劳。
       如今,听课学生陈丹青整理那五年那五册听课笔记,共八十五讲,逾四十万字,结集这本大书时,已不再将之仅仅看做“世界文学史讲座”。诚如木心所最早时设想的那样,这是他自己的“文学回忆录”,是一部“荒诞小说”,“在自己的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这也是木心留给世界的礼物,文学的福音书。
名家推荐
★  陈丹青(木心美术馆馆长)——多年来庞大的中国文学群体之外,我看见,这个人自始至终单独守护着、同时从不受制于五四开启的价值、精神与世界观,凭一己之身、一己之才,持续回应并超越五四那代人远未展开的被中断的命题——譬如白话文如何成熟?譬如传统汉语在当代文学的命运与可能性,譬如中文写作与世界文学的关系,譬如在世态与时代的种种变幻中怎样以文学挽救文学……
★  陈向宏(木心故里乌镇的总规划师)——木心先生是唯一的。
★  铁戈(木心在上海时期的忘年好友)——现在人们看到的木心,都只是他露出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  陈村(作家)——毫不夸张地说,木心先生的文章在我见到的依然活着的中文作家中最是优美、深刻、广博。
★  何立伟(作家)——意外之人,意外之文。
★  骆以军(作家)——木心先生是一位全方位的艺术家,他的小说很早就碰触西方现代小说常探讨的议题,包括辜负、遗憾、忏悔及追忆,也讨论人如何站在现代荒原中,仍能保持文明人的尊严。 
★  孙郁(学者)——读几册木心作品集,像一番奇遇,自叹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文字在,似乎是民国遗风的流动,带着大的悲欣直入人心。
★  陈子善(学者)——虽然姗姗来迟,毕竟还是来了,现在是到了木心先生的散文“墙外开花墙内红”的时候了。
★  巫鸿(学者)——在当代中国艺术家中,木心有两点与众不同:其一,他在中西文学和哲学方面都有极高的造诣,也能同样娴熟地将这些知识融会于写作和绘画之中。在这一点上,他可以和最近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高行健比美。高行健也是一位相当执着的画家,但是我认为在绘画风格的细腻和作品题材的丰富两个方面,木心都要胜过一筹。
★  童明(学者)——木心风格不是“一脉相承”,而是“多脉相承”。他的精神气脉既系于春秋、魏晋、汉唐的华夏文化,又源于古希腊的悲剧精神,而思维特征和艺术格调却又是西方现代派的,且与近三十年来最深思熟虑的西方人文思想息息相关。
★  陇菲(学者)——木铎声声,我心摇曳。
★  春阳(学者)——木心,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
★  李静(学者)——木心寻返久经失落的古典词语,借以拓展思维、感受和想象的边界,由此,他创造了一种真正成熟、华美、丰赡而高贵的现代汉语。
★  梁文道(“看理想”主讲人)——木心像是从一个从来没有断裂的传统中出来的,他能够用文字把你整个儿抓进去。
目录
【小引】
 世界文学史讲座(1989—1994)听课笔记小引/陈丹青
【代序】
 文学,局外人的回忆 / 梁文道
【上册】
 1989年 开课引言
 第一讲 希腊罗马神话(一)
 第二讲 希腊罗马神话(二)
 第三讲 希腊史诗
 第四讲 希腊悲剧及其他
 第五讲 新旧约的故事和涵义
 第六讲 新旧约再谈
 第七讲 福音
 第八讲 新旧约续谈
 第九讲 东方的圣经
 第十讲 印度的史诗、中国的诗经
 第十一讲 诗经续谈
 第十二讲 楚辞与屈原
 第十三讲 中国古代的历史学家
 第十四讲 先秦诸子:老子
 第十五讲 先秦诸子:孔子、墨子
 第十六讲 先秦诸子:孟子、庄子、荀子及其他
 第十七讲 魏晋文学
 第十八讲 谈音乐(未记)
 第十九讲 陶渊明及其他
 第二十讲 中世纪欧洲文学
 第二十一讲 唐诗(一)
 第二十二讲 唐诗(二)
