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讲到陈映真,陈映真他有他特殊性的。有的作家,我想你对他的生平不是太了解,没关系,读他的作品就够了,我想陈映真不是。陈映真他的一生,他的信念,我说我们要至少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我对他的这个生平稍微的简单的叙述一下。陈映真他是生在竹南,他生下来的时候他是双胞胎,他有个双胞胎的哥哥,他十岁的时候那哥哥就死掉了,早夭。那么他自己是过继给他伯父的,所以他有两个父亲。
那么他本来是在竹南的,后来他就迁到莺歌去了。所以他的小说里边背景是莺歌,那时候很多煤矿,所以他的小说很多时候得看出来背景,都是在写莺歌本地,像《铃铛花》,像《山路》,像这些小说,他都是写莺歌那个地方。莺歌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他自己的乡土是在莺歌。
那么他有个重要的事情,就是他的那养父非常疼爱他,养父也非常喜欢他。他养父过世了,他养父过世的时候,他家道中落,所以他过了一段很贫苦的日子。他住在莺歌,他对于贫苦大众,对那些普罗阶级,对这些穷人,对于这些他看到他们在煤矿的工作的人,他亲身看到的。
他当然是个很敏感的人了,他自己本身家道中落,他尝过那个贫穷日子、苦日子的,所以他也了解贫苦的人的生活。

鲁迅、契诃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继承

而且他在念初中的时候还他留了一级,不过他也很厉害,留了级以后就反而考到成功高中去了。这个时候,他在初中的时候,他很小的时候,他就在他家里边,生父的家里边,他自己父亲家里头,拿到了一本鲁迅的小说——已经很破旧的鲁迅小说《呐喊》。
他当时还不是那么懂,他喜欢看《阿Q正传》这些东西,他还不是那么懂。鲁迅这个作家,从《呐喊》开始,他后来慢慢看他别的东西,鲁迅对他的影响进到他的灵魂里边去了,差不多可以这么讲。
鲁迅的很多的他的思想,他的文风,对陈映真影响最大,陈映真自己也承认。
鲁迅他也是,对于所谓的底层阶级的人,《彷徨》《呐喊》里面写的那些人,还有那些所谓的乡镇知识分子, 那种忧郁苍白无力的那种无力感的那种东西,这些东西都影响陈映真。
陈映真他自己承认受三个作家的影响最大,一个是鲁迅,一个是俄国文学。他在高中的时候就看了很多俄国的文学,旧俄时候的文学。那时候的文学他喜欢看,对他影响最深的就是Anton Chekhov契诃夫,契诃夫对他影响也很深。
还有一个就是日本的作家芥川龙之介,大家如果不太熟悉的话,有个电影叫《罗生门》,大家很多人都看过了,《罗生门》就是芥川龙之介的小说,两篇小说合起来的——《竹林中》还有《罗生门》合起来的一个电影,黑泽明拍的非常有名的电影,芥川龙之介。
这三个作家对他影响都很大。他在中学的时候就看这些东西了。
所以他那时候中学的时候攒了一点钱,他就到牯岭街那边,那个时候有很多旧书摊,还卖这些禁书,三十年代的禁书。所以他看鲁迅的全集,茅盾、老舍、巴金那些人的东西,三十年代左倾的(作家),所以他很年轻的时候就接触到这些东西,这影响他的思想。
鲁迅影响他,第一、最重要的,鲁迅的那个时代,一方面中国的落后、愚昧,那个时代,中国国势非常危急,有被瓜分的危险。
一方面他对于自己的国人,像那个《阿Q正传》 那些故事,《祝福》那些故事,他对于中国的贫穷、落后、愚昧(有所反映),而且他一方面同情他们,一方面他又批评他们落后。日本侵略中国了,所以他对日本帝国也是非常反对 。
那么这些东西都影响陈映真的,尤其是他的鲁迅的文风。
大家念过鲁迅的写小说,鲁迅小说它的中文我觉得可能不是很纯粹的、很流利的中文。我想鲁迅本身也受了俄国的作家的影响很大。俄国作家也都是日本翻译过来的,鲁迅日文很好,他日本留学的,都是日本翻译过来的。鲁迅本人也受日本人,日本的那些作家影响很大。
我们念鲁迅的文章不是很通顺,白话文有点疙疙瘩瘩的,而且喜欢长句子。这些我想陈映真都受到了影响,他有他自己的一个中文。念陈映真的小说,有一种诗意在里头,他的小说的句子是很长,甚至有点别扭。它很奇怪,有种说不出的一种诗意在里边。
当然了,我现在讲的《台湾的忧郁》,这个是一个大陆的学者叫黎湘萍,中国社科院教授,他写了一本陈映真评传,题目就叫《台湾的忧郁》,我觉得取得很好,我觉得很好。
《台湾的忧郁:论陈映真的写作与台湾的文学精神》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黎湘萍著,1994年10月
你拿陈映真整体的小说,哪两个字来形容他——忧郁,他的那个调子相当melancholy。但他有一些像《唐倩的喜剧》,那个是他比较艺术,不是他的常态,那篇东西非常讽刺的,satirical,那也是他另外的一种。
他前期,到《将军族》到这些东西,我觉得他调子就很低沉,忧郁、倦怠。而且他写的很多时候都是那个乡镇知识分子一种无力感,一种不满。
那么这些东西鲁迅也写过,鲁迅写的《孔乙己》,还有《在酒楼上》那些小说也是,所以陈映真受他的影响很深。
那么另外一个Chekhov契诃夫,他本身出身——旧俄那个时还有农奴阶级,自己没有田的——农奴是那个阶级出身的。所以那个契诃夫对于那个贫穷、底层写的非常好,写的非常动人,而且他本人是个很温暖的人,契诃夫本人是个很温暖的人。
所以他写的东西都是非常的有同情心,非常compassionate。他很有同情心,而且他非常温暖的,他的小说不尖刻的,不是很锐利的。《海鸥》就是契诃夫很典型的(小说)。
陈映真曾经受到他的影响很大,第一他写底层人物,第二他写一些知识分子,很无力的,很倦怠的,很苍白的。
这是俄国19世纪末,等于是一个大变动要来临了,一种虚无,一种世纪末的一种颓废,世纪末这种虚无,我想在旧俄的文学里边都有。所以契科夫的那种调子,陈映真也受了影响。
还有陈映真是会日文的,他的日文不错的,所以他有些小说里边他有些日文的话,那当然也是写实了,当时虽然刚光复,很多的台湾本省人还是用日语讲话。
我想他本人日文就很通的,所以芥川龙之介的东西,对人生充满了怀疑,对人生一种悲观,那么对陈映真也有影响。