 第二十三讲 唐诗(三)
 第二十四讲 宋词(一)
 第二十五讲 宋词(二)
 第二十六讲 中世纪波斯文学
 第二十七讲 阿拉伯文学
 第二十八讲 中国古代戏曲(一)
 第二十九讲 中国古代小说(一)
 第三十讲 中世纪日本文学
 第三十一讲 文艺复兴与莎士比亚
 第三十二讲 十七世纪英国文学、法国文学
 第三十三讲 中国古代戏曲(二)
 第三十四讲 中国古代小说(二)
 第三十五讲 十八世纪英国文学
 第三十六讲 十八世纪法国文学、德国文学
 第三十七讲 歌德、席勒及十八世纪欧洲文学
 第三十八讲 十八世纪中国文学与曹雪芹
 
【下册】
 第三十九讲 十九世纪英国文学(一)
 第四十讲 十九世纪英国文学(二)
 第四十一讲 十九世纪英国文学(三)
 第四十二讲 十九世纪英国文学(四)
 第四十三讲 十九世纪法国文学(一)
 第四十四讲 十九世纪法国文学(二)
 第四十五讲 十九世纪法国文学(三)
 第四十六讲 十九世纪法国文学(四)
 第四十七讲 十九世纪法国文学(五)
 第四十八讲 十九世纪德国文学
 第四十九讲 十九世纪德国文学、俄国文学
 第五十讲 十九世纪俄国文学再谈
 第五十一讲 十九世纪俄国文学续谈
 第五十二讲 十九世纪波兰文学、丹麦文学
 第五十三讲 十九世纪挪威文学、瑞典文学
 第五十四讲 十九世纪爱尔兰文学
 第五十五讲 十九世纪美国文学
 第五十六讲 十九世纪中国文学
 第五十七讲 十九世纪日本文学
 第五十八讲 二十世纪初期世界文学
 第五十九讲 二十世纪现代派文学
 第六十讲 影响二十世纪文学的哲学家(一)
 第六十一讲 影响二十世纪文学的哲学家(二)
 第六十二讲 象征主义
 第六十三讲 意识流
 第六十四讲 未来主义
 第六十五讲 未来主义,表现主义及其他
 第六十六讲 卡夫卡及其他
 第六十七讲 表现主义、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缺课)
 第六十八讲 意象主义(一)
 第六十九讲 意象主义(二)
 第七十讲 存在主义(一)
 第七十一讲 存在主义(二)
 第七十二讲 萨特再谈
 第七十三讲 萨特续谈
 第七十四讲 加缪及其他
 第七十五讲 新小说(一)
 第七十六讲 新小说(二)
 第七十七讲 新小说(三)
 第七十八讲 原样派、荒诞剧、垮掉的一代
 第七十九讲 垮掉的一代再谈
 第八十讲 垮掉的一代续谈
 第八十一讲 黑色幽默
 第八十二讲 魔幻现实主义(一)
 第八十三讲 魔幻现实主义(二)
 ……
 1994年 最后一课
【后记】
 1989—1994:听木心谈文学 / 陈丹青
  陈丹青《我的师尊木心先生》选摘
      今天,我一再提醒我的陈述必须保持克制。我只是他的学生,不是一位有资格评价文学的人。当此向大家介绍先生,我实在做不到像他的文字那样精确而恰如其分。我不敢说在座的朋友中没有一位读过先生的文章。人不能单凭一篇文章认识作者,尤其是像木心先生这样丰富、深沉而多变的作者;然而有时一段词语、一句话,就能透射光芒,直指人心,先生正是这样的作家。前天,当我接到印刷厂送来的第一册木心散文集,翻阅那些我在二十多年前就阅读过无数次的散文,再次感到先生是一个无解的谜——他来路宽阔,但没有师承,他秉承内在的意志,但没有同志,他与文学团体和世俗地位绝缘,他曾经长期没有读者,没有知音,没有掌声……这是他所追求的吗?多年来庞大的中国文学群体之外,我看见,这个人自始至终单独守护着、同时从不受制于五四开启的价值、精神与世界观,凭一己之身、一己之才,持续回应并超越五四那代人远未展开的被中断的命题——譬如白话文如何成熟?譬如传统汉语在当代文学的命运与可能性,譬如中文写作与世界文学的关系,譬如在世态与时代的种种变幻中怎样以文学挽救文学……我们或许会说,几代文学家都在寻索实践同样的命题,但现在有了比较的机缘:一端,是我们历来所见的庞大的中文写作;一端,是木心先生的书。我们会看见,前者所有的,木心先生那里半点无有,前者所无有的,请在木心先生书中见——我所谓的“有”与“无有”,是指什么呢?
       这一层意思,在诸位阅读木心之前,在诸位获得各自的心得——或没有心得——之前,我应该缄默……
精彩书摘
 
▲   综合上述,雷声很大,能讲吗?我有我的能讲。结结巴巴,总能讲完,总能使诸君听完后,在世界文学门内,不在门外。
▲   我讲文学史,是一种压力的传授。我们讲了四年,正在承受压力,许多人受不了,回家了。他们有乡愿。
▲   文学是脑的艺术,无声无色,和感官没有关系,却感动你,魔术性最大就是文学,你感动了——就是几个字呀!
▲   这是安身立命、成功成就的依托。每个人的来龙去脉是不一样的,血统也不一样。在你一生中,尤其是年轻时,要在世界上多少大人物中,找亲属。精神源流上的精神血统:有所依据,知道自己的来历。找不到,一生茫然。找到后,用之不尽,“为有源头活水来”。西方也把《圣经》叫做“活水”。
▲   我们讲课长达四年。为什么要学世界文学史?就是刚才说的,文化的第一要义,是广义的整体性。加一个“广义的”。如何在这个整体性中取得一个我们自己的制高点。
▲   《地粮》中,纪德忽然说:“担当人性中最大的可能,这是一个好公式,我来推荐给你。”五十年来,我的体会:人性中最大的可能,是艺术。
▲   “文学是可爱的”——不要讲文学是崇高伟大的。文学可爱。大家课后不要放弃文学。文学是人学。至少,每天要看书。
▲   霍拉旭答应了,天才死了,天才的朋友为天才作证,甚至可以说,艺术家是通过朋友的手才把礼物赠给世界的。
▲   文学是人学。人嘛,看看别人是怎样做人的,怎样做人最有味道。
▲   知名度来自误解。
▲  世上有许多大人物,文学、思想、艺术,等等家。在那么多人物中间,要找你们自己的亲人,找精神上的血统。这是安身立命、成功成就的依托。每个人的来龙去脉是不一样的,血统也不一样。在你一生中,尤其是年轻时,要在世界上多少大人物中,找亲属。精神源流上的精神血统:有所依据,知道自己的来历。找不到,一生茫然。找到后,用之不尽,“为有源头活水来”。西方也把《圣经》叫做“活水”。
▲   我们要有耐心读古人的东西,要体谅他们的好奇心,如鬼怪之类。现代人喜欢真实——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前,以为已写得很真实了,到陀氏一出,啊!文学能那么真实!到普鲁斯特,更真实。
▲   过去的讲法:达则济世,穷则独善。我讲:唯能独善,才能济世。把个人的能量发挥到极点,就叫做个人主义。
▲   西方就有这好处:有这样健康的爱情教科书。中国要么道德教训,要么淫书;要么帝王将相画,要么春宫图。
▲   他的行文非常迟缓,我读时,像中了魔法一样。他行文的本领,音乐家都得羡慕:如此长,温和。读时,心就静下来,慢下来。他写苔丝早起,乡村的种种印象描写,无深意,无目的。就是这种行文。
▲   托尔斯泰说:忧来无方,窗外下雨,坐沙发,吃巧克力,读狄更斯,心情又会好起来,和世界妥协。我年轻时期忧来无方,也用这老药方。你们现在都忙,没有空闲忧悒,如果谁落在忧悒中,不妨试试:沙发、巧克力、狄更斯。
▲   但这种伟大崇高的灵智境界,进去容易,出来很难。一进去,年轻人很容易把自己架空。艺术家不能这样凭着英雄气息成长的。一个人要成熟、成长、成功,其过程应该是不自觉、半自觉、自觉这样一个自然的过程。罗兰、卡莱尔对我的不良影响,是因为他们一上来就给我一个大的自觉,一个太高的调门。