共产主义的感召

陈映真前期,陈映真的前期他没有坐牢以前,他的前期的那些小说,这三个人的影响非常非常明显的在他身上。
他后来坐了牢以后出来又不一样了。他其实在中学的时候,后来他就考取了那个时候还是淡江英专,后来就淡江文理学院,他考了英文系。
那个时候,他在湛江小镇的时候,他也读了不光是那些文学的书。这个时候他的思想,我刚刚讲了,他也看三十年代中国的三十年代那些文学。
三十年代的文学,大部分的那些作家是左倾的,那时候他们都相信所谓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那一套。那时三十年代像巴金的家庭革命,像茅盾反对资本主义这种东西。
那么 30 年代的那个风气对陈映真吸引力很大,他自己去找了一些书来看。除了这些文学书影响以外,还找一些理论的书、社会学的书、政治学的书。
在中国大陆,艾思奇他本人是共产党,他把马克思主义大众化了。马克思的那原文《资本论》 the capital,那原文很难念的,我试了好几次念不下去。那个我在大陆时候,他们问我说你最念不下去的书是,我忘掉我在大陆了,我说我最念不下去的就是马克思的《资本论》念不下去。
但是艾思奇很有本事,他把马克思主义一套东西大众化,他用文字,让那当时三十年代那些中国的青年,懂得、了解社会主义的理想、阶级的那个东西,怎么创造新中国。
那本书叫《大众哲学》,艾思奇的《大众哲学》。陈映真就弄了一本,这本东西对他影响也很大,他那时候就接触马克思主义东西了。
艾思奇(1910年3月2日—1966年3月22日),出生于云南省腾冲县和顺乡水碓村,原名李生萱。中共党员,无产阶级革命家,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教育家。艾思奇毕生致力于研究和宣传马克思主义。著作有《大众哲学》、《哲学与生活》、《艾思奇文集》,主编有《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等。
还有一本,我看了资料,我也相当的有点吃惊,他居然中学的时候就看有一个美国的记者叫Edgar Snow,他那时候很早,中共那时候还在延安那个时期,毛泽东他们在延安的时期,Edgar Snow(埃德加·斯诺)就到中国去访问。
写了一本书就是《中国的红星》“Red Star over China”,那本书歌颂中国的共产党,歌颂中国共产主义,影响了整个西方,好多人。那时候很多西方人对中国的共产主义并不了解,不懂的,他那本书影响很大。
艾思奇那本书影响中国人很大。
陈映真那时候就那么早就接触这些东西了,在他念大学的时候接触这些东西了,而且他还居然还找到《中国的红星》这本书。
他是从日文翻译看到的,当时台湾当时都禁的了,都是禁书了。有时候越是禁书越喜欢,我们要偷看禁的东西,现在谁还去看那个“Red Star over China”,没人看了,你放那里没人看了。
那时候你禁书就要看,人就这么奇怪,喜欢吃禁果,你不准我吃,我就要吃。人是本来就有一种叛逆性的,对社会。
他那时候他就去看这些东西,在小说、文学方面,他看三十年代的文学,他就看这些东西,他还看了一些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毛泽东的那些著作,他那时候就开始看到了,所以他的思想上对于共产主义他有一种理想。

在上帝和马克思之间

很要紧这几句话,为什么很要紧呢?他父亲第一次他坐牢进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生父,他的养父死掉了。
他生父就给他讲了几句话,他说:“孩子,此后要好好记得:首先,你是上帝的孩子;再次,你是中国的孩子;然后,啊,你是我的孩子。”这三句话就等于陈映真的内心构成的三个要素。
第一,他们是基督教家庭出身,很虔诚的基督教家庭。所以陈映真他的小说里边常常有宗教的基督教的影响出现,尤其是基督教的原罪original sin。
他写的那些知识分子,写的那些人经常自我批判,罪疚感深的不得了,自己的挣扎,自己对自己的这种不满,很多时候是从他基督教的这种来的,基督教的这种原罪。
原始的基督教,耶稣那个时代的基督教,他布教都是穷人,他不是为了富人,都是为了穷人布道的。巴勒斯坦那些地方都是被罗马大帝国(殖民的),犹太人是被罗马大帝殖民的。所以耶稣的时候是为了那个犹太人,而且尤其是低层的、贫穷的那些犹太人。
最原始的这个基督教非常同情下层穷苦的人民。
这一点陈映真这个人跟他的小说都充满了矛盾。我觉得一个小说家有时候很矛盾未必是坏事,人本来就很矛盾。他特别矛盾。为什么呢?
你看他,第一他是很相信基督教的,他也受了旧俄那些作家的影响,像契科夫、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像托尔斯泰他们都是东正教,都是基督教的很深的那东西——都是人跟上帝在斗争,在挣扎,良心挣扎这一类东西,对陈映真的影响很大。
但是他又相信马克思那一套,马克思是无神论。
虽然是无神论,马克思跟基督教有一点相同。马克思也是因为十九世纪资本主义起来,对于工人阶级的剥削。所以马克思他要主张阶级斗争,他看到的那个历史,人类是一个阶级推翻另外一个阶级,他是主张斗争的,主张一个阶级要打倒另外一个阶级的。
虽然他的理想也是在同情普罗阶级,同情穷人。基督教也是同情,我讲的原始的基督教,不是后来中世纪天主教,那个是不一样的啊,原始的基督教也是对普罗大众,基督教那个时候的主张它是博爱的,它是宽厚、宽恕的,对人是宽恕的,博爱的。
马克思是阶级斗争的,是要斗争的,所以这两个东西互相矛盾的,矛盾中它又有同样的一个理想在里头。
对陈映真来讲,这些东西都理想化了。所以陈映真是一个,有人说他是“最后的乌托邦主义者”,完全他是Utopian,讲他是个乌托邦主义者 ,理想化。他这个理想值得人尊敬。
但是你要说他的理想,很多人也不能接受,也在这个地方,所以他是个充满矛盾的人。
他父亲讲的,第一,是上帝的孩子,第二,你是中国的孩子。所以他热爱中国,他对于三十年代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对它们一直有一种理想,一直有一种幻想。所以我想他不能被理解,有时候讲他好像偏向中国。
我想别忘了第三个,你是我的孩子,他当然也热爱台湾。
他也热爱台湾,就他矛盾的不得了,两岸又分开,他主张两岸要统一,他后来是变成那个中国统一同盟的那个主席,他希望两岸统一,希望这种东西,他希望这个民族之间不要斗争。很多人都误解他了,所以在政治上也惹了很多很多麻烦。
他在《笔汇》、在《现代文学》上面,他创作欲很高的时候,写了很好的小说的时候,像《将军族》、像《一绿色之候鸟》、像《文书》,写的正成熟的时候,政治那一方面出来了。