▲   福克纳领诺贝尔奖时说:说到底,艺术的力量是道德力量。大鼓掌。可他平时从来不说这些大道理。他书中不宣扬道德的。道德在土中,滋养花果——艺术品是土面上的花果。道德力量愈隐愈好。一点点透出来。哈代,陀思妥耶夫斯基,耐性多好!哪里宣扬什么道德。
▲   现代文学,我以为好的作品将道德隐得更深,更不做是非黑白的评断。
▲   中国近百年没有文学杰作。所谓继承本国传统,吸收外国经验,都是空话。什么“典型环境典型人物”,还是不知“人性”为何物,只会向怪癖的人性角落钻,饥饿呀,性压抑呀,好像“人性”就只一只胃,一部生殖器。
▲   自己不会写通俗小说,但我非常尊重通俗小说。这是文学上的水、空气,一定要有。最好在三十岁以前读,而且一口气读完。
▲   巴尔扎克的世界中,人、事、物,都是夸张的,就方法论言,和米开朗琪罗的壁画是一样的。一进入他的书,就感到他每个人物的精力。福楼拜一定嫉妒巴尔扎克,一如芬奇嫉妒米开朗琪罗。巴尔扎克和米开朗琪罗是精力的,苦行的,随便生活的;福楼拜和芬奇是精致的,讲究的。巴尔扎克伟大,福楼拜完美。法国小说家中要论到伟大,首推巴尔扎克。他的整个人为文学占有,被作品吸干。人类再也不会有巴尔扎克了。所幸我们已经有他。
▲   一拿起都德的书,轻快、舒适,像赤了脚走在河滩的软泥上。这个人一定好极了,可爱极了。模样温厚文静,敏感,擅记印象,细腻灵动,偶现讽刺,也很精巧,其实内心热烈,写出来却淡淡的、温温的,像在说“喏,不过是这样啰”,其实大有深意——也可说没有多大深意,所以很迷人。我特别喜欢这种性格,沉静而不觉其寡言,因为一举一动都在说话,偶尔兴奋了,说一阵子,你会感到很新奇,想到他平常不肯多说,真可惜,而他又停了,不好意思了——这就是都德。
▲   肖邦是杰出的演员,梅里美能做极好吃的点心,舒伯特会在琴上即兴画朋友的肖像,安徒生善跳芭蕾、剪纸艺术一流,颜真卿书法之外,武艺高强……我要说的是,大艺术家都有深厚的自我背景。我们悼念艺术家,是悼念那些被他生命带走的东西:“哦!只剩下艺术品了。”
▲   回头再看法国十九世纪的小说家,不是什么“自然主义”,什么“批判现实主义”,是一秉西方人文的总的传统,写“人”,写“人性”。追根溯源,就是希腊神殿的铭文:“认识你自己。”
▲   动物不要求认识自己。动物对镜子毫无兴趣。孔雀、骏马、猛虎,对着镜子,视若无睹。人为什么要认识自己呢?一,改善完美自己;二,靠自己映见宇宙;三,知道自己在世界上是孤独的,要找伴侣,找不到,唯一可靠的,还是自己。
▲   艺术的功能,远远大于镜子。艺术映见灵魂,无数的灵魂。上帝说:“可怜的孩子,你到地上去,有高山大海,怕不怕?” 亚当说:“不怕。”上帝说:“有毒蛇猛兽。”亚当说:“不怕。”上帝说:“那就去吧。”亚当说:“我怕。”上帝奇怪道:“你怕什么呢?”亚当说:“我怕寂寞。”上帝低头想了想,把艺术给了亚当。
▲   兰波,无法对付的。永远那么自信,狂妄。他,马雅可夫斯基,叶赛宁,是世界不宠他们,他们自己宠坏自己,都是自恋狂。
▲   文学家的爱恨,是自由的,纯个人性的,而史家的爱恨是有标准的,非个人的,所以艺术家一谈历史,脸色凝重。司马迁写《史记》,很为难,雄辩、巧辩,甚至诡辩,为他所喜欢的人物讲几句话。