失望的现实与失落的小说人物

那时候跟一群年轻人,有的是画家像吴耀忠。有的是台大学生,邱延亮,那个邱延亮还是蒋纬国的小舅子,还是蒋家的亲戚,还有一群。他们那时候搞的所谓的读书会这类的东西,就是研究共产主义的书,都是禁书,毛泽东的这个著作这些东西,像马列共产主义的那些,那些东西完全是禁书。
这些小青年,我们现在说小青年,大概二十出头的那些人,他们对这个东西好奇,当然犯大忌了。
当年国民党政府败到台湾来以后,所谓惊弓之鸟,对于共产主义非常警惕的。的确那个时候,也有一群在台湾所谓的地下党,在台湾本身的或者中共派来的,的确他有的是有许多地下党,在台湾颠覆。
你从一个角度来看,几个大学生或几个中学生念念这些禁书,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没那么严重。可是从那个政府的时候来看,那还得了,说这些人要造反了。
这一群年轻人就被他们其中的一个,是一个文教记者,本身也是作家。其实那个人已经被国民党特务买通了,所以那个人去告密,就把这一群人逮捕了。
罪名就是讲他们组织聚读马列共产主义,还有鲁迅左翼的书,替共产党宣传这种东西,这种罪名。而且把他们称为民主台湾联盟,就是这一群,一共三十几个人,陈映真他们就被逮捕了。

逮捕了以后,陈映真就判了十年的刑,那是很重的。他在台东坐过监狱,后来在绿岛也坐过几年监狱。后来在1975年蒋介石过世了,大赦,所以他只坐了七年的牢。

他出来以后,他的文风就改了。他开头写了一连串对资本主义、外商,“华盛顿大楼”那一系列,有人就讲他说是意识形态先行的,这么一群攻击资本主义的(文章)。

他出来以后,他思想上对于他自己的理想没有改变,不光没有改变,他有时候还更加的坚定,更加坚定他这个人。那一系列的文学作品有点就是太政治化。

最后的一批写的白色恐怖的,就是《铃铛花》《山路》,还有《赵南栋》,尤其是《山路》可能是他晚期写的最好的的一篇。

早期他写最好一篇《将军族》,晚期写的最好的一篇,我看就是《山路》,那么还是他的那些理想主义,对穷苦大众的(同情)。

但他出来以后,台湾的这个社会已经完全变掉了,他坐了七年牢以后,台湾的社会八十年代,那时候台湾(成为)“四小龙”,都去发展工商了。工商社会、资本主义,这一切的东西陈映真看在眼里,他又失望了,所以他简直像那个一生不逢时的人。

他如果生在二十、三十年代的时候,他如鱼得水,跟巴金、老舍他们一起。他在台湾,他再相信共产党,相信社会主义这一套,在台湾根本就是禁忌的。等他关了七年出来以后,台湾社会变得完全资本主义化了,这样子他又是很失望。

所以你们看了他写的很好的《山路》那一篇,蔡千惠这个人物,等下我要仔细讲这个,这就完全代表作。所以他总是失望。

所以他就办了一本杂志,就叫《人间》,他就拿这本杂志去实现他的理想。

这本杂志以报道文学为主,有环保问题,很有意思,它有个专栏讲内战的时候——国共内战的时候,国民党在台湾征了几万人的台湾的兵,到大陆去跟共产党打仗,后来他们就回不来了,后来当然在大陆就受了很多苦了,他去访问这些人被遗忘的这一群人,这很少人注意到的。

另外,他写一些边缘人,那时候是社会边缘人,同性恋的人,还有那些同性恋患艾滋病的,所以他专门做这一些边缘人的这些东西。他房子也卖掉了,也顶掉了,最后不行了,理想是理想,生意撑不住,他也没有办法。不过这影响蛮大的,做的也很好那本杂志。

最后,我想在台湾,他也看不惯台湾的这些现况,他对中国还有很大的幻想,很大的理想。

中间还有很多很多是是非非的牵搅,今天是以文学为主,我就不再讲了。

他最后在2006年他就回到大陆,去人民大学聘他做教授,很不幸,他做了没多久就中风了,中风在床卧病十年,2016年过世。

他一生中为他自己的理想,为他自己的信念,他自己去奋斗,不见得有很多人了解他。

他总是最孤独的,他是个很孤独的人,他是个loner,是个很孤独的一个人。他很想为社会做一些事情,他也很想的,但是时不我予,很多时候他达不到他的理想,所以他写的小说里面很多都是失望的人。

 

*本集内容选自2022年《白先勇清华文学讲座:中西小说经典》系列讲座,讲座由台积电文教基金会赞助,原标题为《台湾的忧郁——陈映真小说与台湾60年代》,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加绒