▲   许多使古人为难的事,我不为难了,古人的梦,由今人来醒。纪德说得好:“最快乐的梦,不及醒寤的一刻”。
▲   我七岁丧父,只记得家里纷乱,和尚尼姑,一片嘈杂,但我没有悲哀。自己没有悲哀过的人,不会为别人悲哀,可见欣赏艺术必得有亲身的经历。1956年我被迫害,死去活来,事后在钢琴上弹贝多芬,突然懂了,不仅懂了,而且奇怪贝多芬的遭遇和我完全不同,何以他的悲痛与我如此共鸣?细细地想,平静下去了,过了难关。我当时有个很稚气的感叹:“啊,艺术原来是这样的。”那时我三十岁。
▲   巴尔扎克是文学上的巨人,福楼拜是文学上的圣人,以文学为宗教的最虔诚的使徒。父为外科医生,极有名望,反对儿子从事文学。父子吵,父亲说:“你学了最无用的东西。”儿子说:“脾脏有什么用?但割去脾脏,人就死了。”
▲   附带谈谈所谓“奖”。凡有数据比较的竞赛,才能排名次,赛跑,跳高,快一秒,高一公分,就分冠亚军。钢琴比赛,无法公正评判——“奖”这种东西,闹着玩玩的,庸人们不识货,凭“得奖”、“不得奖”起哄。这点道理假如不懂,其他的虚荣更是看不破了。
▲   文学的最高意义和最低意义,都是人想了解自己。这仅仅是人的癖好,不是什么崇高的事,是人的自觉、自识、自评。
▲   小说家不是上帝,上帝也不写小说。作家好像天然地有回答读者的任务,真可怕。
▲   一个艺术家,从爱国出发,又回到爱国,还是比较一般的通俗的爱国——肖邦的爱国,层次高了。他怎么爱法?我代他表达:“我爱波兰,我更爱音乐。”
▲   小时候吃过晚饭,佣人就在家里讲这些,讲到忘记时,“日行夜宿,日行夜宿……”,但不肯翻书。翻书是坍台的。
▲   我很怀念从前的民间社会,可惜不再来了。我也不过是享受到一点夕阳残照,那时年纪小,身在民间社会,不知福,现在追忆才恍然大悟,啊呀啊呀,那可不就是民间社会吗?怎么有一天会在纽约给你们讲《七侠五义》?人生很奇怪,没有一点好奇心是不行的。
▲   个人遭遇时代,有人手舞足蹈,有人直接介入。我以为遭遇大事要先退开。退开,可以观察。谁投入呢?有的是。
▲   文学家个人的命运和文学史的大命运,往往不一致。要注意个人的作品,不要随文学大流,大流总是庸俗的。小时候母亲教导我:“人多的地方不要去。”那是指偶尔容许我带仆人出门玩玩。现在想来,意味广大深长。在世界上,在历史中,人多的地方真是不去为妙。
▲   真正的艺术家,应有一种“自我背景”,深不可测,涵藏无穷。意大利三杰,他们的才智能量远远不是他们表现出来的这点东西。艺术家应该知道什么东西该留下来,什么该带走。曹精于绘画、书法、工艺、烹调、医理,《红楼梦》中稍微涉及,有的从来不提。这就是艺术家的贞操,风范。
▲   没有评论家,苦在哪里呢?是直到现在,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而是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的问题,都没有弄懂。
▲   诗近于歌,是诗的童稚往事,诗之求韵,和音乐比,小儿科。歌与诗靠得越近,越年轻。音乐,根本没有诗之所谓“平上去入”,音乐上的长调短调和文学上的用法大不一样。音乐是有声的诗,诗有音乐感,可以做做,音乐与诗,可以神交,不可“性交”。
▲   对照之下,文字,是宿命要入言诠。马拉美为了营造气氛,写得很累,德彪西写得很流畅。文字不要去模仿音乐。文字至多是快跑、慢跑、纵跳、缓步、凝止,音乐是飞翔的。但音乐没有两只脚,停不下来——一停就死。
▲   我前面讲的是客气的。现在不客气了——雨果、瓦格纳、萨特,他们的死后哀荣,尼采已经说了:“唯有戏子才能唤起群众巨大的兴奋。”
▲   对生命,对人类,过分的悲观,过分的乐观,都是不诚实的。看清世界荒谬,是一个智者的基本水准。看清了,不是感到恶心,而是会心一笑。
▲   我个人的经验:开始学写,无头绪。后来,几天,就通了。1959年国庆十周年时,我在家自己写意识流的东西。不用在小说上,用散文。
▲   意识流的远祖,就是内心分析和个人独白。它有它的老祖宗。乔叟《坎特伯雷故事》中写过一个“巴斯妇人的独白”。莎士比亚写过《麦克白》中的独白。司汤达写过独白与对话的比较。托尔斯泰写安娜自杀前的内心独白。所以意识流是水到渠成,不出意识流也不可能。陀思妥耶夫斯基,远远高过意识流诸家的成就。他是抗拒模仿的。毛毛糙糙,厉害,学不了。
▲   “智者,是对一切都发生惊奇的人”。放纵你的好奇的行为,享受官能之乐,对一切要抱着豁达大度,对世界万物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都有兴趣,但别迷恋。一句话:明哲而痴心。再一句话:痴心而保持明哲。
▲   他们的小说不是矫枉过正,而是矫正过枉,是算尽机关太聪明,反误了小说性命,写得太苦,读得太苦,双重何苦。
▲   这是一种貌似深刻的浅薄——他们本质上都属于极权主义的。马雅可夫斯基是左的极权,马里内蒂是右倾极权。果然,他后来发表《未来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二战后积极参加法西斯党活动,为墨索里尼效力。法西斯党掌权后,马里内蒂出任科学院院士,意大利作家协会主席。
▲   不要刻意造作,要放松。别死心眼,别找到一个形式就不得了。别的形式、风格,在等着你呢。
▲   我是只看艺术,时代不时代,根本不在乎。什么“划时代”啦,“时代重镇”啦,让人家去讲吧。一句话:时代超强的作家,他赢了,只赢了一个时代。对千秋万代来说,他输了。
▲   阿波利奈尔是点燃了自己的火,烧了别人的饭。这是我的评价。那么糟糕的未来主义理论,在绘画的立体主义那么好,那么成功。
▲   我自己也承认,我是到了纽约才一步一步成熟起来,如果今天我还在上海,如果终生不出来,我永远是一锅夹生饭。
▲   人好,语言就会好——艺术本来想救人类的,救不了,结果倒是救了艺术家自己。救不了艺术家,那他是个凡人,不能怪艺术家。
▲   这种声音曾经很熟悉,现在陌生了——那是贝多芬的声音,是《第九交响乐》的合唱。但艺术救不了世界。人们把艺术家当做马戏团小丑。苏联宪法通过时,唱《第九交响乐》,中国国庆十周年,唱《第九交响乐》。艺术被利用了。
▲   他们有个人主义的人文背景。个人主义,我归结为:自立,自尊,自信。你不能自立,无法自尊,不能自立自尊,何谈自信。
▲   我的心态是:各种方法,或多或少都可取,但别人的方法不能乱用。譬如穿衣,要估量自己的身材,不合适,不穿,再时髦也不穿。要想想,同样一种方法,用错了会怎样,用对了会怎样。再进一步:为何甲会用错?乙会用对?答案先奉送:“神、智、器、识。”通俗地讲,就是知识修养、品性人格——深层结构,是道德力量。
▲   格言是给别人用的,大家都记得某人的某句格言,认为很有启发,以至终生受惠,却不知写格言的人自己未必用的。
▲   中国的周易,《易经》,也很可悲。它索性去研究命运。它认为命运是有规律的。
▲   近读了两遍《尼采传》。他还是太老实,所以苦。我是复杂而狡猾,比较能苦中作乐。他没有读过东方人的东西。他的超人,还是创造了新伦理道德。他太看得起人类,太西方,太德国。
▲   天才越大,越是不肯承认有神论无神论——历史上四例: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都不肯承认。一会儿有神论,一会儿无神论——不是神出鬼没,而是神出神没——我是小艺术家,也不肯承认:你们看,我一会儿有神了,一会儿无神了。
▲   海德格尔是个庞然大物。刘军当时要进去,我劝他别进去。我只能点点,点到为止。这种点穴道,是缺德的。如果以后有人说“木心是以这种缺德显大德”,就好。
▲   电视里一个小男孩跳出来,哈哈一笑,真是天堂笑声。一笑,孔雀开屏了,唰的一下全撑开,然后抖,简直瓦格纳!
▲   现代知识分子,二战后,极度混乱。老子哲学起了良好作用,但只限于一小撮人。老庄是出世的,而存在主义是入世的。所以从历史角度来解释存在主义,它有功。它通俗易懂,将人生难题一把抓起来,在当时是有用的。所以我说存在主义是摆地摊,比到大公司买东西实惠。
▲   康德是客客气气的无真理论,我是不客气的无真理论。但说出去,要围攻的。围攻不怕,但无聊。
▲   萨特不但老实,而且聪明。他明白,自由选择的那个人,是没有支撑点的。我存在,别人也存在,每个人都有他的思想和意志,都有“主观性”,所谓社会,就是“主观性”的森林,人人都是其中的孤独者。我看到存在主义时想,存在主义行,萨特不行。
▲   鲁迅的世界观宇宙观,有一度和佛教“touch”(触摸)了一下,就避开来。尼采也碰过一下,避开来。他们都急着要去建立他们的人生观。
▲   有个大问题,我们来解决它——当一种学说、思想出现,人类就想当靠山。首先表现在宗教,其次表现在哲学。以中国例,儒家门庭,两千年来中国知识分子跳不出来。章太炎等等晚年都回到儒家,杜维明、余英时等,口口声声孔孟之道。
▲   我看不起那些朝秦暮楚的“思想家”,更看不起那些秦楚不分、或在秦楚之间乱攀关系的人。
▲   萨特的好处,是自己的理论,放到自己小说中去。不能小看这一点:许多理论家根本不会创作。理论是支票,创作是现钞。萨特的理论,说兑换就兑换,这就比许多人不知风光多少。
▲   这又像题内又像题外的话(提上提下),是要你们懂事。懂什么事?人活在世界上,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尺度。你可以不按这个尺度生活,但你要知道这个尺度。
▲   再说得形上一点:萨特由于他的“介入”,已经属于他的时代。你可以喜欢他,尊敬他,但只是作为时代象征的萨特,你当克服这个时代,克服萨特——在你身上克服——成全你自己。
▲   我前面讲的是客气的。现在不客气了——雨果、瓦格纳、萨特,他们的死后哀荣,尼采已经说了:“唯有戏子才能唤起群众巨大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